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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夜闯厢房,刀抵书生签婚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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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风像冰冷的刀子,刮过她单薄的素衣。
廊下那盏孤灯的光,早被甩在身后。
越往深处走,人气越淡,荒草的气息混着陈旧木料的味道,弥漫在空气里。
谢砚书住的那间厢房,就在最角落,背阴,常年晒不着太阳。
窗户纸透出一点昏黄摇曳的光。他还没睡。
姜岁晚脚步顿住,立在窗外阴影里,指尖冰凉地贴着刀鞘。
心跳如擂鼓,撞得肋骨生疼。
最后一步了。
踏出去,就再没有回头路。
她深吸一口气,那凉意直灌进肺腑,反而压下了一丝颤抖。
她抬脚。
“砰!”
一声巨响,单薄的房门被她用尽全力,一脚踹开!
门栓断裂,木屑簌簌落下。
屋内,简陋的木桌旁,一道清瘦身影猛地抬头。
烛火被突如其来的劲风扯得剧烈摇晃,光影乱舞。
谢砚书手里还捏着一卷书,似乎正读到入神处,此刻脸上瞬间写满了惊愕。
他身上依旧是那件洗得发白的青衫,袖口磨得起了毛边。
烛光跳动,映着他清俊却略显苍白的脸,那双总是带着几分慵懒疏离的眼睛,此刻睁得溜圆,像只受惊的鹿。
姜岁晚没给他反应的时间。
她跨过门槛,反手将残破的门用脚勾拢,挡住了外面窥探的黑暗。
随即,手腕一翻,“锵”一声清越的金属摩擦声,短刀出鞘!
寒光如一泓秋水,瞬间割裂了屋内昏黄的光晕。
她上前一步,刀尖稳稳地、冰冷地,抵在了谢砚书因惊愕而微微张开的喉咙前。
皮肤上传来刺骨的冰凉,谢砚书身体肉眼可见地僵住了,捏着书的手指关节泛白。
他喉结滚动了一下,似乎想吞咽,却又被刀尖逼得不敢动弹。
“公……公主?”他开口,声音带着被吓到的沙哑,更添了几分无措的脆弱,“您……您这是何意?夜深了,若……若有吩咐,差人传唤便是,何至于此……”
姜岁晚没接话,只是握着刀的手又往前送了半分。
刀尖几乎要刺破那层薄薄的皮肤。
她借着烛火,细细打量眼前这张脸。
眉眼是生得真不错,过于俊秀了些,此刻因惊吓更显出几分易碎感。
是了,就是这样,看起来无害,好拿捏,最适合她此刻需要的“道具”。
“何意?”她终于开口,声音比夜色还冷,带着孤注一掷的沙哑,“谢砚书,你寄居我公主府,几年了?”
谢砚书眼睫颤了颤,目光落在她脸上,又慌忙避开,似乎不敢直视她手中寒刃,结结巴巴道:“三……三年有余。承蒙公主府收留,砚书……感激不尽。”
“感激?”姜岁晚嗤笑一声,笑声短促而讥诮,“那你可知道,收留你的这座破庙,如今连香火都要断了?你身上这件洗了无数遍的旧衫,用的布料,可能还不如我府里厨房下等婆子的围裙值钱。”
她目光如刀,上下刮过他全身:“无权,无势,无钱,无靠山。一个连书都要借着公主府残存的烛火才能读的落魄秀才,除了这具还算能看的皮囊,你还有什么?”
她每说一句,谢砚书的脸色就白一分,到最后,已是血色尽褪,嘴唇微颤,眼中水光浮动,像是受了天大的侮辱和委屈。
“公主……何故如此羞辱于我?砚书虽不才,也知礼义廉耻,寄人篱下,早已是战战兢兢,不敢行差踏错半步……”
“战战兢兢?”姜岁晚刀尖微抬,迫使他下巴扬起一个脆弱的角度,“那你可知道,你战战兢兢住着的这片地方,马上就要换主人了?宗人府限期三月,我若不把自己‘卖’出去,他们便会替我‘卖’。卖给谁?或许是年过半百的糟老头子,或许是家里有几个臭钱想攀龙附骥的土财主。”
她凑近了些,压低声音,每个字都像冰锥:“而我那个好表兄,今天一早便登门,想纳我为妾,顺便吞了我这公主府最后一块地皮。你猜,等我这公主成了别人后宅的玩物,你这借住的穷书生,会是什么下场?被乱棍打出去,还是……被我那表兄找个由头,送去吃牢饭?”
