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比糖先开口》时安念

2、草莓味的试探 江小满换了

　　第二天早上我比平时早到了十分钟。
　　不是故意的。就是醒了之后躺床上翻来覆去，脑子里一直冒"草莓味"三个字，翻到第六遍的时候我妈在外面敲房门："江小满你再不起床我就把你那盒手账胶带送人了。"
　　我弹起来穿衣服。
　　出门前我从糖盒子里挑了一颗草莓软糖，放在校服口袋里，捏了捏，确认没变形。
　　到教室的时候里面还没几个人。我远远就看见靠窗那个位置——林予白已经坐在那儿了。
　　她今天穿的还是校服，白衬衫扎在黑色百褶裙里，领口第一颗扣子扣得严严实实。头发扎成高马尾，跟昨天一模一样。桌上摊着一本英语单词书，她正在默单词，笔尖在纸上写得飞快。
　　我走到座位上，放下书包，坐下来。
　　然后从口袋里掏出那颗草莓糖，轻轻放在昨天那个位置——桌缝边上。
　　我看着它躺在那儿，粉色包装，小小的，在阳光下面泛着光。
　　然后我做了一件昨天没做的事。
　　我侧过身，小声说："今天换口味了，草莓的。"
　　林予白的笔停了。
　　她没抬头。但笔停了。
　　大概过了三秒——也可能是五秒，我心跳太快数不太清——她把笔放下，左手伸过来，两根手指捏起那颗糖，看都没看我一眼，放进了自己的笔袋旁边。
　　放的时候动作很轻，像怕捏坏了。
　　然后她又拿起笔，继续默写。
　　我转回身，把脸埋进胳膊里。
　　——救命。
　　她接了。
　　她真的接了。
　　而且她没有假装没看见，她接的时候我清清楚楚看见她手指了，白白净净的，指甲剪得短短的，很干净。
　　我在胳膊里偷偷笑，肩膀一抖一抖的
　　旁边的笔尖又停了一下。
　　但我没敢抬头看她。
　　上午第一节课是数学。
　　老陈抱着一摞卷子进来的时候，全班哀嚎了一声。他冷笑："昨天摸底卷子改完了，你们哭的还在后头。"
　　卷子一张一张传下来。
　　我拿到自己的，先翻到最后一页看大题——
　　两道函数，一道没写，一道写了三行然后划掉了。
　　总分：47
　　满分150。
　　我默默把卷子对折了一下，压在课本下面。
　　"多少。"
　　声音很轻，从右边飘过来。
　　我愣了一下，转头看她。
　　林予白没看我。她看着自己的卷子，翻到正面，右上角写着一个数字：148。
　　她用指尖点了点那个数字，又点了点我的课本下面。
　　"……47。"我小声说，把卷子抽出来一角给她看。
　　她扫了一眼。
　　然后她做了一件让我完全没想到的事——
　　她把我的卷子抽过去了。
　　就那么自然地，从我手里抽走，摊在她自己桌上，翻到背面的大题，拿起笔。
　　"第一道，设f(x)=2x?-3x?+m，求导，f'(x)=6x?-6x，令f'(x)=0——"
　　她开口了。
　　声音不高不低，语速不快不慢，像在念一道已经背了无数遍的题。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没有一点不耐烦。
　　我看着她侧脸。
　　她讲话的时候嘴唇动得很轻，下颌线绷着，眼睛盯着卷子上的步骤，一笔一笔给我写。
　　我应该看卷子的。
　　但我没看。
　　我在看她的手。
　　她的手指很长，握笔的姿势很标准，写出来的字跟笔记本上一样，瘦瘦的，一笔一画，清清楚楚。
　　然后我闻到了。
　　很淡很淡的——墨香。不是那种新买的笔记本的味道，是她身上自带的，像她刚才写过的那行字还没干透，墨水的味道从纸面上飘起来，混着一点别的什么——
　　干净的味道。
　　像刚下过雨的操场。
　　"……听懂了吗。"
　　我猛地回神。
　　林予白终于转过脸来看我了。
　　她的眼睛很黑，瞳仁很大，看人的时候像在审视——但又不凶。就是……很认真地看着你。
　　我耳朵突然有点热。
　　"……嗯。"我胡乱点头，"听懂了。"
　　其实我只听懂了一半。
　　但她没拆穿我。
　　她把笔放下，把卷子推回来。
　　"明天讲第二道。"
　　然后她转回去，继续看她的英语单词书。
　　我低头看着卷子上她写的那几行步骤，字迹工整，旁边还用铅笔画了一个小箭头，指向关键一步。
　　箭头旁边写了一个字："这步不能省。"
　　字很小，铅笔印很淡。
　　我盯着那个字看了很久。
　　然后我慢慢把卷子折好，放进了书包最里层的夹层里。
　　——不是因为要复习。
　　是因为那个字，是她写的。
　　下午课间的时候我趴在桌上补觉。
　　半梦半醒之间，感觉有人碰了一下我的桌子。很轻，像是放了个什么东西。
　　我没睁眼。
　　但我闻到了。
　　草莓味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