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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被迫与尔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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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打传出春宴选驸马的消息,十九足足一个月没出门了。
春光正盛,整日守在这方小小的院落,不是不闷。
可她必得嫁个可意的夫婿,不光她看上人家,顶好人家也满意她,顶坏不能因容貌嫌她,虽则珠玉在前,不易办到。
十九斜坐在榻沿,举起一面精巧的菱花铜镜照了照,似是白了些。
她原也生得白,姐姐们多是蜜色肌肤,独她白生生的扎眼,她便常往外跑,爬树、摸鱼、拾虾贝,久而久之,比姐姐们还黑,只一口牙仍是白,眼仁外轮白,身上也白。
到了建康,却是以白为美,连公子都有敷粉的。
敷粉到底不服贴,细瞧难免露端倪。
益州进献的名贵桃花粉早便抢空了,也没她的份。
她自小长在南郡岛上渔村的大寨,上头十来个姐姐,要什么都靠抢,她娘走得早,祖母又烦丫头,爹忙得不着家,回了扔下几个新抢的夫人、捎些劫来的新鲜吃用,歇两日就走,没人顾着她,姐姐们剩的才轮到她。
这处冷宫便是姐姐们不要的。
听说是冷宫,她慌得抢了好些夹衣,抢得鼻青脸肿。
怎知冷宫并不格外冷,为着打发皇帝腻了的嫔妃,才唤作冷宫。
冷宫娘娘们愁苦哀怨,时常吟诗作赋,奏琵琶、哼小曲儿,暗陈相思,以图复宠。
如此说来,她爹的妾侍也可谓长住冷宫了。
不过她们应当没一个记挂她爹的,巴不得她爹叫海浪掀翻贼船,给利齿恶鱼嚼得骨头渣也不剩,或是遇上更强横的,一刀将他砍作两段。
无奈她爹命硬得很,非但命硬,命还好,仅凭数千贼兵便攻进了建康,摇身一变做了皇帝。
庭中那树桃花开了又谢,等到嫩绿的新叶爬满枝桠,春宴终于来了。
十九早起梳洗打扮,秀气地用了一碗甜滋滋的莲子羹,照宫嬷教的,羹匙碰着碗沿,半点声儿没有。
游廊下亦静悄悄的,间或掠过一两声鸟鸣。
符舯双臂环胸,背抵着石柱,侧目望向朱漆栏杆外一汪深碧的鱼池。
十九提起曳地的裙裾,迈着碎步,自他身旁经过。
符舯拽住她的手臂,从怀中掏出一物递来。
十九托在掌心,面上渐生喜色。
这银盒打磨得精巧细致,錾满折枝桃花纹,揭开香气扑鼻,膏子粉艳艳的,细腻柔滑,另隔出半格,装填素粉。
符舯抠出一块,往她颊上抹,指肚的硬茧磨得她肌肤发疼。
十九仰着脸,待他停手,睁眼道:“好了?”因没带把镜,临水又照不分明,只得回身问他,“好看么?”
符舯唇角泛起一丝浅笑,“嗯。”
十九合上盖,仔细拭去盒身接缝处的一点红末子。
符舯忽道:“嫁给我,义父会答应的。”
十九微微勾唇,眸中却无笑意,“舯哥哥莫说笑了,父皇要给你配个世家姝女。”
符舯搓去指腹残余的香粉,语带嘲弄,“建康这些公子哥,有一个算一个,全是绣花枕头,帮不了你,也瞧不起你。”
十九收起粉盒,面色冷了几分,“我的事不劳舯哥哥费心。”说罢,抛下他继续往前走。
她挑着游廊背阴的一面,转过几道弯,忽见前头宫人簇拥着一个宫眷出了水榭。
那人髻作灵蛇,插戴金钗步摇,宫装繁复堆叠在身,与她一般年岁,生得唇红齿白,雌雄莫辩。
十九认出是粲王,而非他的双生姐姐细玉公主。
这对姐弟乃是前朝萧家的金枝玉叶,一道被她爹纳入了后宫,加上二人生母卫皇后,三者同承君恩,阖朝无人不知。
起初卫氏仍为后,细玉公主姐弟各封贵妃、昭仪,因朝臣再三上书陈情,她爹废母立女,将后位改授予细玉公主。
细玉公主却未必承这份情。
建康城破之日,正值公主大婚,她爹从步辇中抢出一身喜服的新嫁娘,掳至台城,一番血洗,将萧家父子并宗室子弟屠戮殆尽,嫔妃公主一干女眷杀的杀、赏的赏,独独留了细玉公主三人。
十九目送一行人走远,腹中忽觉绞痛,往栏杆上一伏,将那碗甜羹吐了个干净。
符舯替她拍背,她身子一扭,躲开他的手,抽出帕子拭了拭唇角,转头便走。
宫嬷说公主须得矜持,拿起架子,切不可早到,惟恐有人坏了规矩,将公主们全拘在显阳宫正殿楼上。
十九进门,扑鼻一阵香风,姐姐们装扮得姹紫嫣红,站的站,坐的坐、揽镜摇扇,各得其所,见她来了,纷纷看向她。
长姐对着把镜剔牙,瞟她一眼,哟了声,“小十九今日狠狠收拾过呢。”
姐姐们都笑起来,连四姐那般内敛的性子也跟着乐。
十九被打趣惯了,并不介意,到几案上拿了盏茶,捡糕点吃。
十姐一把腰给锦带束得细细的,斜睨着她,暗暗咽口水,“瞧这穷酸样,丢咱们姐妹的脸。”
十九只管吃,宫嬷说宴席上不兴贪嘴,不拘什么,至多尝个味儿,她饿着肚子可管不住嘴。
说着话,众姐妹陆续移步至几扇北窗下,挤挤挨挨地抻长了脖颈,向下张望。
四面帘栊半卷,日影昏昏,暗香隐隐,微风送入清脆的燕语莺啼。
姐姐们曝露在外的肌肤都敷过粉,好比泥塘新挖的嫩藕,濯洗得白净光整。
好几个姐姐年过二十,至今未嫁。
长姐同人私奔,爹一登基便回了娘家,问起姐夫,说是病死了。二姐给个老鳏夫作填房,三姐为妾,七姐自己寻了个不求陪嫁的夫家,余下的都没着落。
现下可好,建康多的是儿郎,不愁嫁。
十九拿帕子抹抹手,跟着走过去。
园中花团锦簇,来了好些公子,衣饰虽不多华丽,却无不姿容俊美,风采卓然。
姐姐们简直挪不开眼,瞧着这个好,那个也不错。
长姐叹道:“可惜父皇只许一人挑一个。”
十姐噗嗤一笑,引着姐妹们掐她臂膊。
十九也笑,却是笑那声“父皇”。
头回喊父皇,她险些笑出声来。
这世道皇帝算不得稀奇,越州有,建康有,过了江还有好些,时常换人做。若说全然不稀奇,她一辈子也没见着一个。可等她爹当了皇帝,她便觉皇帝没甚了不得了。她爹这无恶不作的海匪做得,谁还做不得?