谢砚书瞳孔猛地一缩,喉结再次剧烈滑动,抵在上面的刀刃带来一丝细微的刺痛。
他似乎想说什么,嘴唇哆嗦着,却发不出声音。
恐惧,很好。姜岁晚心中稍定。要的就是这效果。
“所以,”她话锋一转,收起那冰冷的逼迫,语气放缓,却更带一种不容置疑的掌控感,“我给你,也给我自己,一个机会。”
谢砚书眼含惊疑,望向她。
“合作。”姜岁晚清晰地吐出两个字,“我要你,做我姜岁晚明面上的夫君。”
“什……什么?!”谢砚书像是被这句话烫到,猛地想后仰,刀尖却如影随形。
他瞪大眼睛,满脸不可置信,甚至忘了喉咙上的威胁,“公……公主!这……这如何使得!婚姻大事,岂能如此儿戏?况且……况且……”
“况且你只是个无名书生,配不上公主尊位?”姜岁晚替他说完,冷笑更甚,“我现在还有什么尊位?一个空壳子,一个被厌弃的‘灾星’。这尊位,你要不要?”
她盯着他惊惶的眼睛,一字一句道:“我要的,是一纸假婚书。你我假扮夫妻,名分上,你是我姜岁晚的驸马,我这公主府名义上的男主人。我提供这公主的虚名,提供我残存的、最后一点皇室人脉和消息渠道。而你——”
刀尖轻轻点了点他的喉结,示意他听清:“你,负责出力。你不是自诩读过些书,通些庶务吗?那就用起来。我们联手,去挣银子,去搅动这京城的生意场。我那些如狼似虎的亲戚,朝堂上落井下石的权臣,总要有人去挡一挡。你,就是我选中的那把刀。”
“我们互不干涉彼此私事。你要做什么,我不问;我要做什么,你不必管。夫妻之名,合作之实。三年,三年之后,若事成,我们和离,你自去奔你的前程,我绝不纠缠。若事败……”她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惨淡的弧度,“那便算我姜岁晚瞎了眼,黄泉路上多个伴罢了。”
屋内死寂,只有烛火偶尔爆开的噼啪声。
谢砚书脸色变幻不定,惊愕、惶恐、犹豫、挣扎……种种情绪在他眼中飞快闪过。
他似乎被这石破天惊的提议砸懵了,好半晌,才找回自己颤抖的声音:“公……公主,这……这太荒唐了!且不说旁人如何看待,便是……便是砚书自身,十年寒窗,所求乃科举正途,光耀门楣。若……若与公主假成婚,虽说是假,可这名声传出去,砚书的清誉何存?日后殿试,御前问对,又当如何自处?还请公主……三思。”
他说到最后,已带上了恳求,眼神凄惶,仿佛那点可怜的“清誉”和“科举前程”是他最后的救命稻草。
姜岁晚耐心听完,脸上却没有半分动容。
她忽然笑了,不是冷笑,而是一种近乎残忍的、看透一切的笑。
“清誉?前程?”她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谢砚书,你是真糊涂,还是装糊涂?”
她收刀,却在下一瞬,刀背“啪”一声脆响,拍在他脸颊上!
力道不重,侮辱性极强。
谢砚书被打得偏过头去,脸上迅速浮起一道红痕,眼底深处似乎掠过一丝极锐利的东西,但瞬间又被更深的惶恐掩盖。
“看看你自己!”姜岁晚逼视他,“衣服是旧的,用度是克扣的,住的是府里最下人都嫌弃的角落!你那所谓的科举前程,如今在哪里?连进京赶考的盘缠都凑不齐吧?没有我公主府这层皮,你谢砚书此刻要么流落街头,要么早被城门吏当成流民抓去充役!你的清誉?一个寄人篱下、朝不保夕的穷书生,有什么清誉可言!”
