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鬼祭主》莫小须

1、林家古宅渡怨灵1 师徒二人前

　　风雨过后，林家老宅墙角之下，两个瘦小身影蹲守在一旁。

　　顾星瑶手里那柄缠着红绳的小木剑被她玩弄得绳结都发了毛，她仰脸看向身侧，镜胧夜像一节生了根的枯树，在墙角下纹丝不动。

　　“师父，咱们在这儿都躲了两三天了，为何还不能进去？”

　　“等。”

　　镜胧夜只说了一个字。

　　“这都要等到什么时候呀！”

　　顾星瑶不耐烦地站起身，怎料被镜胧夜一把拉了下来，她朝顾星瑶瞪了一眼，示意让她安分一些。

　　眼前这座林家老宅，说是宅子，其实早已塌得不成样子，三进的院落，头进的照壁已倒了半边，剩下的那半面上爬满了暗红色的苔藓，正门两扇雕花大门掉了漆，露出灰白的木胎，门环锈成了两个绿疙瘩，风一吹，叮当作响。

　　还有那屋脊上的瓦松长得比手掌还长，枯黄的根须扎在瓦缝里，把整排的瓦片顶得翘了起来。檐角挂着的铁马早锈断了绳子，歪歪斜斜地卡在椽子中间，偶尔被风拨一下，发出一声短促的哑响。唯独宅子周围的槐树倒是长得极好，枝干扭曲着往屋顶上压，树冠把整座院子遮得严严实实，大白天也透不进任何光。

　　顾星瑶嘟囔着不解道：“这些阙宗弟子行不行啊，都进去好几天了，怎么一点动静都没有？”

　　镜胧夜却不以为然：“这些弟子都是新人，道行尚浅，除煞多费些时日也正常。”

　　“新弟子就这么点能耐，但师父，您的法力远在他们这群弟子之上，为何咱们还要躲在这儿等他们出来再进去？”

　　镜胧夜只是轻咳了两声，未接话。

　　转头细细思索一番，又觉得不对劲。阙宗弟子道行再浅，也不该如此安静得反常。

　　“镇长也是，为何叫咱们来渡灵，还叫上了这群仙族弟子，分明是信不过咱们。”

　　顾星瑶叹了口气，低头接着玩弄着木剑上打结的红绳。

　　不知何时，眼前林家老宅大门的门缝比方才宽了些，一股黑沉的雾气正从里头往外冒出，贴着地面游走。那雾气所过之处，地上的枯草肉眼可见地蔫了下去。

　　镜胧夜忽觉鼻尖萦绕着一股若有若无的腥臭。

　　顾星瑶也察觉到腥臭味越来越浓，她猛地瞪大了那双灵动的小鹿眼，低声开口：“师父，您闻到了吗？”

　　“嗯，遥儿，你去侧门看看，小心点，别出声。”

　　顾星瑶点点头，弓着身子从墙根后爬了出去。枯叶在她脚下沙沙作响，她绕到宅子东侧，眼前一扇矮小的耳门映入眼帘，门板已腐朽，手指一碰就掉下渣。

　　她屏住呼吸，一寸寸把门推开。

　　门缝涌出来的阴冷之气迎面扑来，那腥臭味混着陈年木料的腐霉气，让她顿时头晕脑胀。

　　侧面走进去是一条窄巷，两面高墙，头顶只有一线天光，巷子地上的青石板都裂了缝，缝里长满了杂草。两面高墙底下堆着碎瓦和烂木头，上面长满了厚厚的青苔。窄巷尽头有一处天井。天井不算大，四周是两层木楼围起来的四方天地。楼板的栏杆已经烂了大半，剩下几根歪歪扭扭地支棱着。

　　可令她更为讶异的，是躺在天井旁横七竖八的几具尸体。

　　只见那些阙宗弟子的衣袍已被井水浸透，他们四肢僵硬，皆是面如死灰，脖颈上还有乌黑的爪印，一直延伸到了耳根，爪印周围的皮肉泛着青紫，指甲缝里凝着黑血，还没干透。

　　天井的四角插着引魂香，香灰积了厚厚一层，被风一吹，灰白色的粉末打着旋飞舞。

　　此情此景，不由让顾星瑶心头一颤，握着小木剑的手掌都沁出了冷汗。

　　她战战兢兢地蹲下身子，抬手晃了晃其中一具尸体。

　　“醒醒，给我醒醒。”

