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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你连识机哥 ...


  •   主仆二人几乎贴边站了,往常宽阔的游廊仍格外逼仄起来,萧珈柔织金绣银的大袖划过,险些带翻青芽捧着的托盘。

      青芽忙跪地请罪。
      萧珈柔摸到袖上勾出的一截细丝,淡淡道:“扔下去喂鱼。”

      青芽一径叩首告饶,细瘦的背虾米般弓起,额头磕得鲜血淋漓。
      十九拦住来拖她的宫人,“娘娘饶她一回,往后我定严加管束。”

      “你是什么东西,也敢摆布本宫。”萧珈柔一双妙目银光流转,见十九不语,又凑到她耳畔,樱唇轻启,用只她一人可听见的声量道,“贱种,你连识机哥哥一根指头也配不上。”

      十九自小耳濡目染,有一肚子不堪入耳的咒骂回敬,终究一个字也没出口。

      她很懂她的委屈,在萧家的金枝玉叶跟前,她这匪女便是个连一脚踩碎都嫌脏了鞋履的驴粪蛋,听着喘气都怕腥。费重打没打进建康,没两样。

      游廊深处脚步声杂沓,十九举目望去,是费重来了。
      萧珈柔身子一颤,霎时泪盈于睫,真珠水精般剔透的美人,脆弱易折,是弱点,亦是利器,不必开口,费重已认定受了她欺侮。

      啪!十九被一巴掌打得跌坐在地,舌尖立时尝到了铁锈味,耳中嗡嗡作响。

      萧珈柔立于费重身侧,眸色漠然,有恨,亦不乏快意。

      十九抚了抚发麻的面颊,爬起来,掸掸裙摆,半张脸肿得触目惊心,神色却平静如常。

      萧珈柔蹙起眉,微侧过首,看向青芽。
      不等她出声,十九抢先道:“父皇,是皇后娘娘嘲笑女儿配不上……”

      她这一顿,萧珈柔便如死过了一回,嫩比春笋的纤指几乎攥烂了丝帕。

      “配不上这身嫁衣。”
      十九嘟囔了一句,继续道,“我如何配不上?不过是没抹桃花粉。父皇赏我些桃花粉可好?我好风风光光地嫁出去,给父皇长脸。”

      费重两把乱眉倒竖,黝黑的横肉反着油光,鼻翼两侧刻痕深而长,堪比烂泥道上的车辙印,那双眼算得开阔,可惜大而无神,凶光外露,沉默时尤叫人不寒而栗。

      萧珈柔摇摇欲坠,强撑着细声附和:“的确是抹些脂粉才好。”

      十九在费重脸上看出几分可称之为怜爱的神色,暗自心惊,随即又道寻常,萧珈柔纤弱得似一团雾,吹口气便要散。

      费重哈哈一笑,竟还会哄人,“理她作甚?再有两日便滚了。”
      说罢,提起萧珈柔不盈一握的细腰,将她扛上肩,大步疾飞地离去。

      萧珈柔面朝下趴伏着,仿若一张抽干血肉的画皮,叫人随意收叠起,披挂在身。

      宫人的背影渐渐将她遮住。

      风过云移,游廊空荡荡的,绿荫深处,鸟声密布。

      十九转身往回走,裙裾下两只高头丝履悄无声息地踏过光整如镜的花砖,檐下画帘山峰连绵,一重接一重,日光透过来,在她沉静的脸上落下半明半昧的影子。

      青芽跟上她,惊魂未定,“奴谢、谢公主救命之恩。”
      “原是因我拿你撒气。”十九冷淡地回了一句,“你死了,没人替我梳头。”

      青芽憨直道:“翠袖嬷嬷也会梳头。”
      十九不以为然,“会梳又能梳到几时。”
      青芽沉默,十九再看,竟在抹泪。

      “她迟早要抛下你。”十九分辩了一句,见她细弱的双肩抽动起来,心中烦乱,想想道,“我教你浮水。”

