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4、第 14 章 “你去给人 ...
-
那之后的日子,像花果山四月的溪水一样,清清浅浅地流淌着。
黛玉的诗稿积了厚厚一摞,从冬写到春,又从春写到了夏。桃熟的季节,小白屋的书架上又添了几册新抄的本子,扉页上歪歪扭扭地画着一只翘尾巴的猴子和一株开着粉色小花的草,两笔拉在一起,涂成了个团团的圆。那是悟空画来给她做诗册标识的,画完之后自己嫌丑想撕,黛玉死活拦着,亲手糊上了桐油做了封皮。
六耳长成了威风凛凛的年轻猴王,它如今是花果山猴子辈的头领了,每日领着一群小猴在桃林里操练翻跟头,偶尔还学着悟空的样子蹲在最高的石头上眺望东海,尾巴高高翘着,装得一脸深沉。可一到黛玉面前就原形毕露,蹭过来要摸头要抱抱,那份黏人跟小时候一模一样。
那头黑山猪也成了花果山的常客。悟空当真在山那头替它辟了一片园子,种了野梅子、野柿子、野葡萄,整整齐齐地圈了一圈矮篱笆。黑山猪起初不敢进去,在篱笆外头转了好几圈,后来被悟空拎着后脖颈丢进了园子,从此赖着不走了。如今它隔三差五就会晃荡到小白屋附近来,嘴里嚼着不知从哪里拱出来的笋根,慢悠悠地经过院门口,朝屋里哼哧一声算是打招呼。紫鹃起初还怕它,后来习惯了,偶尔还会丢几个吃剩的果子出去,它便甩着短尾巴过来叼走,跟条大黑狗似的。
东海边那座望海台也修好了。悟空用了半月工夫凿石铺路,在临海的崖顶上搭了一圈白石栏杆,中间摆了一张圆石桌和两只石凳,桌面上刻着歪歪扭扭的棋盘纹路——他说等闲了教黛玉下棋,可至今没教成,两个人坐在望海台上时,多半是在看落日、数海鸥、或者黛玉念新写的诗给悟空听,念到精彩处悟空拍着石桌大声叫好,惊起一片海鸟。
这日午后,黛玉独自坐在望海台上誊诗。海风习习吹着,将她散落的鬓发拂在颊边,她不时抬手拢回去,笔尖在纸上游走的沙沙声被涛声温柔地盖了大半。日头从头顶移到了西边,影子在石桌上慢慢拉长,她写完最后一笔搁下笔,伸了个懒腰,抬眼望去,海面上浮着一层碎金般的光波。
悟空从后面绕过来,手里托着一盘刚摘的野莓,紫红紫红的,上面还带着晶莹的水珠。他将盘子放在石桌上,顺手拈了一颗递到黛玉嘴边:“刚摘的,后山那丛老藤上结的,甜得很。”
黛玉就着他的手咬了一口,野莓的甜酸在舌尖爆开,汁水饱满。她眯起眼:“好甜,你自个儿摘的?”
悟空自己也丢了一颗进嘴里,嚼着答:“嗯。那片藤往年没人管,长了一山的刺。俺今儿去清了清,把好果子都摘回来了。明儿再给你摘一筐。”
黛玉望着他那双沾了野莓汁的指尖,心头有一片柔柔的暖意漫上来。她放下笔,伸手去够他的手,想替他擦掉指腹上的汁水,可指尖刚碰到他的腕子,悟空忽然神色一凛,眸光锐利地往天上扫了一眼。那变化极快,只在刹那之间,可黛玉与他相处了大半年,已经能察觉他那细微的警觉。她顺着他的目光抬头望去……
晴空中有一道极淡的虹光从云端垂落,细得像一根绣花线,不仔细看几乎察觉不到。可那虹光里带着一股黛玉陌生的气息,清冷、高远、带着某种不可侵犯的威压,跟悟空身上那种热烈敞亮的神气截然不同。
悟空眯起眼望着那道虹光,嘴角微微绷了一下。他转过头对黛玉说:“你在这儿坐会儿。俺去去就回。”
“谁来了?”
