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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年少初逢尘缘起2 镜胧夜易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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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沧镜氏的府邸坐落于云溪镇上,此地仙凡混居,世代安稳祥和。人族自古以来便敬畏仙族,但凡镇上有仙族世家,又或是散修仙族,都对他们礼敬三分,寻常行人远远瞧见镜府的匾额,都会下意识放轻脚步绕着走。
云溪镇群山之外,便是魔域,那里是妖族之地,两界壁垒森严,仙族宗门明令禁止妖族越界踏入仙凡混居的疆土,这也使得云溪镇百年间从未出过妖族惊扰的乱子。镇民们日出而作日落而息,日子过得平静又安稳。
今日恰逢春和佳节,整条长街张灯结彩,红灯笼连绵一路,摊贩叫卖、游人闲谈、戏台锣鼓交织相融,烟火腾腾,热闹非凡。她沿着长街缓步而行,最终来到镇上最负盛名的酒肆。
酒肆内人声鼎沸,说书人拍案讲古,戏台伶人婉转唱曲,醇厚酒香混着点心热气扑面而来,满目皆是鲜活烟火气,与她方才待着的冷寂偏院,全然是两个天地。
镜胧夜择了靠窗的僻静角落落座,刻意压低声线,露半分少年稚气:“两壶清酒。”
小二应声退下,不多时便将两壶温好的清酒摆上桌案。她倚窗独坐,慢斟慢饮,听着右边邻桌闲谈。
“近来镇上来了一户人家,家中男子生得俊美非凡,女子皆是出落得貌美如花,我还亲眼瞧见,他们家中的老太太,虽说看着行动不太方便,可相貌上却半点不显老态,眉眼轮廓竟和那年轻妇人长得一模一样。”
邻桌的猎户压低了声音,咂了咂嘴:“我知道他们,说是姓魏,我总瞧着他们那院子夜里飘青烟,该不会又来一仙族世家吧?”
一旁的账房先生立刻嗤笑一声:“你怕是上山打了一天猎,怕是眼睛花了,什么青烟不青烟的?”
猎户愣了愣,一本正经道:“那户人家看着确实不一般,进门出门都不声不响的。”
镜胧夜一边听着,一边斟酒,余光不觉掠向左边邻桌的男子。
男子身着素雅墨色便服,无锦玉点缀,最寻常的布衣穿在他身上,却自带一身出尘风骨。身形挺拔清隽,乌发仅用一根素木簪束起,干净利落。眉目清润绝尘,鼻梁挺直,唇色温淡,一双眼眸似无瑕寒玉裹住通透琉璃,底色澄澈清泠,却不涉俗尘。明明静坐市井喧嚣之中,气韵却超然物外。
她自幼生长在仙族贵地,见惯了姿容俊朗的修士,却从未见过这般风骨藏于骨血之人。他看上去清雅温润,眼底似藏着阅尽世事的沉静,半分烟火俗气都无。
四目轻触。
镜胧夜耳根忽而泛起一层浅淡绯红,飞快蔓延至下颌。
她素来沉静寡淡,不惯这般直白温柔的对视,当即垂眸收神,目光稳稳落于戏台之上,面上却维持着平静神色,装作专心听曲、未曾分心的模样。
借着抬盏饮酒的遮掩,镜胧夜目光浅浅掠过,克制又谨慎。
墨衣男子脸上没有半分诧异,仿佛早已察觉到她那细微的窥探,唇角轻轻扬起,漾开一抹浅淡的笑意。
“你不信,不信今晚我就去探探,要是真如我说,那你得给我十银两。”猎户拍着胸脯高声放话,反倒引得邻座几人笑出声来。
“好呀,赌就赌,我可不怕!”账房先生也放话,二人笑着击掌定约,酒肆里的喧闹又涨了几分。
镜胧夜被猎户的高喝拉回思绪,指尖不自觉收紧,酒液晃出些许,落在素色衣衫上晕开浅痕。她抬手轻拭衣服,耳旁听见脚步声缓缓走近,那缕清浅如山间松风的气息漫到桌旁,墨衣男子停在了她桌边。
“此处无人,可否共坐?”
