《同坠人间暮色》林夕涵

20、番外七 可谢烬和江

　　可谢烬和江叙的故事结束，是无声、空白、消散、彻底无名。

　　没有人再悲伤。
　　没有人再愧疚。
　　没有人再怀念。

　　时间一层层掩埋，风雨一遍遍冲刷，人间一轮轮更迭。

　　最后连悔恨都淡了。

　　只剩下空空荡荡的人间，和两个彻底消失、从未被记牢的少年。

　　这才是他们故事，最残忍、最真实、最永久的结局。

　　——被世界彻底忘记。

　　一、十五年，人间彻底清零

　　十五年。

　　足够一座城市翻新所有旧景。

　　足够一代青春彻底退场。

　　足够所有亲历者的伤痛淡成模糊的影子。

　　当年的老师退休终老，垂垂老矣，记忆衰退。

　　曾经夜夜折磨他的愧疚，渐渐模糊成一团说不清的心慌。

　　他还记得自己一生有憾，有债，有愧。

　　却已经记不清那两个少年的名字。

　　只余下每一次暮色降临，心口沉沉发闷。

　　他忘了人，却忘不掉罪。

　　遗忘到最后，连忏悔都找不到对象。

　　这是上天最温柔、也最残忍的惩罚。

　　你亲手毁掉的青春，最后让你连赎罪的资格，都慢慢剥夺。

　　当年的同学们，步入中年，成家立业，柴米油盐压满余生。

　　每年冬天匿名去江边献花的人越来越少。

　　有人搬家，有人失联，有人麻木，有人选择彻底封存。

　　最后，江岸连一束白花都没有了。

　　风来风去，空空荡荡。

　　再也没有人，为他们偷偷祭一场无人知晓的遗憾。

　　年少的愧疚终究抵不过岁月磨损。

　　他们终于也和当年的世人一样——

　　往前走了，放下了，遗忘了。

　　没有人永远负罪。

　　只有那两个少年永远长眠。

　　二、江母：最后一点念想，终被岁月抹去

　　十五年后的江母，已经很老很老。

　　书屋还在，温柔还在，慈悲还在。

　　她依旧善待所有迷茫少年，包容所有隐秘心动，成全所有不被理解的真心。

　　她救尽天下孩子。

　　唯独救不回她的那一个。

　　可连她，也慢慢看不清孩子的模样了。

　　人老之后，记忆最先模糊的，就是最疼、最深、最不敢碰的脸。

　　她记得十七岁的暮色。
　　记得孩子温顺的眉眼。
　　记得那句轻轻的、带着哀求的“妈妈我没有做错”。

　　可她再也拼凑不完整江叙完整的笑容。

　　十五年日夜思念，最后连思念的模样都残缺了。

　　她最怕的事情终于发生——

　　时间会让活着的人，慢慢忘记死去的爱人。

　　她依旧每天黄昏摆两杯温水，两盒小糖。

　　动作成了惯性，成了本能，成了余生仅剩的仪式。

　　可她已经说不清，自己到底在等谁。

　　有时候风穿窗过，她会轻轻呢喃：

　　“回来好不好。”