      青芽摇头,“女子下水不、不体面。”
      这想必又是翠袖教的了。
      十九道:“你若水性好,再不怕人家拿你喂鱼了。”

      翠袖跟前自是只字不提,这老嬷嬷满头银丝,瞧着老迈昏聩,十九却没来由地望之生畏。翠袖替她抹药,她老实坐着,绝不乱动,亦不嚷疼。

      此时才刚过了晌午,庭院晒得发白。
      她自翠袖身侧望出去,一时有些恍惚,建康也有这般晴丽干爽的时候。

      建康的天气,不论晴雨,似乎总和婉些,少有南郡那般携摧折万物之势的疾风骤雨。

      西屋窗前挤了一丛芭蕉,叶片似长扇,恰生在檐下,立春时节阴雨绵绵,夜夜雨打蕉叶,扰人清梦。听说有些娘娘便是给这丛芭蕉熬死的。

      十九心底陡然起了一阵凉意,萧帝待他厌弃的娘娘们着实狠心。

      这冷宫远不比别处宫室,不过置了三间未出廊的北房,四面粉墙苔痕斑斑,瓦缝、庭院杂草尺高。娘娘们幽居于此,缺衣短食,凄风苦雨,似被当作了余息尚存的死物。

      南墙角一株瘦癯的老桃树,今春倒是开了好些花。
      十九回过神,见符舯到了门外。
      她悄悄看眼翠袖,不敢放他入内,迎出去,躲到那丛芭蕉边上。

      “是义父?”符舯一见她便皱眉。
      十九笑笑:“舯哥哥连陛下的指印也认得?”

      符舯没接话,望她良久,忽道:“我带你走。”
      十九诧异道:“去哪?”

      符舯显然尚没想过,“离开建康。”
      十九脸色骤冷,“过两日成亲了,我哪都不去。”

      符舯便即作罢,似只随口一提。

      十九在翠袖眼皮子底下待不住,催问道:“可有旁的事?外男不好擅入内廷,便是禁卫也该避着些。”

      符舯望着她不语,几日未见,真如几世未见,不认得她了一般。

      十九不知自己这张肿脸有甚可看,见蕉叶上沾了尘,拿帕子轻轻掸了掸。

      初到建康时,还是个瘦巴巴的毛丫头,这一程,连个子也拔了些。

      发丝乌亮浓密,高高绾在头顶,髻上缠了根细细的鹅黄发带,这身窄袖短衫宽裙是用姐姐们嫌弃不衬肤色的雪青料子制的,到她身上却颇出彩,肌肤梨花春雪一般白嫩,白底子上红的红,黑的黑,唇如敷朱,眸若琉璃。

      符舯忽伸过手,将她发带拨至身后,“你同萧皇后有些像。”
      十九掸尘的手一顿,唇角勾起,她变好看了?

      美人多有相似,她问雁姨话本上的美人如何美,雁姨翻来覆去总是那几句,女子如花似玉、花容月貌,男子便是玉树临风、面如冠玉。

      不过这话她听听便罢,萧珈柔听了定要气个半死。

      她扭过头,正想再催他走,瞥见他右手虎口多了个牙印,拖住一看,咬他之人门齿缺了一颗。她猜到几分,有意问:“怎么弄的?”
      符舯道:“不是你咬的?”

      十九抿唇,旧印是她咬的,新添这个还见血。

      符舯捡起脚边一片桃叶,自头卷至尾,主脉寸寸折断,忽而问:“你不是想见他?”

      十九一怔,反应过来,压下起伏的心潮,“你肯让我见?”

