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9、第 49 章 兀良哈之战 ...

  •   正月里,俺答的大营扎在了丰州滩以北的雪原上。

      说是大营,不如说是一座会走路的城,帐幕连天,毡房一层套着一层,中间是俺答的金帐,帐顶的九纛在风里抖,马群在营外圈成几个大圈,一眼望不到头。白天,营地上空浮着一层牛粪烟;夜里,篝火把半边天都映成暗红色。

      沈夜要亲眼看看这座城。

      他和黑石子绕了三天,从北面的丘陵摸过去,沈夜观察,黑石子望风。两个人趴在雪窝里,一趴就是一整天,把大营的布防、哨位、巡骑的路线,一点一点记下来。

      第三天,他看见了火里赤。

      ---

      那是在大营的西边,一支小队押着几个俘虏回来,俘虏们被绳子串着,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在雪地里。沈夜眯起眼——那几个俘虏走路的姿势,是汉人。

      俘虏被带到一个大帐前,帐里走出一个巨人。

      沈夜这辈子没见过那么大的蒙古人,那人比周围的武士高出整整一头,肩宽得像一扇门板,腰里挂着一把弯刀,刀鞘上镶满了乱七八糟的东西——有骨头,有铁片,有人牙。他的脸像用斧子劈出来的,一道疤从左眉拉到右下巴,把整张脸劈成了两半。

      他走到俘虏面前,低头看了看,像看几头羊。

      然后,手起刀落。

      第一个汉人俘虏的头滚进雪里。

      沈夜趴在三百步外的雪窝里,浑身僵硬,雪是白的,血是红的。他看见那个巨人砍完第一个人,甩了甩刀,走到第二个面前。

      没有审问,没有盘查,甚至没有骂,就只是砍。

      第二个,第三个,第四个。

      四个汉人俘虏,四刀,整个过程不到一袋烟的功夫。巨人的刀法干净利落,砍人头像切瓜,砍完,他把刀在雪里擦了擦,转身回了帐。

      周围的蒙古士兵没有一个人说话,也没有一个人觉得惊讶,仿佛这一切,是每天都要发生的事。

      沈夜在黑石子耳边说了三个字:

      "记下他。"

      ---

      回窑洞的路上,他们在一处冬窝子歇脚,遇到一个放骆驼的老牧民,沈夜递上半壶马奶酒,和老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

      "大营西边那个巨人,"沈夜装作不经意地问,"好吓人的身量。"

      老牧民接过酒,喝了一口,眯起眼睛:

      "你说火里赤啊。"

      "他叫火里赤?"

      "俺答汗帐下的勇士,斩将夺旗,没有比他更狠的。"老人说,"看见他刀鞘上那些东西没有?牙,骨头,都是他自己砍下来的,他说,每一颗牙,都是一个不听话的人。"

      沈夜想起那串人牙,在草原的风里,那串东西像一串风铃,只是没有声音。

      "那些汉人俘虏,"沈夜问,"他为什么不审?"

      老人又喝了一口酒,摇了摇头:

      "火里赤不拷问,他说,俘虏浪费粮食。"

      沈夜没有再问。

      俘虏浪费粮食,所以杀掉,不需要情报,不需要口供,甚至不需要一个理由。对火里赤来说,一个活着喘气的敌人,唯一的价值就是那一刀。

      沈夜想起孛日帖木儿,那个年轻的台吉,眼神像鹰,杀伐决断,但杀之前会看,会想,会掂量。黑山口那夜,他的人在乱军中突围,有章法,有秩序。

      火里赤不一样,火里赤是一把刀,一把没有刀柄的刀,谁握在手里,它就砍谁。

      俺答汗的帐下,同时养着这两种人:一种是把战争当棋局的,一种是把战争当盛宴的。

      沈夜不知道哪种更危险。

      ---

      夜里回到窑洞,沈夜把火里赤画了下来,他用炭条在桦树皮上画:巨人的身形,刀鞘上的牙,那道把脸劈成两半的疤。

      画完了,他盯着那幅画看了很久。

      "这个人,"他说,"以后会在战场上碰见。"

      陈七凑过来看了一眼,眉头拧起来:

      "碰见他,怎么办?"

      沈夜把炭条放下:

      "绕着他走,绕不开,就一起上。"

      马大顺咽了口唾沫:

      "一起上也打不过吧?"