她爹早年读过书,因貌陋家贫,四处受屈,后来横行海上扬眉吐气,拾贝捡珠般抢回各样美人,诞育子嗣。
可惜孩子有肖母的,亦有肖父的,容貌参差。后者被前者嘲笑貌丑,满腹怨言,口中只说她们丑的保准是爹的种,那些花里胡哨的可说不准。
十九从不插嘴,姐姐们常在饭时扎堆,闹起来正好便宜她。有回吵得凶,她连吞了三大碗饭,肚胀得欲呕。
“那便是陆家三郎了!”
十九听谁低呼了一句,迟迟没等到下文,不由问:“陆三郎有甚奇处?”
姐姐们又都蚌壳似的缄口不语。
再问,长姐不耐地斥了一句:“瞎打听什么?你反正要嫁符家那小子。”又道,“生得那般好模样,你便投花,人家就肯收?自讨没趣。”
宫嬷解围道:“芜郡陆家世代簪缨,历任家主多有位列公卿者,迁至建康的一支更是能人辈出,陆公子乃陆相公三子,论容貌气度,同辈之中少有人及。”
十九兴致缺缺地哦了声,忽略心底那点失望。
难怪。香饽饽嘛,姐姐们都想藏着掖着。
可这陆三郎如此出众,她们不见得就敢高攀。
内侍引诸公子入殿。
宫嬷说男女杂处不合礼数,因而男宾食案排布在大殿西侧,公主则在东面,占了两排,十九被安置在次排最末。
伶人鱼贯而入,奏乐起舞。
她爹不知因何耽搁,命内侍传旨开席,不必等他。
十九无心饮宴,目光频频绕过婀娜的舞伎,偷觑对面座席。
可惜单凭她一双眼,无从分辨哪一个是她所寻之人。
到底是世家公子,修养极好,个个面色淡淡,不露喜怒。
终于,两名婢女端了红漆托盘,缓步入殿,分发花枝。
“绮云寺的晚梅,”十姐低声道,“这山寺求姻缘极是灵验。”
四姐手拈花枝,微微笑着。她曾订过亲,祖母收下聘礼,除一床旧被,只给箍了个没上漆的新提桶,那家人气不过,迎亲成了退亲。
她爹回来没说什么。
隔两日,那家给屠了满门,连襁褓幼儿也没放过,软软的一团,在前院白石上摔得稀烂。
自那以后,再没人上费家说过亲。
梅枝绿萼下系了一截拇指宽的月白薄娟,以金线绣出名讳。
十九摩挲着微凸的“拾玖”二字,紧张得掌心发潮。
总算等到分完花枝,姐姐们陆续在宫婢搀扶下站了起来。
她舒展跪麻的双腿,不要人扶,轻巧地立起身,却没急着往对过去。
姐姐们走走停停,有一语不发投下花枝的,亦有羞羞答答先寒暄几句再投的。过不多时,只余三人座前空着。
十九略过符舯、陆三郎,目光定在了陆三郎近旁那蓝衣公子身上。
旁人宽袍大袖,独他一袭窄衣,身形昂藏,颇有武人之风,与她料想的不甚相似。
她步子迈得小而快,姐姐们原没留意,直到她路过符舯身旁,脚步未停,才看过来,见她将梅枝送到了蓝衣公子案上,无不愕然。
公子微微一怔,抬起头,刚毅的唇角轻抿,似在忍笑。
十九观他不难相处,心下略松,搜肠刮肚想了两个妙词,“公子英武不凡,十九……”
哗啦一声巨响,吞没了妙词的尾音。
有个公子掀翻了食案。
那清瘦公子双目赤红,正怒瞪着她四姐,“恶面夜叉,凭你也配!”
四姐呆呆立着,半晌方显出窘相,“你不肯便罢,我、我不会逼你。”
公子犹不罢休,骂了几句,抬手一指陆三郎,声若洪钟道:“陆识机何等品貌郡望,原该迎娶尊贵的细玉公主,却被迫与尔等粗鄙匪妇作配!”
十九心头一震,原来并非蓝衣公子,是陆三郎。
是他迎亲当日被她爹抢了未进门的新妇。姐姐们适才不作声原是为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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