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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6、第 56 章 遭遇 ...

  •   从山梁上下来的时候,天已经亮了。

      沈夜和黑石子不敢走平路,贴着一条干沟往北摸,图囊贴在沈夜胸口,被体温焐得发烫。两个人走得极快,谁也没说话,天亮以后,草原上就没有影子了,他们得在太阳升高之前,离开前锋营的哨骑圈子。

      走了半个时辰,黑石子忽然蹲下了。

      沈夜跟着蹲下,他顺着黑石子的目光看过去——东北方向,一队骑兵正沿着沟沿过来,二十几骑,排成两列,走得不紧不慢。为首的一个人,比旁边的骑手高出整整一头,肩上扛着一杆长刀,刀鞘在晨光里闪。

      火里赤。

      沈夜的心往下沉了沉,他知道这个人——就是那个把俘虏当羊砍的巨人,他不是前锋营的人,他出现在这儿,多半是从大营出来,巡视前线各营的。

      沈夜飞快地在心里盘算:这条干沟半人深,藏不住人;跑,两条腿跑不过二十几匹马;打,对面是火里赤。唯一的路,就是趁他们还没发现,先往沟里缩。

      "退。"沈夜压低声音。

      两个人贴着沟底往反方向撤,可这条沟是个死沟,往北越走越浅,最后只剩半人高。他们刚退出去几十步,东北方向就传来一声马嘶——不是马自己叫的,是有人发现了。

      "那儿!"有人用蒙语喊,"沟里有人!"

      ---

      火里赤没有亲自追,他摆了摆手,让两个骑手下马,进沟查看,其余的人散开,把沟的两头兜住。

      两个骑手抽刀下沟,沈夜和黑石子贴在沟壁的死角里,屏着呼吸,第一个骑手刚转过弯,黑石子就动了。

      不是跑,是迎着上。

      沈夜只看见一道灰影贴地蹿出去,那骑手还没反应过来,黑石子已经欺到身前,左手拍开他劈下来的刀,右掌从他肋下一掏,正打在锁骨上。

      "咔嚓。"

      不是刀响,是骨头。

      那骑手连喊都没喊出来,像一口袋粮一样塌了下去,第二个骑手吓得往后跳,黑石子却不停,脚尖在沟壁上一蹬,借力蹿上去,反手一掌拍在马头上。马受惊,人立起来,把背上的骑手掀进沟里。

      "跑!"黑石子冲沈夜吼了一声。

      沈夜已经蹿出去了,两个人沿着沟底玩了命地跑,身后,火里赤的马蹄声炸了。

      那巨人没有下沟,他直接催马,从沟沿上追。那匹黑马壮得像座小山,四蹄翻飞,把沟沿的冻土踩得一块一块往下掉,火里赤的长刀已经出了鞘,刀身映着晨光,像一道横着的白练。

      "汉人!"他用蹩脚的汉话吼,"偷了图,还想走!"

      沈夜不回头,他知道回头没用。这条沟到北头是死路,沟壁高,翻上去就是平川——平川上,两条腿跑不过四条腿。

      他一边跑,一边把怀里的图囊又往里塞了塞,人死不死另说,图不能丢。这是他从陆千山那儿学来的规矩:命是自己的,图是大家的。

      黑石子忽然停住了。

      沈夜以为他要拼命,刚要喊,却看见黑石子没有回头,而是侧身贴住沟壁,朝沈夜比了个手势——不是拼命,是分头。

      沈夜看懂了:沟到这里有个分叉。左边浅,直通一片乱石滩;右边深,拐进一道窄谷。黑石子往右一指,然后自己往左一蹿,故意把脚步踩得山响。

      沈夜想拽他,手伸到一半,又缩了回来,他懂黑石子的意思——两个人一起跑,谁都跑不掉。火里赤追的是脚步响的那一个,黑石子把最响的脚步留给了自己。

      火里赤的马追着左边的声音去了。

      沈夜钻进右边的窄谷,贴着石头缝往里挤,他的心在嗓子眼里跳。他听见火里赤追出去两里地,马蹄声在乱石滩上磕磕绊绊——乱石滩跑不了马,那巨人追到滩边,勒住了。

      他听见火里赤在滩外骂了一句蒙语,然后是一个字一个字挤出来的汉话:

      "光头,疤,我记住你了。"

      马蹄声远去了。

      窄谷里很静,只有风从谷口灌进来,呜呜的,像有人在远处吹一只破了的号角。沈夜这才觉出自己的后背全湿透了——刚才那一阵跑,汗把里衣浸了个透,这会儿冷风一钻,凉得人打摆。

      他数了数自己还能动的地方:两条腿还在,右手还在,图还在,行了。

      沈夜缩在石头缝里,等到马蹄声完全消失,才敢出来。他顺着窄谷绕了一大圈,在天黑之前,摸到了和黑石子约好的那条小河边上。

      黑石子已经到了,他蹲在冰面上,正在擦手上的血。

      看见沈夜,他抬起头,说了一句:

