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晴雪霁》漂流痛雨

1、第一章 齐赟对余晴

　　“叮铃铃，叮铃铃……”整栋教学楼传来拖动桌椅的响动，学生们早已收拾好东西，下课铃一起，就像离弦的箭冲向食堂。
　　齐赟等第一波赶饭热潮过去才停下手中的笔，快步走出教室，去和饭搭子们汇合。齐赟瞥了眼挂钟，脚步不由得快了几分。
　　“这呢，这呢。”果然，刚走到楼梯口，齐赟就看到一张熟悉的帅脸呲着大牙，正朝自己挥手。
　　余晴人如其名，不管发生什么，他的脸上永远放晴，笑容洋溢，极具亲和力。
　　同行的还有余晴的两位四年同窗，江煜和言锦。齐赟挤进这个小团体不久，已经和他们熟络了起来。只不过齐赟总觉着哪里不对，他始终无法真的融入。
　　余晴一闲下来就停不住嘴，大家都想紧着走向食堂，只有他一个人喋喋不休。
　　从小时候在大伯家里看的迈克尔杰克逊CD到昨晚偷偷熬夜看的《泰坦尼克号》，余晴可以逮着其中某个细节分析个半天。
　　江煜和言锦没耐心听他这些长篇大论，走在了队伍前面。齐赟却乐得捧场，主动和余晴放慢一起脚步，听他像讲故事一样有条不紊地讲起那些趣事。
　　余晴小时候学过很长时间的主持，说句俗套的，声音很会发磁，讲起话又很会拿捏腔调，齐赟听着容易被他带着走，很舒服。
　　齐赟之前刷到过一个视频：学生时代总有这么一个角色，你和他不太熟，但是你会从别人的只言片语中被他所吸引，从而在以后的日子里不自觉地去关注他。
　　齐赟觉着余晴本来应该是这么个角色，学校的御用主持人之一、学了九年素描的美术高手、小尖班的理科天才。每个头衔都能把他迷的晕头转向，俗称慕强。只不过齐赟勇敢点，主动加上了余晴好友，还跟余晴混熟了。
　　学校的林荫大道种满了枫树，到了秋天就会开始泛红，坠落。
　　齐赟顺手拂去落在余晴肩上的叶片，抬头正对上余晴专注的眼睛，心突然空了一拍，他觉得今天余晴有一些不一样，他说不上来。
　　回过神来，齐赟慌忙低下头，假装在拍自己身上的灰尘。枫叶像几件微小心事落下来，齐赟自己也听不见。
　　江煜和言锦是住校生，饭后先回了宿舍。而作为走读生的齐赟和余晴就可以顺理成章的一起回教学楼。
　　齐赟最期待这个时刻，校园很空，路上很静，给他一种错觉，余晴这么优秀的一个人就只属于他一个——齐赟不觉得有什么问题，他觉得对好朋友之间就该有占有欲。
　　然后就是选择题了，齐赟可以选择跟着去余晴的教室和他玩一个中午的多媒体，也可以就留在自己的教室休息。
　　今天齐赟反常地留在了自己的教室，余晴感觉有点奇怪，但并没有多问，回了句“随便你”，说完之后觉得自己说话好像冷漠了些，想作些补充，但看到齐赟并无异样，便不再多说。
　　齐赟坐下来，反复咀嚼“随便你”三个字，兀的想起曾经也有一个人用这种轻飘飘的语气刺了他一下。
　　齐赟心里闷下一口气，望了望窗外，太阳已经被云层掩盖住，空气闷沉沉的，弄得他呼吸也变得有些不畅。他瘪住嘴，露出一副可怜的表情。
　　为什么我不跟他上去，他连问都不问一句呢？
　　心思细腻是齐赟长期被冠以的标签。和齐赟相处过的人对他的评价大多都是“很会照顾别人的情绪”，“很会察言观色”。
　　齐赟对自己的好性格深感自豪，但是他不知道，上天馈赠他的性格哪能没有两面性？
　　就像现在一样，其实余晴也没做什么，齐赟已经在心中把自己贬了十万八千遍了。
　　齐赟脑回路很简单，他经常跑上跑下给余晴送吃的，水果、零食、甜点，样样都来，还送余晴他爱玩的游戏。他这么殷勤，不就盼着跟余晴拉近关系吗。
　　可是没有用，时间一长齐赟很挫败，余晴对自己好像一点也不像好朋友。
　　齐赟盯着桌子上的木纹发呆。不知不觉中，他的情绪已经被余晴主导牵动了。
　　睡吧睡吧，下午还有课呢。高二学业压力上来了，睡好才能学好，齐赟认命地趴了下去。
　　两点左右，同学们陆陆续续来到教室。有人见齐赟脸色不好，问他是不是有事。
　　“没事，就是没睡好。”齐赟脸上压根藏不住事，心情如何都写的明明白白。那人明显不信，但也没多问。
　　一旁的何晨倒是一语道破天机：“估计是情伤。”
　　齐赟瞪了眼他讥诮的嘴角，开始反击：“我记得你的那个白月光……”
　　何晨大惊失色，连忙扑上来捂住齐赟的嘴巴，把所有的话都塞了回去。
　　“错了，错了。”
　　齐赟没好气的“哼”了一声，拿出书做课前准备。
　　他看了看面前说说笑笑的班级，叹了口气，觉得日子一眼就望得到头了。
　　他想起自己作为外校第一考进来的时候也风光过一阵，后来分班却偏要选物化政这个神奇的组合。
　　第一年新高考，大多数学生还是随主流选择大文或大理。
　　而这个从好班坏班拼拼凑凑出来的物化政，班级氛围和学生水平参差得可以说是一言难尽。
