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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7、第 67 章 五万南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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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八月十八。
消息是午后到的北营:俺答的大军动了。
不是前锋,不是骚扰,是整整五万人,土默特、永谢布、喀喇沁、鄂尔多斯附庸,能上马的男人全上了马。大军分成三路,沿着三条河谷,齐头并进,朝边墙压过来。
送信的人说,大军过处,草皮都翻过来了。
孟锐虎的急令当天就到了北营:
"夜不收全数出动,敌前侦察。摸清三路的兵力、速度、补给。三天一报,遇阻即退,不许恋战。"
沈夜接到令的时候,正在校场上。
他站着,把令看了一遍,然后抬头看天,天高,云淡,风从北边来,吹得人脸上发干,秋天了。去年秋天,他趴在草原上数火堆,数出了五万,今年秋天,那五万人,真的来了。
两年前腊月出墙那天,也是这么个天,他数着火堆,心想这五万人什么时候来。如今答案到了,人这一辈子,有些答案,还不如不来。
他转身要回营房点人,一抬头,看见陆千山站在营房门口。
陆千山已经换好了行装,旧皮甲,裹腿,腰后别着那杆三眼铳,烟杆插在胸前,他那只独眼,正看着沈夜。
"点齐你的人。"他说,"这回,我跟你一起出墙。"
沈夜愣住了。
"陆爷,"他说,"您的腿——"
"我的腿,我自己知道。"陆千山说,"我这条命,本来就是墙外捡回来的,活了这些年,够本了。如今五万人到了门口,让我坐在墙里等?等不得。"
沈夜还想说什么,陆千山已经迈开步子,朝营门走去了。他的步子还是那么稳,一步是一步,像三十年前那个带着七个人在草原上蹲了四十七天的夜不收,从来没有老过。
沈夜追上去,跟在他身后。
"那这一趟,"他说,"听谁的?"
陆千山没回头:
"听风的,风往哪儿刮,咱们往哪儿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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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天夜里,六个人出了北营。
沈夜、陈七、马大顺、黑石子,加上陆千山,和龚三。
出营前,六个人在营门口停了半刻,陆千山挨个检查行装——刀捆得紧不紧,火折子裹没裹油纸,马蹄上包的草垫子牢不牢,查到沈夜的时候,他伸手把沈夜领口的一粒扣子系上了。
"夜里有风。"他说。
墙外的月亮很圆,六个人贴着地皮走,像六条影子,沈夜走在最前,陆千山走在最后。走着走着,沈夜听见身后极轻的一声——是陆千山把烟杆从怀里抽出来,捏在手里,没点。
沈夜没回头。
他知道,从今晚起,草原上多了一个二十出头的夜不收,和一个五十二岁的老夜不收。
这一老一少,要去看那五万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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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天,他们看见了那五万人。
不是一下子看见的,是先听见的。
半夜里,沈夜趴在一道土梁上,忽然觉得身下的地在颤,极轻极轻,像很远的地方有人在擂一面蒙着牛皮的鼓。他把耳朵贴在地上听——不是鼓,是蹄声,千匹万匹的马,同时踩着地,从北边来了。
天亮的时候,他们看见了。
沈夜这辈子数过火堆,数过毡帐,数过马群,可他从没见过这样的场面:一条行军纵队,从北边的天际线里冒出来,往南铺,铺到他们眼皮底下,又往南伸出去,看不到头。人马一层叠着一层,尘土腾起来,把半边天都染黄了。旗号一面接一面,长的,方的,绣鹰的,绣狼的——像一条五颜六色的河,在黄色的尘土里流。
那条河不是一条河,沈夜眯着眼细看,河里有层次:最前头是开路的轻骑,刀挂鞍侧,跑得散;中间是大队,黑压压的,骑兵和车马混在一起,前后都望不到边;再往后,是驮着毡帐、粮车、羊群的辎重,慢悠悠地,像河的尾巴,拖出去老长。
"三十里。"陆千山趴在旁边说,"前后三十里,至少。"
六个人趴在一道干沟里,一动不敢动,他们离大军最近的时候,不到两里。沈夜能看见那些骑手的脸,能闻见随风飘来的马汗味和羊膻味。
