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蘑菇蘑菇，撑伞的蘑菇》LQ清

15、蘑菇与伞 沈岚把

　　沈岚把车停在陆淮住处楼下的时候，副驾上的人还歪着头靠着车窗，呼吸均匀，眼皮合得很紧。她熄了火，车厢内安静下来，只剩下他呼吸的声音和仪表盘上微弱的指示灯在暗处发着细碎的光。
　　她侧过身看着他，路灯的光从车窗外斜进来，照在他半边脸上，把他的轮廓勾出一道模糊的边线。他的睫毛很长，在眼下投了一小片阴影，嘴唇微微张着，嘴角挂着一丝亮晶晶的水光她看了一会儿，伸手推了推他的肩膀。
　　"陆淮，到了。"
　　他没动，她又推了一下，他鼻腔里发出一声含糊的闷哼，头偏了偏，从车窗那侧歪到了另一侧，眉心微微蹙了一下又松开了。
　　沈岚叹了口气，解开自己的安全带下了车，绕到副驾那边拉开车门。夜风灌进来，他瑟缩了一下，身子往椅背深处缩了缩。她弯腰去解他的安全带，手指碰到卡扣的时候他的睫毛颤了一下，睁开了一条缝。
　　"……到了？"他的声音又哑又闷。
　　"到了，你自己能下来吗？"
　　他坐直了一截，但坐直之后整个人晃了两晃，手撑在座椅边缘才稳住，他抬眼看她，目光涣散，像是隔着一层雾在看她。他皱了皱眉，像是想说什么又找不到合适的词，嘴唇动了动只说了一个字："冷"。
　　沈听澜看着他那一身单薄的蓝色短袖，皱了皱眉："你外套呢？"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又抬头看了看她，反应了一会儿才说："没拿…没有…"。
　　"行，下来吧，上楼就不冷了。"
　　他伸手撑着车门框慢慢从副驾里挪出来，两条长腿踏到地面的时候膝盖弯了一下，差点跪下去。沈岚眼疾手快伸手扶住了他胳膊，把他从车里拽了出来。他站直了之后整个人的重心还是不稳的，晃了两晃才勉强立住。他比她高太多，她扶着他的胳膊像扶着一棵随时要倾倒的树，肩膀被他手臂压得微微往下沉。
　　"走，上楼"她说。
　　他迈了一步，步子大而飘，踢到了路牙石，整个人往前一扑，沈岚被他带得踉跄了一步，赶紧攥紧了他的胳膊把他拉回来。他稳住身形后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像是不明白为什么它刚才不听使唤。
　　"走慢点"沈岚说。
　　他又迈了一步，这次走得稳了一些，但步子很慢，每一步都像是经过慎重考虑之后才落下去的。两个人并排沿着人行道往单元门走，他比平时安静得多，不说话也不乱动，只是低头盯着自己脚下的路面，像是要用目光确认每一步都踩对了。
　　走到单元门口的时候他忽然停住了。他松开沈岚扶着他的那只手，往前走了两步，停在了路边的一个绿化带前面。那个绿化带不大，种了些低矮的灌木和几丛绿植，边缘垒了一圈矮矮的红色瓷砖。他站在那里看了两秒，然后弯下腰，跨过矮矮的瓷砖，蹲进了绿化带里。
　　沈岚站在单元门口看着他这个动作愣了神。
　　"陆淮，你干嘛？"
　　他已经蹲进去了，双手搭在膝盖上，背挺得笔直，眼睛直直地看着前方。绿化带里的泥土刚浇过水，他的鞋底踩进了松软的泥里，黑色的裤脚沾了一截深色的湿痕。他蹲在那里，路灯的光从头顶照下来，把他整个人笼在一圈暖黄色的光晕里，他的影子缩在脚边小小的一团。
　　"你在做什么？"沈岚走过去站在绿化带边缘看着他。
　　他抬头看她，他的眼眶比平时红了一圈，瞳孔被路灯的光照得有些发亮，里面水汪汪的，像是在忍着什么又像是在想什么。他看了她好几秒，然后开口了，声音闷闷的，带着醉酒之后特有的拖沓和含糊："蘑菇没有脚。"
　　沈岚蹲下来，和他平视。
　　"你说什么？"
　　"蘑菇没有脚。"他又说了一遍，这次咬字清楚了一些，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腿，又抬头看她，"蘑菇不会走路。"
　　沈岚蹲在绿化带的瓷砖外面，隔着半米的距离看着他，他蹲在泥土和灌木中间，蓝色短袖在路灯底下衬得他肩线笔直而宽阔，但整个人缩得很小，他明明那么高，蹲下来的时候却显得比平时脆弱了不少，肩膀微微收着，手指搭在膝盖上，指尖在裤子上一下一下地刮着。
　　"那蘑菇想怎么样？"她问。
