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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 7 章 边墙上的夜 ...

  •   # 第7章边墙上的夜

      沈夜的新鞋是沈母拿旧军衣裁的鞋面,鞋底是从一双穿烂了的步靴上拆下来的千层底,用麻线重新纳了两遍。鞋做好的那天晚上,他把旧鞋放在灶膛里烧了——布鞋见火就卷,烧起来很快,一股焦布味从灶膛口窜出来,混着干柴的烟往屋顶上升。火烧到最后只剩指甲盖大小的几片黑渣,用火钳一捅就碎了。

      墙根下捡回来的碎铁堆在灶房外,等攒够一篮就背到罗爷铺里回炉。

      从那天晚上起,沈夜每天半夜都出门。

      他给自己定了三件事:爬墙、跑步、在黑暗里找路。

      爬墙不是爬梯道——是光脚攀城墙根的裂缝。万全右卫的南墙根有一段被雨水泡松了,夯土块之间裂出几条能插进手指的深缝,缝里长满了干死的青苔根,拽着不松手就不会掉。他从墙根爬到垛口——上下各一趟,中间不歇。第一天夜里爬到第六个垛口的时候手滑了,右膝盖撞在突出来的砖角上,磕掉一小块皮。他没停。爬到顶之后蹲在垛口后面喘气,喘到不出声了,原路爬下去。

      跑步是在城墙根和北门之间跑三个来回——路上没有灯,只有月亮,没有月亮的时候就靠记得每一块凸起的石头和每一截塌了半边的土墙在什么位置。跑第一趟的时候他撞了一下——膝盖同一块地方又破了。第二趟没有再撞。

      在黑暗里找路是最难的。他在院子里蒙上眼睛——拿母亲的一条旧头巾叠了两层,系在脑后——从院门口走到灶房,再从灶房走到水缸。头巾不透光,他只能靠脚底板感觉地面的坑洼和自己影子透过来的方向——但其实没有光。他一次又一次从院门口走到灶房,磕绊了几十次之后,脚开始自己认路——脚趾会先一步碰到石头然后缩回来,身体本能地绕过障碍,他开始觉得耳朵在黑暗里的作用比眼睛更大。他能听见风从哪堵墙上绕过来、改方向,绕进哪条巷子,在哪个拐角撞上挡路的木桶。

      第三天半夜他正在蒙眼走路的时候,灶房的门帘被挑开了一角。

      沈母站在灶房门口,手里端着一盏没有点着的空油灯。

      沈夜摘下头巾。两个人站在院子里对视——月光从葡萄架的枯藤缝漏下来,打在两个人中间的空地上。

      "灯没油了。"沈母说。

      "我知道。"

      "你知道还蒙着眼睛?"

      沈夜没回答。沈母把空油灯搁在灶台上,走出来站在院子里。夜风从北边刮过来,把她鬓角的白头发吹起来好几根。她没去拢。

      "鞋底磨破了没?"

      "还没有。"

      "磨破了告诉我。给你再纳一双。"

      她转身走回灶房。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没有回头,只是把手搭在门框上。

      "你爹那年在辽东也是这样练的。他也蒙过头巾。但不是我的头巾——是他的绑腿。绑腿布比头巾扎得厚,他第一天练的时候从灶房走到水缸摔了四跤,第五跤把井沿磕出一块缺口——就是现在井绳磨出沟来旁边那块。"她顿了一下,"你比他强。你摔得少。"

      说完就进去了。门帘放下来,灶房里的灯光透过帘布变成一个模糊的灰色矩形。

      沈夜站在院子里,重新把头巾系上。

      他往水缸走的时候又磕了一次——磕在磨刀石上。那块磨刀石的位置他已经记熟了,但头巾叠了两层之后,连月光透进来的那点暗蓝的薄膜感也没有了。他蹲下来摸到了磨刀石的棱角——凉得硌手。他把石头的位置在心里重新画了一张图,起身继续往水缸走。这次没有磕。