他还看见了一些以前只在密报里写过的东西:铁镬车上捆着整车的刀箭,有队骑手腰里别着的刀,刀鞘上裹着汉人的绸子;羊群后头,跟着一串一串的俘虏,有汉人,也有别的部族的,绳子拴成一串,低着头走。
沈夜把看见的每一样,都记进脑子里,脑子记不下的,马大顺的炭条记。
他们数:数旗,数队,数一天里过去了多少个百人队,马大顺在肚皮底下摊开一块白布,用炭条划道道;陈七数马;黑石子数车;龚三数火——白天看不见火,他数的是灶。
数,是夜不收的老本行,也是这个营里最磨人的活,人趴在沟里,眼睛不能眨,脑子不能停,数着数着,数字就打架。马大顺数到第八个百人队的时候,手一抖,炭条断在布上。他咬着牙,在断口处重新接上,接着划。
陈七数马的方式最绝——他数马腿,四条腿乘一匹马,错不了;黑石子数车,数的是车轴,一辆车两根轴,吱吱呀呀过去一辆,就是两根;龚三数灶,数的是烟,白天没火,可埋锅的烟,一丝一丝的,还是能从人缝里漏出来。
陆千山什么也不数,他看。
看了一天,夜里换到第二处观察点,第二天,再数,第三天,沈夜把六个人的数一对,得出一个让他后脊梁发凉的结果:
三路并进,中路最重,单是中路,就不下两万五。
"他们这是奔着镇城去的。"陆千山说。
镇城,宣府,两万五千人,还只是中路,加东西两路,五万骑。从北到南,这条行军线,比野狐岭的冬天还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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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天夜里,出事了。
他们往回撤的时候,撞上了一队蒙古斥候,不是撞上的——是那队斥候顺着他们白天的脚印追上来的,七骑,散开成扇形,从三个方向包过来。
草原上的斥候,都是打老了仗的狼,他们不喊,不吹号,只是压着马,一圈一圈地把包围圈收小。马蹄裹着毡,落地几乎没有声,等沈夜发现的时候,最近的一骑,已经在二百步外了。
沈夜的心一下子提到嗓子眼,这里离明墙还有四十里。跑,两条腿跑不过四条腿。
"走。"陆千山说,声音很平。
沈夜刚要说什么,陆千山已经抽出了腰后的三眼铳。
"我断后。"他说,"往南,走那道沟,别回头。"
沈夜站着没动。
"走!"陆千山低喝。
沈夜带着人往南跑了,跑出去几十步,他听见身后响起了第一声铳响。
三眼铳,三连响。
第二声,第三声。
沈夜没忍住,回头看了一眼。
月光下,他看见陆千山的身影立在那道沟沿上,像一棵老树,三眼铳的硝烟在他身边散开,白蒙蒙的。一个斥候从马上栽下去,第二个斥候的马受惊,人立起来,把背上的骑手掀翻,陆千山欺身过去,不知什么时候抽出的短刀,在月光下一闪。
老树开了杀戒,比草原上的风还利。
沈夜想起了那句话。
"从今天起,不管是谁,敢挡在我徒弟前面——我让他先走。"
那天在油灯下,陆千山说出这句话的时候,眼里有一种光。沈夜一直以为,那是火,是恨,是二十年攒下来的杀意。
现在他明白了,那不是火。
那是一个师父,决定用自己的命,给徒弟趟出一条路来的时候,眼睛里才有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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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活着跑出了那片草原。
天亮时,六个人在约定的河湾碰了头,陆千山最后一个到,他浑身的土,皮甲上沾着血,不是他的。那杆三眼铳还在冒烟,铳口已经凉了。
"两个。"他说,"还跑了五个。"
沈夜递过水囊,陆千山接过来,喝了一口,然后抬头看天。
陈七远远看见他裤腿上有道口子,走近了要帮他看。陆千山摆摆手:"皮袄厚,擦着走。"
沈夜看着陆千山的手,那双手,二十年没抖过,杀完人,还能稳稳地喝水。可沈夜注意到,他把烟杆摸出来,在手里转了一圈,又别回去了。
没点,还是没点。
"离墙四十里。"他说,"今夜必须把信送回去。"
那五个跑掉的斥候,会把消息带回大营。三天之内,这片草原上就会多出几十双找人的眼睛,他们不能歇。
龚三把白布上的数誊成密语,马大顺把布条缝进靴子夹层,陈七出去探了一遭,回来比了三个指头——三个方向,都有马蹄印。
"走。"沈夜说。
六个人离开了河湾,天又阴下来,他们身后的脚印,被风一点一点抹平。
沈夜走在最前头,走了半里,他回头看了一眼——那五万人的方向,天边黄蒙蒙的,像起了一道永远不会散的尘。他知道,用不了几天,那道尘就会压到墙根底下。
到那时,墙里的每一个人,都躲不开。
(第67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