　　他想了想，想得很认真，眉头皱着，像是这件事需要经过非常郑重的思考才能做出决定。然后他抬眼看着她，目光里带着一种醉酒的人特有的直白和莽撞，他说："蘑菇要你背。"
　　沈岚看着他蹲在绿化带里仰头看她的那个样子，路灯把他的轮廓镀了一圈模糊的亮边，他的睫毛上沾了细小的灰尘，大概是刚才蹲下去的时候蹭上的。她没有犹豫太久，转身半蹲下来，侧过头对他说："上来"。
　　他站起来的时候踉跄了一步，跨出绿化带的时候鞋底带起一小块湿泥，溅在瓷砖上。他趴到她背上的时候沈岚整个人被压得一沉，膝盖弯了一截才勉强稳住。他太重了，193cm的个子加上常年训练的肌肉量，压上来的时候像一座山。沈岚咬住牙，把他往上托了托，摇摇晃晃地站起来往前走。
　　他的下巴搁在她的肩窝里，手臂松松地搭在她胸前，整个人软趴趴地挂在她身上。他的呼吸喷在她的颈侧，带着酒气，热乎乎的。她一步一步走得很慢，每走一步膝盖都要绷直一次才能撑住他的重量。
　　"你太重了"她小声说。
　　"对不起"他贴着她耳朵说，声音闷闷的，带着酒意的拖音，像是一个字一个字数着说出来的。
　　她没有回应，继续往前走了几步。路面有些凹凸不平，她踩到一块翘起的砖沿，身子晃了一下。他搭在她胸前的手臂忽然收紧了，把她搂住，下巴从肩窝抬起来，嘴唇擦过她的耳廓。
　　"怎么了？"她稳住身形问他。
　　他趴在她背上安静了一会儿，然后忽然一个使劲把整个人的重量又往她身上压了一截，手臂从胸前绕到后颈，把她箍住。她差点往前栽倒，赶紧站住了脚。
　　"陆淮？"
　　他没有回答。她的耳边忽然感觉到一丝凉意。细细的，从头顶落下来的，一滴两滴落在她的额角。她抬头看了一眼，路灯的光里有一根根细密的雨丝斜斜地飘下来，砸进光柱里又落下来。不大，那种几乎察觉不到的夜雨，落在皮肤上是一点一点细碎的凉。
　　她没来得及想什么，头顶忽然多了一点温度。
　　他的手，他那只绕在她后颈上的手伸了过来，五指张开，笨拙地盖在她的头顶。掌心是滚烫的，贴着她的头皮贴得很紧，指缝间漏进来几丝雨。他的手掌很大，一盖下来几乎遮住了她大半个头顶。他的指尖微微蜷着，像是怕松开，又怕使劲压疼了她。
　　"蘑菇喜欢你…蘑菇给你撑伞"他说。
　　他的声音就在她耳边，很近，近得她甚至能感受到他说话时胸腔的震动从后背传过来。那五个字从他嘴里吐出来的时候带着酒气的模糊和缓慢，但字字清楚，像是他酝酿了很久才找到力气说出来。
　　沈岚站住了脚步。雨水顺着他的指缝滴下来，落在她的鼻尖上，凉丝丝的。她站在那里一动不动，路灯光把两个人的影子叠在一起，投在湿漉漉的路面上，高大的那个趴在稍矮的那个背上，一只手举着盖在对方的头顶上，像一把歪歪扭扭的伞。
　　"陆淮"她开口了，声音比自己预想的轻很多，"你到底是真的醉了还是装的？"
　　背后沉默了很久。雨丝继续飘着，细细密密的，落在两个人身上，落在路面上，落在绿化带的叶子上发出沙沙的细响。他的掌心还贴在她的头顶，温度没有退下去。他的呼吸从她肩窝处传过来，深而缓慢。
　　然后她听见他的声音，贴着她的耳廓，闷闷的，带着酒后的沙哑，但比刚才清楚了一些。
　　"装了一半"他说。
　　他的手指在她头顶微微蜷了一下，掌心往下压了压，像是想把那点雨遮得更严实一些。沈岚站在原地没有动，雨水淋湿了她的肩膀和前额，细碎的水珠沿着下颌线滑下去。
　　"喜欢你这件事"他的声音又响起来，这次很轻，轻得像是在对空气说"没装"
　　路灯光把整条街照得昏黄而柔和，雨丝在光里闪着细碎的银线。沈岚站在那里，背着他，他的掌心覆在她头顶。她的手还托着他的腿，指尖隔着布料能感受到他膝盖的温度。她低头看着两人脚下湿漉漉的路面，水光里倒映着路灯的碎影，一晃一晃的。
　　她没有回头，没有再问他更多，也没有催他下来自己走。”，她把他往上又托了托，迈开步子往前走。他趴在她背上安静下来了，那只手还固执地盖在她头顶，不再说话。雨不大，落了一会儿就小了，渐渐变成了几乎感觉不到的湿雾。
　　她背着他走进了单元门，电梯门合上之前她回头看了一眼外面。
　　绿化带里被他踩出那个坑还留在那里，泥土翻在瓷砖外面，湿湿的，混着被踩碎的叶片。
　　电梯门关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