悟空没有直接回答,只伸手拍了拍她的发顶:“天庭的,俺的老熟人。放心,俺应付得来。”
他说完便化作一道金光冲天而起,朝那道虹光迎了上去。黛玉望着他消失在云层里的背影,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手中的笔杆。天庭的人。她来花果山大半年,从没见过天庭上的人来找悟空。她隐约知道悟空跟天庭的关系,五百年前闹翻了,后来虽被招安过、打过赌、闹过无数回,终究是井水不犯河水的局面。如今忽然有人来,恐怕不是叙旧那么简单。
她坐在望海台上等。海风依旧吹着,涛声依旧响着,可她的心神已经不定了。她低头看了看纸上刚写完的那首诗,字迹有些发抖。她深呼一口气,将诗稿收进袖中,站起来走到栏杆边往天上看。
云层之上没有任何动静。只有海鸥在盘旋,日头在慢悠悠地西沉。
大约两刻钟后,一道金光从云层中落回来,落在望海台上时掀起的风把石桌上的野莓盘都吹翻了几颗。悟空稳稳站定,神色比方才轻松了些,可眉宇间那点不易察觉的凝重还在。黛玉迎上去:“如何?天庭的人来做什么?”
悟空看着她紧攥着袖口的手指,先伸手将那几颗滚落的野莓捡回盘子里,拍了拍手,才说:“没什么大事。就是那个老掉牙的戏码,玉帝听说俺老孙在花果山收了一棵仙草归位,派太白金星来探探虚实。那老头废话一堆,绕了半天圈子,最后说既然仙草已归本位、不入轮回,天庭那边要记一笔册子。俺让他记了,往后三界都知道你是花果山的人了,反倒省事。”
黛玉听他说得轻描淡写,可她注意到他的尾巴尖在身后微微绷直着,那是他不耐烦或心里有事时的习惯。她没有追问,只是走上前一步,伸手握住了他的尾巴尖。那绷直的一截尾巴在她的掌心里慢慢软下来,尾尖蹭了蹭她的指腹。
悟空低头看着她握他尾巴的手,忽然叹了口气:“还有一件事。”
黛玉抬眸。
“太白金星说,天庭最近在查一桩旧案。五百年前俺大闹天宫时,砸坏了好几处要紧的阵眼。当初这事被俺闹得太大,阵眼坏了也就坏了,天庭没敢修,怕俺再闹一回。如今五百年过去了,三界太平,他们想趁这机会把那些阵眼补上。补阵眼需要俺老孙一滴心头血,用来融阵基的老铜。太白老头让俺去一趟,一滴心头血换天庭的册子上从此不记花果山的账。”
黛玉的眉心微蹙:“心头血?那是好取的么?”
悟空咧嘴笑了笑:“对俺老孙来说不算什么。一滴血而已,睡一觉就养回来了。俺当年砸的时候可没想过还得回去补,不过既然人家开口了,又是拿旧账来换,俺觉得不亏。”他说着伸手拢了拢她的肩,“你放心,俺去去就回。上天庭一趟,给一滴血,回来继续给你摘野莓。”
黛玉望着他的眼睛,那双火眼金睛里有两簇小金焰稳稳地燃着,坦然磊落。她知道他说的是实话,那一滴心头血对他这样的修为来说确实不是大事。可她也知道,他要去的地方是五百年前压过他、关过他、跟他打过无数回交道的天庭。哪怕他面上再不当事,那里终究是他脱了一层皮才逃出来的地方。
“什么时候去?”她问。
“明日。”
黛玉沉默了几息。海风将她的发丝拂起来,飘在两个人之间。她忽然倾身过去,将额头抵在他的心口,那副锁子黄金甲下传来沉稳有力的跳动,嘭、嘭、嘭。她轻轻闭了眼:“我跟你一起去。”
悟空愣了一下:“你去天庭做什么?那地方规矩多,闷得很。”
“你去给人家一滴心头血,我总要守在你旁边。”黛玉没有抬头,声音闷闷地传出来,“你当年砸的地方,我想看看。”
悟空低头看着她靠在自己胸口的发顶,那颗被天庭砸了五百年又自己长好了的心,此刻又被什么温热的东西泡软了。他伸手环住她的背,下巴搁在她的发心上,毛茸茸的尾巴绕过来把两人圈在一起:“行,一起去。反正太白老头说了,你如今是册上记了名的仙草归位,也有资格进天门。俺带你瞧瞧天庭长什么样,比花果山冷清多了,满地都是规矩,连根草都不能随便拔。”
黛玉闷在他胸前笑了一声,抬起头来看他:“你当年拔过?”