      第五步他碰到了水缸。手指按在水缸沿上的时候,他忽然想到一个问题——如果有一天眼睛真的不管用了,他还能记住这段路。他还能记住院子里每一块石头的位置、每一段墙的高度、和从哪里拐出去可以在没有月光的夜里找到灶房的门帘。

      他摘下头巾,揉了揉眼睛。天快亮了。

      ***

      过了几天,集市的第二天傍晚,沈大柱从城墙上下来的时候背了两根柴、一截绳子和一个消息。

      "今晚我夜哨。东边第二个墩台。"他把柴放在灶房门口,进屋里从墙上取下那把旧腰刀,挂在腰间。又拍了拍刀鞘上的灰。"你跟我去。"

      沈母正在锅台边往糜子饭上盖一块粗布。她的手停了一下——锅台前的蒸气裹住了她半张脸。

      "墩台上能带人?"

      "能带一个。我跟守备说过了。"

      沈母没再说什么。她把盖饭的粗布叠好,放在一边,转身去把灶台边上的干粮袋子拿出来——里面还剩三块杂粮饼,她用两块干荷叶包起来,塞进沈大柱的褡裢里。

      "把他带回来。"她说。

      "天亮就回来。"沈大柱把刀带束紧,转身往门口走。沈夜已经站在门口了。

      父子俩沿着城墙梯道上行。梯道很窄,只能容一个人走。沈大柱在前,沈夜在后。父亲每走几步就把脚踩在梯道外侧——不是习惯,是让后面的人可以看到他的脚落在哪块砖上。梯道的砖很多已经松动了,踩下去的时候会发出一声预兆性的闷响。沈大柱每一脚越过,这些闷响的轻与重就变成一串只有父子能听懂的空旷中的索引。

      墩台上的夜哨点在最东边——那是东三门上看边墙角的一个突出台位,台子有半间屋子大小,一个墩军值班时背靠垛口。站岗的墩军是个老人,发短肩窄但眼神极锐,见到沈大柱只是朝垛口比了个拇指——意思是"交接完毕"——头也没回就下了墩台。

      "坐。"沈大柱在垛口后面坐下,后背靠在夯土墙上。

      沈夜学着父亲的样子也靠上去。夯土很凉,凉到脊梁骨不舒服,但靠着久了后背就暖了。城墙下是一整片的黑——卫城里的灶火被掐得差不多,各家各户漆黑一团,只能隐约看见几条从门缝儿里漏出来的窄窄的黄线。城墙上也是黑——垛口的火炬今晚不需要点——刘大人下的令。

      "看上面。"沈大柱没有抬手,只是眼睛往上翻了一下。

      沈夜抬起头。头顶上半片云都没有,星星密得吓人——密密匝匝往下坠,好像整个天空比平时矮了一截,伸手就可以从这截黑暗上刮下一层发光的霜。

      "看见那三颗连成一条直线的星星没有?"

      "看见了。"

      "那个是参宿三星——猎户的腰带。在草原上迷路的时候,找到这三颗星就能找到方向。腰带指向东南——"

      "东南是宣府。"沈夜说。

      "西北是草原。你往东南走是回家。往西北走——是你将来要走的路。"

      沈夜把目光从猎户腰带的三颗星上慢慢往北移——北边是黑的。草原上没有星星倒映——草原是不发光的。但他看了很久之后忽然发现那片黑的深浅不是均匀的——有些角落比周围更黑一点,黑的形状像趴着的马,像立着的毡帐,像沿着山谷往里走的羊群。

      天空的星用了几盏茶工夫往西移了半寸。沈大柱把背从夯土上移开,坐直了一些。

      "风从什么地方来的?"