字字诛心。
谢砚书脸色彻底灰败下去,肩膀塌陷,仿佛被抽走了所有力气。
他眼中的光一点点熄灭,只剩下绝望的空洞。
“公主……”他声音哑得不成样子,“您……您到底想怎样?”
“我想怎样,方才已经说了。”姜岁晚收起刀,却并未入鞘,只是垂在身侧,刀刃反射着烛光,依旧带着威慑,“答应,签下这纸契约。你从此便是我姜岁晚的人,我有肉吃,便少不了你一口汤。我若翻身,你跟着青云直上。三年后,银货两讫,各不相欠。”
她逼近一步,几乎贴着他颤抖的身体:“不答应……我现在就喊人,告你深夜擅闯本公主内院,意图不轨。你觉得,是我这个被厌弃的公主说话管用,还是你这个无权无势的穷书生,能在京兆尹的大牢里,熬过几天?”
生路与死路,摆得明明白白。
谢砚书闭上眼,长长的眼睫在苍白的脸上投下脆弱的阴影。
他胸膛剧烈起伏几次,再睁开时,眼中已是一片认命的灰烬,和一种被逼到绝境后、破罐破摔的惨淡。
“……好。”他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这个字,带着无尽的屈辱和无奈,“我……答应公主。”
姜岁晚心下一松,握着刀柄的手心却已全是冷汗。成了。
“但,”谢砚书忽然抬起眼,那双灰暗的眸子看向她,竟提出异议,“既是合作,便该有合作的规矩。空口无凭,若日后公主反悔,或任意驱策,砚书毫无保障。公主需与我立下详细契约,写明双方职责、利益分配、保密条款,以及……若遇意外,该如何处置。白纸黑字,方能安心。”
姜岁晚一愣,诧异地看着他。
这反应……不像个被吓破胆的穷书生该有的。
她眯起眼,审视的目光再次落在他脸上。
可他只是惨白着脸,眼神躲闪,一副被逼无奈只好尽量为自己争取一点可怜保障的模样。
或许,是读书人那点迂腐的谨慎在作祟?
也好。白纸黑字,对她也是约束,省得日后麻烦。
“可。”她点头,走到那张简陋的木桌旁,将上面散落的书册拨开,露出桌面,“我说,你写。笔墨纸砚,你总有吧?”
谢砚书忙不迭地起身,动作间甚至踉跄了一下,显得越发狼狈。
他从角落木箱里翻出笔墨纸砚,因是劣货,墨锭粗糙,纸张泛黄。
他小心翼翼地铺开两张纸,研墨时手指仍在轻微发抖。
姜岁晚冷眼旁观,开始口述。
“第一条:即日起,谢砚书与姜岁晚结为契约夫妻,婚期三年。三年内,双方需履行表面夫妻之责,对外维护彼此颜面,不得擅自泄露契约实情。”
谢砚书垂首疾书,笔尖划过纸张,发出沙沙声响。
他的字竟意外地工整清隽,与这粗糙的文房四宝格格不入。
“第二条:姜岁晚提供公主名分、残存人脉及必要信息支持;谢砚书负责具体谋划经营、应对外务,以夫妻共同名义谋生创业。所得利益,七三分成,姜岁晚占七。”
“第三条:双方互不干涉对方私事,不强迫履行夫妻实质。各自保留秘密与行事空间,但不得损害对方核心利益与性命安全。”
“第四条:契约内容不得向任何第三方透露。违约者,需赔偿对方全部损失,并承担一切后果。”
“第五条:三年期满,契约自动解除,双方和离,婚嫁各不相干。若期间一方身亡或遭遇无法挽回之灾祸,契约自动终止,另一方无需承担连带责任,但需尽力料理后事或援手一次。”
姜岁晚一条条说来,语速平稳,条理清晰。
这些都是她白日独自枯坐时反复思量过的,此刻说出,带着孤注一掷的冷静。
谢砚书始终低着头,快速书写。
烛光在他低垂的眉眼上投下深深的阴影,看不清具体神情,只有笔尖稳定而迅速地移动,将她的条款转化为蝇头小楷。
待她说完最后一句,谢砚书也恰好写完最后一笔。
他吹了吹未干的墨迹,将两份一模一样的契约并排摆好。
“公主,请过目。”
姜岁晚拿过一份,快速扫了一遍。
字迹清晰,条款分明,甚至比她口述的更加严谨周全。
她心下又是一疑,一个落魄书生,应对契约竟如此熟稔?