“拔过,西王母后花园的灵芝,连根端了。”悟空理直气壮地说,眼底那点得意把他方才的凝重冲淡了不少。
黛玉笑着摇头,伸手替他理了理被海风吹乱的翎羽:“那你明日去天庭,可别再端人家的灵芝了,去办正事。”
悟空乖乖让她理翎羽,耳朵尖又红了,嘴里嘟囔着什么“俺老孙晓得轻重”之类的话。海风从两人之间穿过去,将最后几颗野莓的甜香散在暮色里。远处的东海尽头,最后一抹橘红正在溶进深蓝之中。
翌日清晨,悟空换了一身比平日正式的装束。金甲擦得锃亮,凤翅冠的翎羽换了新的,足下的步云履泛着流光。黛玉也换了一身月白色的衣裙,外罩同色披风,鬓边那朵绢桃花摘了又插上,紫鹃替她反复确认了仪容才放行。六耳蹲在院门口,爪子里攥着黛玉的袖口不肯松,被她揉了半天的脑袋才勉强放开了爪子,蹲在门边目送两人化作金光冲天而去,小眼睛里满是担忧。
穿过九重天的云层时,黛玉伏在悟空背上,望着脚下层层叠叠的云海如翻涌的白浪。天风凛冽,可她被悟空周身散出的气息拢着,不觉寒冷。越往上风越急,云越薄,透过去能看见底下人间山水的轮廓,那些被春绿覆盖的山川,像一卷展开的长轴画卷。再往上去,云层渐渐变得半透明,透出后面巍峨的、流动着金光的宫阙轮廓。南天门的朱红巨柱远远竖立着,柱顶盘着金鳞巨龙,龙首低垂,双目紧闭,却让路过的一切都感到那股沉沉的威压。
悟空在南天门前落下来,将黛玉从背上放下。守门的天兵远远望见那标志性的凤翅紫金冠便自动让了道,连盘查都没有。悟空大步跨过门槛,伸手牵住黛玉的手腕往里走,一路经过玉石铺就的甬道、白玉雕成的栏杆、三步一岗五步一哨的鎏金宫殿。
天庭的景致确实辉煌壮丽,可黛玉看在眼中,总觉得那辉煌缺了些什么,花果山有桃花的野香、泥土的气息、猴崽子们叽喳的叫声,天庭却连风都是规规矩矩的,吹过的时候一丝不乱,不卷起任何一片云絮。
悟空熟门熟路地穿过几重回廊,在一座通体乌金铸成的大殿前停下。殿门上悬着一块巨匾,上书“镇元殿”三字。殿内正中置着一口巨大的铜鼎,通体老旧,表面布满了裂纹和修补过的痕迹,上头有几道极深的砸痕,一看便知道是重器所伤。鼎旁站着几个仙官,还有那位白须白眉的太白金星,手里捧着一只玉瓶,见悟空来了便笑眯眯地迎上前。
“大圣来了。这位便是绛珠仙草的归位之身罢?果然灵秀非常。”
黛玉微微欠身见礼,太白金星的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一瞬,眼底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深意,却很快掩在了笑意里。他引着悟空走到铜鼎前,将玉瓶递过去:“大圣只需滴三滴心头血入鼎中,余下的便交给我们了。阵基老铜吸纳了您的血气便能重新熔铸,补好了那些阵眼,天庭与花果山便两清了。”