      "那就跑。"沈夜说,"跑不了,就死。"

      窑洞里静了一会儿,黑石子把那张桦树皮拿过去,在背面也画了一遍。他画得很慢,一笔一笔,像在把那个巨人刻进骨头里。

      沈夜明白黑石子的意思,有些敌人,记住他,比什么都重要。

      ---

      正月末,俺答的大军动了。

      沈夜和黑石子是在大军开拔后的第三天追上来的,他们绕到了战场北面的一道山梁上。山梁下是一条河谷,河谷尽头是兀良哈人藏身的山林,雪还没化尽,山林的边缘像一道黑色的牙齿,咬在白色的雪原上。

      沈夜趴在雪窝里,往东看。

      俺答的大军在他眼前铺开,铺满了整条河谷。

      他不是没见过人海——庚戌年,他在京城西便门外见过俺答的帐篷铺到天边,可那是扎死的营。此刻他脚下的河谷里,是活的:三万人,三万匹马,像一片黑色的海,战旗一杆挨着一杆,长矛的矛尖在雪地上反着寒光。那场面大得让沈夜喘不过气,大得让他觉得自己像一只趴在石头缝里的蚂蚁。

      黑石子在他旁边,一动不动,但沈夜看见,他的手指在雪里轻轻抠着。

      ---

      战斗在午时打响。

      沈夜原以为会看见两军对冲,没有。俺答的军队只派出了两千轻骑,稀稀拉拉地朝山林的方向散过去,他们喊叫着,往林子里射箭,射完了就退,退得很难看,像一群乌合之众。

      兀良哈人上钩了。

      他们从林子里冲出来,几千骑,追着那两千轻骑猛扑,兀良哈人憋屈得太久了,被俺答堵在山林里出不来,像关在笼子里的狼,见了血就红眼。

      轻骑兵拼命地跑,兀良哈人拼命地追,两拨人马绞在一起,从河谷的这头滚到那头。

      沈夜看见,俺答的中军大旗动了。

      那面九纛大旗只是往左斜了一下,然后,埋伏在河谷两侧雪窝子里的重骑兵出来了。

      沈夜后来才知道,那些重骑兵在雪地里趴了整整一夜,人贴着马,马贴着雪,白布裹身,与雪原浑然一体。上万人马,就藏在这片他以为空无一物的白里。

      重骑兵分成三路,左右两路像两把大钳子,朝兀良哈人的两翼夹过去,中路直插。

      而中路的最前面,是一匹黑鬃马。

      沈夜的心跳停了一拍。

      孛日帖木儿。

      他骑在马上,铁甲外面罩着白布,长枪平端,他的身后,是黑压压的重骑兵。那些马匹的蹄声汇在一起,像闷雷贴着地皮滚过来,雪块被马蹄碾碎,溅起来,白茫茫的一片,像整条河谷都在往下游奔涌。

      兀良哈人发现中计的时候,已经晚了。

      两翼被钳住,中路被凿穿,刚才还在追人的兀良哈骑兵,转眼间变成了被追的猎物。他们掉头往林子里跑,可重骑兵比他们还快,弯刀比他们长,河谷里到处都是倒下的马和摔下来的人,血把雪染成了一条一条的红。

      沈夜趴在雪窝里,看着那个年轻的台吉在乱军中纵马冲杀。

      他看见孛日帖木儿一枪挑翻一个兀良哈百夫长,看见他反手拔刀砍断一杆大纛,看见他的黑鬃马在血泥里腾跃,像一道黑色的闪电,在白色的雪原上劈来劈去。

      那种感觉,沈夜说不清。

      那是敌人,是黑山口结过仇的敌人,是正在满草原找他的敌人。

      可他的心里,却涌起一种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东西——一个武人,对真正的强者的,本能的尊重。

      "厉害。"黑石子忽然说。

      沈夜转头看他,黑石子盯着河谷里的战场,眼睛一眨不眨。

      "是厉害。"沈夜说。

      ---

      战斗持续了两个时辰。

      兀良哈残部被击溃,活着的人扔下刀,跪在雪地里,俺答的骑兵追到山林边上就勒住了马——没有进林。沈夜看懂了:俺答不要赶尽杀绝,他要留着兀良哈这个名字,好让草原上其他的部落在夜里想起它,然后更加卖力地向他低头。

      太阳落山的时候,俺答的大旗移到了河谷中央。

      沈夜数了数:兀良哈的旗,一面都没有了。

      他掏出炭条,在桦树皮上写密报,手冻得发僵,但字还是那么小,那么稳:

      "俺答已破兀良哈主力,右翼诸部愈发归心。土默特为尊,察哈尔噤声,鄂尔多斯俯首。此役之后,草原上已少有人能牵制俺答。若无别变,其兵年内多半要掉头向南。"

      他写到最后一个字,停了笔。

      他抬头看向河谷,暮色里,那个黑鬃马的骑手正勒马立在俺答的大旗旁。隔着一整条河谷,隔着一万匹马,沈夜忽然觉得,那个年轻人也正朝这个方向看过来。

      当然,那是不可能的。

      可他还是把身子往雪窝里又缩了缩,像怕那目光真的能穿透暮色。

      沈夜把桦树皮收进怀里,和黑石子一起,像两道影子一样,从山梁上滑了下去。滑到半坡的时候,他最后回头看了一眼,河谷里,篝火已经点起来了,一点点地亮,像那片刚刚烧完的战场,又在黑暗里睁开眼睛。

      (第49章完 )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9章 第 49 章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