　　齐赟想到自己高一上册期末考那亮眼的成绩，有点悔恨没有报物化生，不然现在他就跟余晴一个班了。
　　整个下午，齐赟都是在走神中度过。黑板上的公式一目了然，老师的讲解通俗易懂。但他的脑袋跟糊了浆糊似的，理解变得很缓慢。
　　时不时他还会去骚扰何晨，问他一堆没营养的问题。
　　像“你说他是不是讨厌我”，“他是不是一点都不在乎我”，“他跟我玩只是因为我对他太好了，良心过不去”此类的话，再听下去，何晨的耳朵都要发出抗议了。
　　“你管这些干嘛啊，你对他有意思啊？”何晨无法理解一个男生对另一个男生的看法这么执着。
　　“当然不啊，这很正常吧。”其实听到何晨这么说，齐赟有些心虚。但一想到身边的女生朋友都有这样一段感情，他又开始理所当然起来。
　　“那你对我咋不这样？”何晨反问道。
　　齐赟哑然。他下意识想说那不一样，但有什么不一样，他不太敢想。
　　“你下课直接去找他，我要听课了。”何晨无情的转过了头，不再递出一个眼神。
　　“你真绝情。”齐赟愤然拍桌。
　　晚饭仍然是一起吃，只是这一次，齐赟有些心不在焉，更没心思给余晴捧哏。
　　不过这并不影响余晴的兴致，他的嘴巴一张一合，一个接一个的段子就造了出来。
　　旁边两人笑得前仰后合，齐赟只觉得眼前的饭菜索然无味。好像偌大的热闹都跟他无关。
　　言锦已经瞧出了端倪，旁敲侧击地问：“小赟怎么不说话？”
　　齐赟只好强撑一个大大的笑脸：“哪有，我明明在说啊。”说完他自己都没底气，低下了头。
　　余晴没当回事，继续往下讲。他被学校选中成为校庆主持人之一，兴致很是高涨。
　　他正兴高采烈地说着校庆当天的流程，齐赟突然表示自己还有事要先回教室。他走得挺匆忙，还不小心拌了一下。
　　余晴并没在意，只是对齐赟的眼睛里多了几分探究。他其实想叫住齐赟，但想了想，没有必要开口。
　　晚读之前有一段自由活动的时间，以往齐赟会抓紧时间做作业，这样才能在晚自习誊出娱乐时间。
　　但是今天他只有力气发呆，等到了晚读时间更是直接躲在厕所里去了。
　　班主任春兰上一届带出一个语文平均分120以上的班，风头正盛。学校里有些年纪比她大的老师也跟着叫她春兰姐姐。而齐赟称自己语文薄弱，于是学校直接派春兰姐姐来定点监督他。
　　齐赟平时什么状态，春兰心里门清，齐赟的行为，她也都看在眼里。
　　于是晚读过后春兰姐姐把齐赟叫到办公室谈谈心。
　　“小赟，最近怎么样啊？感觉你状态不是很好呢。”
　　“啊，是有点吧。”齐赟听得冷汗直冒，他一直不太习惯长辈对他嘘寒问暖式的照顾。
　　“那你跟老师讲讲吧，是哪些地方不好。”收回温柔的语调，老师的威严就出来了。
　　齐赟感到有些为难，他怎么说他被另外一个男生影响到茶饭不思。同龄之间都鲜少有人能理解，更别说有代沟的中年人，即使春兰姐姐平时看起来很通情达理。
　　他只好含糊其辞：“嗯……就是人际关系方面，可能，遇到了一些问题。”
　　“哦，那你要明白，来学校是读书的，不是来交朋友的……你就不要管这么多嘛……”齐赟在心里偷偷翻了个白眼，当初他在初中被孤立，他妈也是这么跟他说的，站着说话不腰疼。
　　如果真能一心只读圣贤书，那学校应该是一个宗教圣地。齐赟面上不变，嘴上“嗯嗯啊啊”的附和。
　　“不过——”春兰话锋一转，“你不会，耍朋友了吧？”她眯了眯眼，直勾勾地看着齐赟。
　　齐赟瞬间心乱如麻，表情却转向惊讶：“啊？怎么可能？老师你知道的啊，我只是女生朋友比较多，但是……”齐赟解释了一大堆，最后越描越黑。
　　不过多亏了平时树立的乖宝宝人设，春兰怀疑地打量他稚气未脱的脸，叮嘱了两句就没再说什么，摆了摆手让他去了。
　　齐赟不知道自己怎么熬过的晚自习，只知道下课后从学校到家很长一段距离他都没了印象。
　　最后一段路有印象是因为……
　　齐赟在路上走着，忽然他望见一个身影。身影的主人似乎认识自己，并向自己走来。
　　那个身影走到路灯下的时候逐渐明晰。那张脸也赫然显露出它的面目可憎。
　　齐赟突然非常激动，脚下一溜烟跑了起来，昏暗的路灯下他能感受到她在追他，但却不胜年轻，被他远远甩开。
　　齐赟回到家里，死死地反锁住门。他回忆起刚刚的惊险，那惊险并不来自追逐，而是那张脸。
　　他看到那张脸饱经风霜，那双眼睛已经被岁月剥夺了锐气，只剩下令人心软的温柔。他怕自己再慢一秒，再动摇一点，就会被拉回那样无常的生活。
　　公寓空无一人，漆黑一片，窗户早就被齐赟紧紧闭上，透不出一点生气。整间屋子像头庞然巨兽要把齐赟啃食殆尽，衬出他的孤单和狼狈。但是和以前比起来能算得上什么？
　　以前？齐赟撇了撇嘴，心说我才不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