声线像春日山涧融冰化雪的溪流,撞得人心尖轻轻一颤。
镜胧夜抬眼,撞进他含笑的眼眸,她缓了缓神,轻声开口:“请便。”
墨衣男子顺势落坐,将酒盏放在空处,目光扫过桌案上两壶未喝完的清酒,轻声笑道:“一人独酌,两壶酒未免太多了些,我可否向姑娘讨杯酒喝?”
镜胧夜心底暗惊,她易容改了容貌,竟还是被他一眼瞧出并非男子。她面上不动声色,将另一壶未开封的清酒推了过去:“先生请用。”
墨衣男子接过酒壶,亲自给她满上一盏,又给自己斟了半盏,抬盏遥遥示意:“多谢。”
酒液入喉,他看着窗外的海棠花影上,轻声开口:“云溪海棠开得正好,姑娘倒是好兴致,独来酒肆饮酒。”
“家中有宾客,不如这里清净。”镜胧夜淡淡开口。
墨衣男子闻言轻笑,带了几分认同:“大隐隐于市,越是热闹处,越得清净心,此言不差。”
二人一时无话,只伴着戏台婉转的唱腔,慢斟慢饮。
“姑娘为何易容?”
镜胧夜手中杯盏一顿,沉默片刻才开口:“不过是图个自在罢了。先生不也是独自一人,静坐在这喧嚣酒肆之中,想来先生也是图这份自在。”
墨衣男子眸中笑意愈深:“姑娘说得是,世间纷纷扰扰,能得一刻自在,已是难得。”
他语气平和,没有半分探究盘问的咄咄,倒让镜胧夜悬着的心松了半分。窗外风过,吹得檐下红灯晃了晃,光影落在他隽净的侧脸上,明暗错落,竟让人看得失了神。
她低头看着酒液里晃荡的灯影,轻声道:“先生倒是不像寻常修士。”
“哦?姑娘怎知我是修士?”
“先生气韵出尘,绝非凡俗中人,”镜胧夜直言道,“况且这云溪镇里,能一眼看穿我易容的,若非仙族世家,也只有修士了。”
“我不过云游至此,歇歇脚罢了,”他放下酒盏,语气平和道,“不过观姑娘心性,困于樊笼,却仍保有一份清明,难得。”
困于樊笼?他又是怎么知道的?
这人明明看着温和无害,眼神却像能洞穿人心,将她这些年藏在偏院的处境看得明明白白。她定了定神,压下翻涌的心绪,浅声开口:“先生过誉了,不过是苟安度日罢了。”
话音刚落,墨衣男子便从容起身,墨色衣摆掠过桌边,他走向相邻争执赌约的猎户一桌。方才还喧闹不休的几人见男子走来,不觉收了几分市井粗态,直起了腰身。他顺势融入众人闲谈,片刻后,他侧首回眸,目光看向一旁静坐的镜胧夜,朝她挥了挥手。
“此间皆是镇上寻常街坊,小兄弟不妨过来同坐,共叙春景,也算不负此佳节了。”
镜胧夜微微一怔。
她稍作犹豫便起身提酒,缓步走了过去,在众人打量的目光寻了个空位坐定。猎户见多了一个生面孔,也不生分,当即拍着大腿讲起了山中打猎的奇闻,说前几日在山涧撞见了长着九个尾巴的白狐,说那狐眸亮得像碎星,吓得他连弓箭都掉在了地上。
众人哄然笑他喝多了胡吹,猎户红着脸辩解,引得满桌笑声更盛。镜胧夜听得专注,手中的酒盏也暖了许多,长这么大,她还是头一回这般毫无负担地和旁人坐在一起说笑,不必藏着掖着,不必看谁的脸色,不必因为混血出身自惭形秽。
她自幼生长在镜府深院之中,一言一行都被规矩条框牢牢束缚,日日皆要遵循仙族宗门的清规戒律,从来未曾有过肆意自在的时候。今日好不容易得以易容改貌,从冷清寂寥的深府中挣脱出来,看着桌边众人谈笑风生,她心底那沉寂了许久的少年意气,竟就这般悄然冒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