      沈夜把耳朵对着垛口外。风经过垛口的豁口时声音是脆的,打在夯土墙上才变软。风里夹了沙——不多,一粒一粒拍在垛口上能听出数量的。风过城墙之前没有绕过别的墙——直接是从开阔地上冲向边墙的。

      "正北。没有拐过弯。"

      "对。"沈大柱把手掌伸到垛口外面,掌心朝北,停了一会儿缩回来。"手背干的——风不湿。明天不会下雨。会刮一天沙。"

      他把手在膝盖上蹭了蹭,蹭掉掌心上沾的沙粒。

      "风会告诉你两件事——天气和距离。湿风是从辽东那截边墙上翻过来的——过了密林才会带上水分。干风是从草原来——草原上没有山挡,多少里外的东西都会刮到你脸上。你说你闻到马骚味的那天——那是干风从它站过的那块草地上起出来的。最少三里。最多十里。"

      沈夜想起那个集市日的傍晚——卖盐的老头说'这风不对'。那天夜里,他在院子里闻到从垛口方向刮来的马骚味。现在他知道是什么样的风刮来的。

      城墙外的草原上,远远地出现了火光。不是篝火——是一排。可以隐约由左往右连成一道虚线。火在动。不是单个牧民举火把,是长串——至少二三十个点。

      沈大柱也看到了。他没有站起来,手也没往刀柄上伸。他只是靠在墙角,两只眼睛都在看北边那一长串火点。

      "是商队?"

      "不是。"沈大柱沉默了很久——火点从一边移到另一边用了很长时间,他在等它们散掉或者是聚拢。然后他说:"是部落。在搬迁。从东往西搬。不是找吃的——是在改营。"

      "往西搬去哪儿?"

      "丰州滩。"

      他沉默了片刻。墩台上穿过的风从北穿到南,带走了垛口上最后一点下午晒进去的余热。

      "如果有一天我不在了——"

      沈夜转过头看父亲。沈大柱没看他。他在看北边那一串正在消失的火光。

      "你要照顾你娘。"

      沈夜觉得自己应该说什么——但他什么也没说出来。不是不敢说,是不想打断父亲的话。沈大柱从来不把话说两遍——第一遍说的时候就是心里最直接的一些东西,第二次他只会熄掉了。

      "我知道。"沈夜说。

      "不是知道——是记住。"沈大柱把手从膝盖上放下来,搁在垛口上,五指张开。他是个瘦高的汉子,手也瘦——指节鼓突,指甲边全都是干裂起倒刺的老茧。这只手能握刀,能拉弓,能修枪,能画鸡叫日出的信,能在半夜锅底漏了的时候拿一块破铁片把锅底补上。"你知道和记住——是两码事。"

      远处草原上那条火线灭了。灭得很快——不是一条一条灭的,是一整排同时熄。是部落停下扎营了。他们在谷地的草沟里甩开了毡帐。明天沈夜在垛口上可能看到那边升起直直的炊烟——不是狼烟,是煮羊奶和蒸糜子的烟。

      他看了一眼他爹。风吹过垛口,吹在他爹侧脸上——颧骨上有火烧过的草灰,但那是昨天跟前天的事情。今天连风沙都吹淡了。只剩下一条从耳根到下巴轮廓,跟他从墩台走下去时的背影同一条线。

      天亮了。

      ***

      从东边墩台下来的时候,沈大柱在前,沈夜在后。两个人走了一截没有话,走到半路上,沈夜突然蹲下来把脚上的新鞋脱了——不是鞋坏了,是把鞋底翻过来对着早上的灰天光看——鞋底的千层底还结实。他重新穿上鞋,踩了跺地,继续跟着父亲的背影。

      从那一夜起,他开始用父亲教给他的方式练兵——先在城墙上通风的地方用手测湿度,再在灶房里蒙着头巾重新认路。有一天晚上他一个人爬到灶房顶掀开两块瓦,从瓦缝里把胳膊伸出来挥了挥——挥的不是手,是借着月光让一个跟他隔着三条巷子的看不见的人能看到他挥臂的指令——这是夜不收在草原里不用说话不用火光交换信息的最基本的一个手段。

      他试了两次,挥得手掌都僵了。他不知道自己离那一天有多远,他只知道每天晚上他都能从黑夜和城墙上学到一点新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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