      那夜她睡不着,缘树翻墙摸到内苑。

      池沼上原来是座空心假山,她拨开藤蔓往里钻,久未见光的陈腐气息扑面而来,走了几步,冷不防脚下被绊了个趔趄,一道黑影随即立起,跌跌撞撞往外跑。

      她转身追出去,堪堪抓到一片衣角。

      那人吓得直哆嗦,须发花白,一身破衣血迹斑斑,看得出锦衣玉食惯了的,衣衫虽褴褛,却俱是上好绫锦,手掌养得也嫩,没半个茧子。

      她不知他的来历,亦不知他躲谁,多半同费重有关,禁中戒备森严,凭他这副形容,脱身恐怕没指望。

      他似也心知肚明,只藏身于此,并未往外闯。

      听他腹中空响,她分给他半张自己烙的麦饼,他吃着淌下泪来,就着微明的月色久久地打量她,忽朝着她咿咿呀呀起来,似有话说,无奈舌头短了半截。

      符舯很快带人押走了他。

      有人欲杀她灭口,得知她的身份,迟疑不决。
      符舯不许,杀了她,费重便知人曾脱逃,免不了一顿吉凶难测的责罚。

      符舯对此始终讳莫如深,今日却一反常态,松口带她去见那人。
      十九虽有疑虑,到底机会难得,不甘错过,仍是换上他弄来的衣裳,扮作内侍,随他一道往西出了掖门。

      出宫不久,他又另给她寻了身粗布衣裳。
      他自己也换了青布短打的行装,连包袱也收拾了,甚是周全。

      十九吃着他给的梅子蜜煎,张起车帘看街景。
      她没上过街,只在车辇里隔窗瞧过几回。

      听说最热闹时要数上元夜,满街花灯,如星河倒倾,人游其间,亦真亦幻,各样吃玩数不胜数,欢娱达旦。

      眼前却是灰云蔽日,各处如蒙阴霾,往来之人少见喜色。

      台城易了新主,百姓日子照旧。

      费重出了布告安民,海匪之诺却非金口玉言,他在一日,于民便如屠刀高悬未落。且城中一下涌入数千贼兵,虽明令严禁扰民,私底下仍不乏秉性难改、肆意欺辱百姓者。

      “萧玞之有消息了么?”十九想起来问。
      符舯没答,“你打听他,究竟为何?”
      十九随口道:“不是说了么,他家中梅花种得好,得空我想去看看。”

      符舯挥鞭抽打马臀,颇为扫兴,“快二十年了,兴许早已搬离。”

      “便是人走了,花就没了么?”
      十九顿了顿,打量日已偏西,问,“那人藏身之处极远?”

      “嗯。”

      十九不禁担忧,“可会耽误回宫?”
      符舯道:“赶得及。”

      他素来谨慎,既这般说,十九便放了心。

      一包蜜煎吃完,窗外早不见了屋宇街巷,举目望去景致萧疏,人影寥寥,连天的水泊乱草,禽鸟也似生了倦意。

      十九背倚车壁,暗忖那人来历。
      被折磨成那副样子,定是惹了费重,依费重的性子,断不肯留他,怎还大费周折地将他藏至宫外?

      问符舯,符舯反问她:“你不知他是谁,还想见他?”

      十九垂眸不语,自打见过那人,她接连几日噩梦,他未能出口的话、离开前看她的眼神,都叫她心底难安。

      马车一个颠簸,晃得她歪在座上。
      她揉了揉磕疼的额角,待要坐直,发觉手脚酸软,使不上劲。初还道久没动弹,身上麻,再一试,竟烂泥般滑坐在地。

      “你做了什么?”她说着,目光落在身旁空了的油纸包,心下一沉。

      符舯勒马停车,撩开围帘,帮她换了个舒服些的坐姿。
      十九盯着他,讥讽道:“舯哥哥当真要带我走?”

      符舯避开她的凝视,“建康你看过了,不过如此,你不是喜欢种地,我带你寻一处山清水……”

      十九打断他,“北地沃野千里,你敢与我过江么?”
      符舯迟疑,“小九……”

      十九徒然挣了挣,额上渗出细密的汗珠,血气上涌,双颊抹了胭脂般晕红,对着他,咬牙切齿道:“我不走,除非死。”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第 3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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