悟空接过玉瓶,看了黛玉一眼。黛玉站在三步之外,安静地望着他,没有上前打扰。他咧嘴笑了一下,伸出右手食指点在自己心口位置,指尖金光骤亮,三滴暗金色的血珠从甲片缝隙间渗出来,凝聚在指腹上,然后轻轻落入玉瓶。那三滴血落进瓶中时发出金石相击的清响,整个铜鼎微微震了一下,鼎身上的裂纹肉眼可见地弥合了些许。
太白金星收了玉瓶,脸上的笑意更浓了些:“多谢大圣,此间事毕,大圣和这位仙子若不急着回去,可四处逛逛。老朽还有公务在身,先行告退了。”他朝两人拱了拱手,捧着玉瓶快步离去了。
大殿里只剩下悟空、黛玉和那尊巨大的铜鼎。悟空收回手指,心口甲片上残留了一点暗金色的血迹,他随手一抹便光了,转身朝黛玉走来:“好了,走吧,俺带你去吃蟠桃。”
黛玉却没有动。她的目光越过悟空的肩头,落在那尊铜鼎的底部,那里有一道极深极长的砸痕,从鼎口一直延伸到鼎腹,几乎将整个铜鼎劈裂。她盯着那道砸痕看了很久,忽然轻声说:“这道痕,是你当年砸的?”
悟空回头看了一眼,语气随意:“嗯,俺当年一棒子抡过去,砸得最狠的就是这尊鼎。听说里头封着一截地脉的根,俺那一棒把地脉震松了,天庭花了好几百年才重新稳住,所以这回才叫俺来补。”
黛玉走到铜鼎前,抬手轻轻摸了摸那道砸痕的边缘。粗糙的断面上结了暗沉的铜锈,摸上去冰凉扎手。她想象五百年前那只暴怒的猴子举着金箍棒劈在这铜鼎上时的模样,他那时大概很痛吧,被天兵天将团团围困,被漫天仙法追着打,无处可去、无路可退,只能用蛮力砸碎眼前看得见的每一件东西。那道砸痕里封着五百年前的他,暴烈、孤独、不肯认输。
悟空察觉她沉默得久了些,走过来站在她身边。他没有问她为什么摸那道砸痕,只是也伸出手,覆在她手背上,将她的手掌从冰冷的铜面上拉开,拢进了自己温热的掌心里。
“过去了。”悟空说,声音难得地低沉,“俺现在不砸了。”
黛玉抬起另一只手,覆在他的手背上,两只手将他那只毛茸茸的爪子夹在中间。她望着铜鼎上那道深深的砸痕,忽然说:“我方才看见那道痕的时候,忽然明白了一件事。你这五百年熬过来,是替后来遇见我攒的福气。你砸完这鼎之后被压了五百年,五百年后翻身的时候,我正好从灵河边上醒过来。咱们隔了这么远的路,绕了这么大一圈,终究还是碰到了。”
悟空低头看着她被自己的爪子拢住的两只细白的手,喉头滚了好几下。他忽然倾身,毛茸茸的额头抵住了她的额心,鼻尖蹭着她的鼻尖。殿外有巡逻的天兵脚步声响过,他全然不顾。他就那样抵着她的额头,闭着眼,粗粝的呼吸拂在她唇边。
“俺老孙从来不后悔砸这鼎。”他说,声音低得像从胸腔深处震出来的,“五百年前不后悔,如今更不后悔。要是没砸这一下,俺就不会被压。不被压,就不会在五行山下感觉到你那缕灵韵。咱们就当真错过了。”
黛玉弯起眉眼,被他的气息拂得有些痒,微微偏头,唇角蹭过他毛茸茸的脸颊。殿外的天光从乌金的殿门缝隙间透进来,照在两个人交叠的影子上,长长的、暖暖的。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

,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