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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会向瑶台月下逢 宫宴正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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宫宴正酣,大殿里的烛火把天照得亮如白昼,人声鼎沸。但越往殿外走,殿宇之间的回廊就越暗。值夜的宫人都在前头忙活,后头的路黑得要命,只有几盏角灯孤零零地亮着,光被夜风一吹,晃得人影也跟着摇。
陆川提着裙摆,一路沿着殿宇之间的夹道跑,金光在黑暗中一闪一闪的。
"林亦宸!!你给我出来!!"
声音在空荡荡的宫墙间撞来撞去。她也说不上来为什么跑出来找他,但盘算了一下,那家伙十有八九,很有可能在哪个屋顶睡觉。
这推测并非毫无依据。他肯定跟着来了!因为她下午入场的时候,偷看到一个背影。黑发如墨,夹杂着暗红,站在御花园假山的阴影里,跟顾懿低声说了几句话,旁边好像还站着个谁,背对着看不见脸,但陆川看穿着推测出大概是四皇子。然后林野就不见了。陆川抬头盯着黑压压一丛又一丛的屋脊,在夜色里像起伏的山峦,哪有半个人影。
"林亦宸!"她又喊了一声,嗓子都喊哑了,"你再不出来我拆了这宫里所有的瓦!"
远处一只夜鸟被惊飞,扑棱棱地掠过屋檐,翅膀扇动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秋日的夜风微凉,陆川抬手狠狠地把碎发往后一拨。她要气疯了。她找了一整晚,从殿里找到殿外,从回廊找到夹道,从夹道找到这座最高的殿阁。踏过多少级石阶,她自己都数不清。
死林亦宸!
小时候在山上,她要走的那天,天还没亮她就跑到他住的偏院喊他,他死活不肯出来,气得她踢了门两脚,脚趾头都疼了。现在又这样。每次都是这样。她来,他躲。她找,他藏。她喊,他装死。
还有那个死顾懿!那狗东西肯定早就知道林野在哪,故意不告诉她。死宁夏,要是她还在的话肯定会陪着她一起找,在旁边帮她把歪掉的步摇扶好,这下好了,躺在棺材里,不用陪她像个傻子一样在这白费功夫了,清净了,她开心了吧!一个两个的,都在跟她作对!陆川越想越气,气得眼眶都热了。她抬手狠狠抹了一把脸,把那点热意抹掉。
殿阁的阴影里,林野本来睡得好好的,现在看着陆川在那儿把人家打理得好好的牡丹全拔了扔地上。一株,两株,三株。花瓣被扯下来,零零碎碎地散在青石板上,在角灯的光底下红得刺眼。她一边拔一边咬着牙,嘴里不知道在骂什么,步摇甩得厉害,金光在黑暗里一闪一闪的。
林野闭了闭眼:"……唉。"
他抬手揉了揉眉心,头痛欲裂,早知道不来了。他哥刚好找他,他干脆就跟着顾懿来宫宴,聊完事赶紧转身就溜了,好不容易找到个最适合睡觉的地方,结果没睡多久,底下就传来"林亦宸!!"的喊声,一声比一声哑,震得他耳膜都疼。
他没动。装睡。结果她压根不知道放弃两个字怎么写,站在那儿喊,喊完坐地上,坐完又开始拔人家的牡丹。他揉着太阳穴,从墙根后面站起来。
"……你拔的是御花园的牡丹。"
陆川拔花的手猛地停了。她僵在那儿,手里还攥着一株连根带土的花,泥土顺着指缝簌簌地往下掉。她慢慢转过头:"林、亦、宸。"
林野看着她手里的牡丹,又看了看地上那七八株被拔出来的花,嘴角抽搐:"你拆瓦没拆成,改拔花了?"
陆川气得脸都红了,头发在夜风里乱成一团。她大步走过来,鞋跟在石板上磕得咚咚响,几步冲到他面前,仰着头瞪他:“你为什么不理我?!”
"麻烦。"
"麻烦什么麻烦!我喊了那么久你——"
"你喊一声我就出来,"林野语气还是淡淡的,"下次你找不到我,是不是得把整个宫城拆了?”
陆川不说话了,恶狠狠地盯着他,眼眶发红。
夜风吹过来,把地上的牡丹花瓣吹得打了个转,滚到林野脚边。"花我赔。"他说,"你别再拔了。"
"那你要看看你管不管得了。"她冷笑,手里的牡丹连根带土往地上一摔,泥点子溅到她绯色袍角上,她看都没看一眼。鞋跟一转,弯腰又去够地上另一株还没被拔出来的,茎秆被她刚才踩断了半截,歪歪斜斜地挂在土里,花瓣蔫了一半,在角灯底下可怜巴巴的。
林野眼皮跳了一下:"陆川。"
"干嘛?"她头也不回,手已经搭上那株花的茎了,指尖扣进土里,作势要拔。
林野往前迈了一步,伸手,攥住了她那只正要往土里抠的手腕:"别拔了。"
"你管我?"她赌气地说,"你躲我你还有脸管我?"
"我没躲你。"
"你躲了!下午我看见你了,你跟顾狗说完话就跑了!我找了你一整场!"