但此刻箭在弦上,已不容她多想。
她提起笔,在两份契约的末尾,用力签上“姜岁晚”三字。
名字因手的微颤,有些歪斜。
谢砚书也跟着签了名,字迹依旧工整。
“按手印。”姜岁晚从怀中取出随身携带的、早已干涸的小小朱砂印泥盒——这是她今日收拾母妃旧物时翻出来的,不算珍贵,此刻却派上用场。
她先蘸了印泥,在自己名字下按下一个清晰的指印。
然后,将印泥推向谢砚书。
谢砚书看着那小小的朱红,手指蜷缩了一下,最终还是伸出手,指尖蘸上印泥,郑重地、缓慢地,按在了自己的名字上。
两份契约,四个指印,两道签名。
姜岁晚看着契约上并排的两个红指印,心头那块沉甸甸的巨石,仿佛被撬开一丝缝隙,透进一点微弱的气。
虚脱感随即排山倒海袭来,她腿一软,差点没站稳,急忙用手撑住桌沿。
她收起其中一份契约,仔细折好,贴身藏入怀中。
另一份推向谢砚书。
“收好。”她声音带着事后的疲惫和沙哑,但眼神依旧锐利如初,“记住今日之言。谢砚书,从今日起,你我便是绑在一条绳上的蚂蚱。荣辱与共,生死同担。”
她握紧短刀,转身走向门口。
“你若敢背叛,或生出异心……”她没有回头,冰冷的声音在夜风中飘散,“我姜岁晚就算万劫不复,也必先让你……挫骨扬灰,死无葬身之地。”
门被拉开,灌入的夜风吹得烛火一阵狂舞。
姜岁晚身影没入黑暗,脚步声逐渐远去,消失在庭院深处。
破旧的厢房里,重归寂静。
谢砚书依旧维持着躬身按印的姿势,久久未动。
烛火将他影子投在墙上,扭曲拉长。
半晌,他缓缓直起身。
脸上那凄惶、无助、认命的神色,如同潮水般褪去,消失得无影无踪。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不见底的平静,和一种审视猎物落网般的、细微的兴味。
他拿起桌上那份属于他的契约,对着烛光,仔细端详上面娟秀而微颤的字迹,以及那枚鲜红的指印。
指尖轻轻抚过“姜岁晚”三个字。
然后,他抬眼,望向门口那片沉沉的黑暗,仿佛还能看到那个决绝离去的背影。
烛火在他深黑的瞳孔里跳动,映不出丝毫光亮。
他拿起契约,靠近烛火,缓缓烘干上面未干透的墨迹。
动作优雅而耐心。
墨香混着纸张焚烧前的气息,在空气中弥漫。
待契约彻底干燥,他将其仔细折好,贴身收起。
做完这一切,他才微微勾唇。
一个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弧度,掠过嘴角。
不再是书生的腼腆或惶恐。
而是一种猎人布下罗网,静待猎物自己走进陷阱深处的、冰冷而玩味的笑意。
烛火“噼啪”又爆了一声,光影晃动。
他抬手,将桌上那盏油灯的灯芯,轻轻拨亮了一分。
光晕扩大,照亮他半边侧脸。
清俊依旧,却已无半分书生的文弱气。
深沉,莫测。
如同无底的寒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