　　没有反应。

　　她又去推了旁边一个，还是没有反应。

　　正当她要起身之时，一只冷冰冰的手突然抓着她的脚踝。

　　顾星瑶浑身一抖，低头瞧见，原本没了生气的阙宗弟子，睁开了浑浊无神的双眼，直勾勾地盯着她。一道道黑紫色的纹路，从脖颈往脸颊上攀爬，像是藤蔓在皮肉下疯狂生长。尸体的嘴微微张开，还发出似破风箱般的嗬嗬怪声，嘴里吐出的黑雾喷在她小腿上，腥臭味让她不由作呕。

　　她吓得将小木剑插在了那尸体的手背上，木剑漾开了一道鎏金微光，抓着她脚踝的手这才松开。紧接着连滚带爬地冲出侧门，一头撞进了一个温暖的怀抱。

　　“师父！”

　　顾星瑶声音抖得不成样子，额头还冒着冷汗。

　　“他们全都死了，尸体还沾了煞气！”

　　镜胧夜朝窄巷尽头的天井望去，眸光一沉：“看来这里的怨灵不比寻常，咱们小心为妙。”

　　素净长衫广袖一拂，一柄银剑凭空凝现，稳稳落在她的手心。她凝神屏气，感应到了正厅方向的怨气翻涌，待睁眼之时，眼前景象忽变得阴沉晦暗，黑雾充斥在整个院中，她的阴阳眼此时辨别出了藏在深处的怨灵，那些怨灵被封印在厚重的墙面里，乌泱泱一片，蓄势待发的姿态。

　　“这里怨灵不下百数，封印也撑不了多久了，再过半个时辰，怨灵就要破封而出，到时候方圆十里都要被煞气所侵，”镜胧夜将两张写满符文的朱砂符纸递给顾星瑶，冷声叮嘱道，“遥儿，你去把这些朱砂符贴在正门门楣和侧门。”

　　“百数？”顾星瑶惊讶道，“咱们不得请帮手？”

　　镜胧夜淡淡道：“阙宗弟子都尚且无法对付这些怨灵，况且，我们来之前，镇长也请了不少的道士前来作法，都是有去无回。”

　　“师父你可别吓我，”顾星瑶躲在镜胧夜身后，紧紧攥着她的长袖，“咱们应该不会和那些道士一般下场吧！”

　　镜胧夜眉眼掠过一丝柔和，她嘴角一勾，安抚道：“待会儿你就照我说的做，遇到危险，别顾我。”

　　这话出口，顾星瑶却猛地摇了摇头，她深知镜胧夜在遇到她之前，向来随性而为、不受拘束，而这份师徒情分本就是她死皮赖脸求来的。这十年来，镜胧夜一直护她周全，让她这流落凡尘的人族稚子，得以三餐温饱，有一处遮风挡雨的容身之所，如今大难临头，她又怎能先行退避。

　　“我不走，我要跟师父一起，当年我被怨灵拖进乱葬岗，是师父你拼着损耗修为把我带回来，今天我绝不可能抛下你自己跑掉。”

　　镜胧夜淡然一笑，见顾星瑶坚定而清明的眼神，抬手揉了揉她的发顶，没再多说什么。

　　她持剑率先走向天井，剑鞘在昏暗阴翳中泛着森森冷光，剑身上镌刻的清心符文，浮起淡淡金辉，将周围的煞气，隔绝在她周身半尺之外。

　　顾星瑶贴完朱砂符后，便紧跟在镜胧夜身后，只觉后颈的寒意更加深重，她左顾右盼，师父方才说的百数怨灵，她一个也没看见。

　　来到天井旁，阙宗弟子的尸体已没了动静，方才抓着顾星瑶脚踝的弟子，脸上蔓延的黑紫色纹路已尽数褪去。

　　镜胧夜蹲下身子，手指捻了地上的一些黑血，放在鼻尖一嗅，眉头微微蹙起：“这血混了人族和仙族的血气，看来这怨灵平日以生人续魂、还借着仙族弟子的血修了几分形体。”

　　“那岂不是更难对付？”顾星瑶问道。

　　“对，”镜胧夜虽嘴里应答，可神色却依旧平淡无波，“咱们先去上面看看，既然有了形体，你应该能看得见。”

　　她起身将手中的黑血在青石砖上抹净，提剑往楼上走去。

　　年深日久的木质楼板便发出沉郁的吱呀声，每一道木纹的缝隙里都嵌着经年累月积下的尘垢，仿佛下一秒就会随着脚步的力道塌碎。二楼廊下糊着的窗纸早已经失了原本的米白色泽，边沿被虫蛀得破成了絮状大洞，剩下的半片也朽得发脆。裹着旧宅腐味的穿堂风顺着大开的窗洞吹来，卷着浮尘和墙角干枯的蛛网碎屑。

　　四下死寂一片，唯有二人的脚步在老宅里回荡。

　　这时，黑暗之中隐隐传来女子幽幽啜泣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