"……我怕麻烦。"他最后说。
"放屁!"陆川气得声音都劈了,"你怕麻烦你下午来干什么?!你怕麻烦你跟着来宫宴干什么?!你就是躲我!你就是觉得我烦,觉得我像小时候那样缠着你烦得要死,你就是对我爱答不理的,你——"
她的话被硬生生截断了,耳边只余清浅的呼吸声。她脚下一空,整个人腾起来,风声从耳边呼啸而过。她下意识攥住他的衣襟,鼻腔里都是清冷的淡香,绯色的裙摆在夜风里猛地扬起来,像盛开的牡丹。
等她再一眨眼时,她已经坐在皇宫最高的那座殿顶上了。
脚下是整个长安城。万家灯火连着天边的星河,分不清哪是灯哪是星。整座城铺在脚下,亮得让人呼吸一滞。
陆川愣住了,转过头,林野就站在她旁边,那张脸在冷白色的月光下白得像雪,眉骨、鼻梁、下颌的线条被光切得清清楚楚,真切的,触手可及的,好看得要命。
陆川伸手就去扯了一下他的耳坠的红色流苏,轻轻一拽,暗红的光映着他冷白的肌肤,像雪地里落了一朵红梅。
"林亦宸,"她得意洋洋地说,嗓子还哑着,但嘴角已经弯起来了,眼底映着跳跃的暖光,"你果然好欺负。"
林野嗯了一声,陆川得寸进尺,伸出另一只手去戳他的脸,凉凉的像玉。
"……你小时候就这样。"他说。
"谁让你好欺负。"她收回手,抱着膝盖坐在下,仰头看着他,"你明明听见我叫你,你干嘛老不理我。"
林野也在她旁边坐下来:"我怕你拆瓦。"
"我拆了你能怎样?"
"我赔不起。"
陆川低低地笑出声:"林亦宸,你真是个傻子。"她转头去盯着他的侧脸,月光把那张脸洗得干干净净的,眉骨到鼻梁的线条利落,下颌收得干净,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嘴唇颜色很淡,像被雪水浸过,漂亮得让人分不清性别,但骨子里又清清楚楚是少年的长相。
"林亦宸,你为什么长得那么好看?你是女孩子吗?……算了,你什么性别都好看。"她往后一仰,双手枕在脑后,"反正你就是好看得烦人。"
重逢那天她从家里出来,走到和陈昭时约定的路口的时,人群里晃过去一张脸。那张脸和小时候日夜记挂的脸,慢慢地重叠上了。她无数次幻想过什么时候可以再遇见他,他还记得她吗,他长大了是不是还那么好看?
是的,还是那么好看。一样冷白的皮肤,淡淡的眼神,下颚线分明,手腕系着红绳。
她第一反应是不可能。山上那个漂亮的小男孩,她走的时候他没来送她,她踢了门他也不出来,她以为这辈子都见不着了。怎么会在长安街头?第二反应是生气。气得要命,气他那么多年不来找她,气他来长安了也不告诉他,气他若无其事。她站在街中间,人群从她两边绕过去,卖胡饼的吆喝声、马蹄声、笑闹声全成了背景。她盯着那道背影,手指攥紧了腰间的玉带,指甲掐进掌心。
她拔腿就追,追了半条街,从人群里挤过去,差点撞翻一个卖糖人的摊子,打翻绸缎庄的染缸,最后终于在一家酒楼门口追上了他。
"林、亦、宸。"她喘着气,一个字一个字地念他的名字。
那人停下来,侧过头看她。红色流苏耳坠晃了一下,扫过冷白的脸颊。他看着她,眼神毫无波澜。
"……你认错人了,"他说,“我叫林野。”
林野什么林野!他师傅明明叫他林亦宸!什么认错人!那张脸只能是他!说话那个语调,更没感情了,小时候好歹会笑!现在一点都不可爱了!寺里待久了念经吗你!陆川的火蹭地一下烧到了头顶。
"你别给我抵赖!"她咬着牙,拳头攥得发白,"你为什么不来找我?!"
他没回答,只是看着她,叹了口气。那天她骂了他一路。从西市口骂到酒楼,从酒楼骂到街角,他全程没还嘴,就那么走在前头,那撮红色在日光下晃啊晃的,红色流苏耳坠扫得她心头发痒。
她骂够了,他才说了一句:"你话还是这么多。"
她当时气得差点把步摇拔下来砸他脸上。这家伙永远这个死样子!想到这,陆川哼了一声,从瓦片上支起身子,伸手又去扯他的耳坠。
"你又干嘛。"林野看着远处的火光。
"重温旧梦啊。"她扯着流苏不撒手,"你那时候也是这副死样子,走在前头不理人,让我在后面骂一路。"
"你骂得挺高兴的。"
"那当然!"她松开耳坠,又去戳他的脸,"我憋了好几年呢,好不容易见着了,不骂白不骂。"
林野被她戳得偏了一下头,抬手把她的手拨开:"别戳了,脸要被你戳出坑。"
"你皮那么薄,哪来的坑。"她收回手,抱着膝盖重新坐好,长安城的万家灯火在脚下铺开,暖黄的光怎么流也流不到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