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头记》洋华

6、第 6 章 “你留在这

　　春深的时候，潇湘馆里的竹子已经换了新叶，翠绿欲滴的叶片密密匝匝地遮了大半天光，只在青石砖地上洒下碎银子一般的光斑。
　　黛玉的诗集誊了厚厚一叠，从《葬花吟》到近作，挑挑拣拣地收了三十余首，每一首都用工整的小楷重新抄录在宣德纸上。悟空替她寻了一方紫檀木的匣子来装那些诗稿，匣面上刻着疏疏落落的竹纹，与她这院里的景致相映成趣。

　　这一日午后，黛玉刚把最后一首诗的落款写好，搁下笔伸了个懒腰，忽然听见院外传来一阵喧哗。那喧哗与寻常的仆妇闲话不同，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慌张和压低嗓门的奔走相告，像什么不好的消息长了腿似的在各处院落间飞快地流窜。
　　紫鹃从前院回来时面色不大好看，关上院门后犹豫了半天才开口：“姑娘，听说……大老爷那边出了事。上头的御史参了一本，说咱们府上……说有些亏空和借势的事，圣上动了怒，这几日怕是要派人来查。”
　　黛玉握着笔的手指微微一顿，她虽不大理会府中俗务，但身处其中这些年，贾府的底细她也略知一二。入不敷出、寅吃卯粮是常有的事，外头看着烈火烹油、鲜花着锦，内里早就蛀空了。这一回若当真被查，怕是不好收场。

　　“老太太怎么说？”黛玉问。
　　“老太太急得犯了旧疾，请了太医在屋里扎针呢。二老爷在前院接待那些官差，听说脸色铁青。宝二爷……”紫鹃顿了顿，“宝二爷倒是什么忙也帮不上，被太太关在屋里不让出来添乱。”
　　黛玉“”嗯“”了一声，没有再多问。她将手中的诗稿小心地收进紫檀木匣，轻轻合上盖子，指尖在匣面上那几道竹纹上摩挲了一会儿。
　　这座府邸的兴衰荣辱，她从前是介意的，介意外祖母的偏心，介意太太们的眼色，介意自己在这府中的地位。可如今心境换了，远远望着那些动荡纷争，竟像隔着一层薄雾看一幅褪色的画，触不到心里去。

　　悟空蹲在窗台上晒太阳，尾巴垂下来一晃一晃的。他把院子里那些婆子丫鬟的议论听了个七七八八，回过头来看见黛玉的神色平静如水，便也没有多问，他只说了一句：“你这府上大约要乱了，你打算如何？”
　　黛玉想了想：“我把诗稿收好便是，旁的……该我的跑不了，不该我的争不来。”
　　悟空从窗台上跳下来，落地时顺手拂了拂衣甲上沾的灰尘。他走到书案前，低头看着那只紫檀木匣，伸出手指轻轻叩了两下匣面：“你这几日把要紧的东西都收一收，万一府里乱起来，咱们随时走。”
　　“咱们”两个字从嘴里滑出来时，他自己都愣了一下。可那话说得自然极了，像已经说过千百遍似的。黛玉听在耳中，心头的那根弦又被轻轻拨动了一下。她没有纠正他，只是垂着眼点了点头，嘴角藏着一点旁人看不出来的弧度。

　　那之后几日，贾府果然乱了。
　　先是官差封了东角门外的几间库房，抄走了两箱账册。紧接着凤姐儿病倒了，据说是急火攻心，嘴里烧得满口胡话。再后来是各房的仆妇们悄悄地开始典当东西，把值钱的首饰物件往外运，弄得后门上整日有人鬼鬼祟祟地进出。黛玉的潇湘馆偏居一隅，倒还算清静，只是偶尔能听见远处传来哭嚷和争吵，像一锅煮沸的粥在咕嘟冒泡。
　　这一日傍晚，紫鹃匆匆进来，脸上带着掩不住的慌乱：“姑娘！二太太屋里的彩霞方才悄悄来递话，说……说宝二奶奶已经有了身孕，老太太欢喜得很，今日才诊出来的。满府上下都在传呢，说这喜气冲冲晦气，指不定能镇住外头的祸事。”
　　紫鹃说这话时小心翼翼地看着黛玉的脸色，怕她听见这个消息又要伤心。可黛玉只是微微怔了一下，随即垂下眼，指尖无意识地捻着袖口那一圈绣边。片刻后她抬起头来，神色淡淡的，连一点波澜都没有：“那是好事。宝二奶奶有了身子，府里添丁，该贺。”
　　紫鹃见她神色如常才松了口气，忙退下去准备晚膳了。

　　黛玉独自坐在窗边，望着庭院里被晚霞染成橘红色的竹叶，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袖中那只草蚂蚱歪斜的触角。她心头确实没有什么剧烈的起伏了，只是有一瞬间的恍惚，那个人要当父亲了。那个曾经与她并肩葬花、说“你死了我做和尚去”的少年，即将迎来自己的孩子。时光真是无情的东西，它从不等任何人准备好，就自顾自地往前推进，将一切旧事碾成尘埃。
　　她轻轻呼出一口气，那些恍惚便散在了晚风里。

　　悟空不知什么时候蹲在了她身旁的窗台上。他没有看她的脸，只是望着天边那一片绚烂的晚霞，忽然开口说：“俺老孙今天在想一件事。”
　　黛玉侧头看他：“什么事？”
　　“俺从天上下来的时候，原想着治好了你的病就走。可现在三月快过去了，俺好像……”他顿了顿，两只耳朵尖动了动，像是在斟酌怎么说，“不太想走了。”
　　这话说得吞吞吐吐、含含糊糊，远没有他平日那股子天不怕地不怕的气概。黛玉的心跳悄悄快了一拍，面上的神色却竭力维持着平静，她轻声问：“为什么不想走了？”

　　悟空抓了抓后脑勺的短毛，难得露出几分窘迫来。他别开视线盯着院子里那丛竹子，语速比平时快了不少：“你这儿清静，你说话好听，你写诗的时候安安静静的，俺蹲在梁上看着也觉得舒坦。你那呆子再不来扰你清净了，俺……俺觉着留下来陪你也不错。”
　　他说完了这一段话，耳朵尖已经红透了。那抹红顺着耳根蔓延到脸颊上，幸好暮色沉沉，不太看得分明。黛玉却借着天边最后一线橘红色的光，将那点窘态捕捉得清清楚楚。她心头漾开一片温热的潮水，那个曾经空旷潮湿的角落，如今被什么东西暖洋洋地填满了。
　　她弯起嘴角，声音里带着笑意：“大圣爷要留便留，我又没有赶你走。”

　　悟空猛地扭回头来看她，火眼金睛里映着晚霞的余晖，亮得像两盏小灯笼：“你当真不赶俺？”
　　“我赶你做什么？”黛玉的眉眼弯弯的，唇角的笑意温软又坦然，“你替我赶走了那些烦心事，替我治好了病，替我寻了纸墨，还替我编了只草蚂蚱。你留在这儿，我高兴还来不及。”
　　悟空盯着她看了好几息，忽然咧嘴笑起来。那笑容里带着一种他很少在旁人面前展露的孩子气，像花果山上的猴子们抢到了最大最甜的桃子。他猛地从窗台上跳下来，绕着她转了两圈，尾巴高高翘着，嘴里哼哼唧唧的不知在念叨什么。黛玉被他这突如其来的欢腾弄得哭笑不得，拿手帕掩着嘴笑出了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