　　话音落，无人应答。

　　空荡荡的书屋，空荡荡的晚风，空荡荡的十五年。

　　她到最后，温柔半生、赎罪半生、忏悔半生。

　　却落得——想忏悔，却快要记不清故人。

　　这才是最深的虐。

　　连思念，都会被岁月没收。

　　三、谢母：余生漫长，无人可愧

　　十五年光阴。

　　谢母彻底孤身。

　　无亲，无伴，无后，无牵挂。

　　半生富贵，一世体面，到老只剩空空别墅，冷冷灯火。

　　她依旧做公益，依旧救助孤僻少年，依旧倾尽余生弥补当年的过错。

　　只是越到老，她越平静。

　　不是释怀。

　　是麻木。

　　心底那道血淋淋的口子，十五年不愈合，也早已不再剧烈疼痛。

　　只剩下长年累月、平平淡淡的空洞。

　　那本锁了十五年的错题本，她最后一次翻开。

　　密密麻麻的名字，颤抖的执念，少年绝望的落笔。

　　她轻轻抚过纸页，终于落下最后一滴泪。

　　然后，合上，锁回柜底。

　　从此，再也没有打开过。

　　不是放下了。

　　是终于明白——

　　我这辈子，怎么赎罪，都没用。

　　我的温柔太晚。
　　我的理解太迟。
　　我的愧疚太轻。
　　我的弥补太假。

　　当年那个全世界最孤独、最缺爱、唯一被江叙照亮的少年。

　　被我亲手，从唯一的温暖里，硬生生拽回黑暗，推入死亡。

　　他用命逃离了我。

　　我用余生怀念他。

　　可他永远不会回来了。

　　人世间最残忍的因果是：

　　施暴者安稳老去，受害者永世长眠。

　　她活越久，越清醒知道——

　　自己不配原谅，不配释怀，不配安宁。

　　可人间，偏偏给了她安稳晚年。

　　唯独不给少年，半分余生。

　　四、旧校：彻底无人知晓

　　十五年后的校园，彻底换新。

　　旧教学楼推倒重建。

　　当年靠窗的位置、空过的座位、沉默的晚风、隐忍的青春。

　　连根拔起，彻底消失。

　　现在的学生，活得坦荡、热烈、自由、明媚。

　　他们可以明目张胆喜欢，可以坦荡牵手，可以大大方方心动。

　　老师温柔，同学友善，风气开明。

　　没有人知道，这片土地曾压死过两个少年的真心。

　　历史被抹干净。

　　悲剧被清空。

　　代价被隐藏。

　　新一代的少年踩着他们的血与泪，拥有了最完美、最温柔、最包容的青春。

　　所有人都享受结果。

　　无人知晓代价。

　　偶尔有老师整理旧档案，翻到泛黄的注销记录。

　　两个简单的名字，两行冰冷的字。

　　没有故事，没有备注，没有缘由。

　　仅仅是：退学、失联、意外身故。

　　寥寥数笔，潦草封存两条十七岁的命。

　　谁也不会多看一眼。

　　谁也不会知道——

　　这两个潦草注销的名字，

　　曾用最干净、最赤诚、最勇敢的真心，

　　对抗过一整个时代的刻薄与偏见。

　　最后输给人间，输给世俗，输给活着的所有人。

　　然后，被彻底抹除。

　　五、江水岁岁流，从此无名无祭

　　十五年后的滨江。

　　落日依旧温柔，晚风依旧绵长。

　　情侣依旧相拥，烟火依旧繁盛。

　　岁岁圆满，岁岁温柔，岁岁太平。

　　江水流了十五年，冲刷干净所有痕迹。

　　没有尸骨，没有遗物，没有印记。

　　连当年短暂轰动的传闻，也彻底消散在时光里。

　　人间再也没有人，知道这里死过两个为爱赴死的少年。

　　没有人祭奠。
　　没有人怀念。
　　没有人叹息。
　　没有人记得。

　　风不知道，水不知道，人更不知道。

　　他们来过。

　　爱过。

　　痛过。

　　熬过。

　　死过。

　　然后——彻底消失。

　　就像从未出现在这世间。

　　六、黄泉安稳，人间无缘

　　黄泉无岁月。

　　谢烬和江叙依旧岁岁相守，万古安稳。

　　他们早已脱离人间疾苦、世俗偏见、流言刀剑。

　　无病无痛，无悲无苦，无别离，无遗憾。

　　他们圆满得彻底，安稳得永恒。

　　可他们，再也不属于人间。

　　人间的温柔，他们看不见。
　　人间的圆满，他们碰不到。
　　人间的岁岁升平，再也与他们无关。

　　他们被人间辜负、伤害、逼迫、抹杀。

　　最后也被人间彻底遗忘。

　　最残忍的对照永远是——

　　他们解脱了。

　　活着的人，好好活着、岁岁平安、代代温柔。

　　唯独他们，永远停在最冷、最痛、最绝望的十七岁。

　　七、终章：无人记少年，人间再无烬叙

　　整本故事，从暮色相遇开始。

　　以人间无名结束。

　　少年热烈过、赤诚过、孤勇过、深爱过。

　　他们没有做错任何事。

　　却承担了所有流言、所有偏见、所有逼迫、所有惩罚。

　　他们用死亡，换来了后来人间的温柔与包容。

　　却换不回自己一次光明正大的相爱。

　　换不回一次正常的青春。

　　换不回一次好好活着的机会。

　　人间后来万般好。

　　可万般好，再也给不到他们身上。

　　世人岁岁圆满。

　　少年岁岁无名。

　　无人再唤谢烬。
　　无人再念江叙。
　　无人再祭那年暮色晚风里，绝境相守的深情。

　　世间所有遗憾终会落幕。

　　唯独他们的遗憾——永恒无解，永世不平。

　　从此：

　　晚风常年有，
　　暮色年年深，

　　人间千万爱，
　　再无烬与叙。
　　-番外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