      "锁骨,断了。"

      "你的?"沈夜问。

      "他的。"

      沈夜一屁股坐在冰上,怀里的图囊还在,他解开来,数了数里面的羊皮,一张没少。

      他把图囊重新系好,塞回怀里,然后他看向黑石子——黑石子手上的血已经擦干净了,可指节上还泛着青。

      "疼吗?"沈夜问。

      "他疼。"黑石子说。

      沈夜想笑,没笑出来,他想起刚才沟里那一掌——黑石子把最响的脚步留给了自己,也把最硬的骨头留给了自己。这样的同袍,草原上找不出第二个。

      天彻底黑了,两个人没敢多歇,北边是窑洞,是陈七和马大顺,是四碗热水,和一张偷来的图。这图要平安到宣府,还得再熬几个夜。这一趟,是捡回来的。可捡回来的命,也得先活着走到窑洞门口。

      他们都知道,今晚的路还长。

      ---

      火里赤没有追来,但警报已经传开了。

      沈夜和黑石子从河滩起身的时候,天已经黑透,西边的天际线上,亮起了一串火把——不是追他们,是各营在拉网。火把的光排成一条弯弯曲曲的线,正沿着河谷往北兜。

      "不能直走。"沈夜说。

      黑石子点头,两个人没往北,先往东,专挑没有路的地方走。走到半夜,前面忽然有马蹄声,两人就地一滚,滚进一个雪窝子里,把身子埋进去,只留眼睛在外头。

      一队骑兵从三十步外过去,马鼻子里喷出的白气,被火把照得雪亮,有人用蒙语喊:"往北搜!人跑不远!"

      骑兵过去了,沈夜和黑石子从雪窝子里爬出来,拍掉身上的雪。雪窝藏身是夜不收的老法子——人埋进雪里,身子是热的,雪会慢慢压实,和四周冻成一体。趴在里头,就是马蹄从身上过,也看不出下面有人。

      "他们以为我们往北。"沈夜低声说。

      "那就往南。"黑石子说。

      两个人掉头,踩着刚才那队骑兵的蹄印往回走,这是反追踪的第二招——踩着别人的印走,自己的印就没了。走到岔路口,沈夜蹲下来,在往北的小路上折了几根枯枝,断口朝着北边,像有人慌慌张张往北跑时挂断的。

      做个假印子,够他们兜一阵。

      ---

      后半夜,两个人上了河。

      这条河从北边的山里流下来,一直冻到边墙根下,冰面上没有雪,光溜溜的,像一条铺在草原上的青黑色长带。人在冰上走,留不下脚印,风一吹,连气味都散了。

      沈夜在前,黑石子在后,两个人踩着冰,一步一滑地往北走。河冰很厚,走在上面,能听见冰下暗流的水声,闷闷的,像有什么东西在河底下翻身子。

      走到后半夜,沈夜的脚已经没有知觉了,靴底结了冰碴,每一步都像踩在针板上。他回头看了一眼黑石子,黑石子跟得很近,呼出的白气结成霜,糊在眉毛和睫毛上。

      "歇一脚。"沈夜说。

      两人在河湾处的冰面上坐下来,背靠着背,没有火,没有干粮——干粮在跑的时候丢了。沈夜从怀里摸出图囊,解开,数了数羊皮,一张不少。

      "图在。"他说。

      "人在。"黑石子说。

      沈夜差点笑出来,这个和尚,话少,但每一句都落在点上。

      歇够了,两个人又走,这一夜,他们没再说一句话。天太冷,话出口就结成霜,掉在雪地里,像撒了一路细细的碎冰。

      天亮的时候,他们把追兵甩掉了。

      最后一段路,黑石子带着沈夜钻进一条山缝,从缝里翻过去,再顺着一条干沟走十里。等他们看见窑洞上头那棵老柳树的时候,太阳已经升到两竿高了。

      陈七在洞口望风,远远看见他们,没喊,只把弓弦松了,马大顺从洞里钻出来,手里端着两碗热水。

      沈夜接过碗,没喝,先把图囊拍在炕上。

      "看看。"他说。

      陈七解开图囊,把羊皮一张一张摊开,他的手指在那些弯弯曲曲的线路上慢慢走,走到第三张的时候,停住了。

      "蒙古字我看不全。"他说,"但这张,画的是墙。"

      "哪一段?"

      陈七的手指沿着一条线往西推,推到最西边的一个圈上:

      "像是……洗马林堡。"

      窑洞里静了一下,沈夜看着那个圈,没说话。他知道洗马林堡,那是万全右卫西边的堡,从那儿到他的家,不过三十里。

      黑石子坐在角落里,忽然开口,难得说了一句长话:

      "那个人,下次见面,只能活一个。"

      沈夜知道他说的谁,火里赤。

      "那就别死。"沈夜说。

      (第56章完 )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6章 第 56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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