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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画笔失去温度 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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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画笔失去温度
第二天是星期六。天气晴得过分,阳光从窗户外面倾泻下来,把整个房间照得亮堂堂的。小柚吃过早饭就趴在窗台上等。她等那只花纹小猫出现,等一个能让她顺理成章走向钟楼的理由。
可小猫一整个上午都没来。
快到中午的时候,她终于忍不住了。妈妈在阳台上晾衣服,小柚喊了一声"我去楼下买根冰棍",没等妈妈回答就跑了出去。
七月的阳光晒得地面发烫,小柚小跑着穿过几条街,钻过旧木板,拨开灌木。窄巷子安安静静地等在老地方,青石板被太阳晒得温热,空气里的甜香味比昨天浓了一些。她走到矮门前,门虚掩着,里面的暖黄色灯光在正午的日光下显得有些淡了。
她刚要推门,忽然听见里面传来一个声音。
是昨天那个小男孩。他的声音变了,不再带着哭腔,也不再兴奋得发颤,而是平平的、空空的,像一碗放凉了的白粥。
"时伯,我拿了第一名。"
小柚从门缝里望进去。小男孩站在柜台前面,手里举着一张奖状,金灿灿的,上面印着"校园绘画比赛一等奖"。奖状很大,几乎遮住了他半个身子。可他的脸上没有笑。
时伯从柜台后面探出半个身子,看了看那张奖状。"祝贺你。"
"可是……"小男孩把奖状放下来,露出他的脸。他的眼睛还是红红的,但不是昨天那种着急的红,而是一种疲惫的、干涩的红。"他们都说我画得好,老师把我的画贴在了走廊上,好多人都来看。可是我自己……"
他顿住了。小柚看见他攥着奖状的手指在发抖。
"我自己看着那幅画,一点也不高兴。"
时伯没有说话。他慢慢从柜台后面走出来,拉了一把椅子放在小男孩面前。小男孩坐下来,低着头,两只脚悬在空中晃荡,一下,两下,然后停住了。
"我昨天回家以后,想再画一张。"小男孩的声音越来越小,"我拿了一张新纸,想画我家的猫。我以前画过好多好多次,每次都画不好,猫的脸总是被我画成圆的,像一张大饼。可是昨天——"
他使劲吸了一下鼻子。"昨天我拿起笔,手就自己动了。画出来的猫特别好看,毛一根一根的清清楚楚,眼睛亮晶晶的,连胡须都一根不差。可是……可是我画的时候心里什么感觉都没有。以前画猫的时候我老是笑,因为猫会跑,它不让我画,我得追着它画。昨天它蹲在那里让我画,一动也不动,我把它画得那么像,可我觉得那不是我画的。"
小柚站在门口,手指紧紧扒着门框。
"我今天早上又画了一张。"小男孩说,"画了一条街。街上的房子、树、路灯,全都跟真的一模一样。可是我画完以后,把笔放下了。我不想再拿起来。"
他抬起头,看着时伯。眼眶里有水光转来转去,就是不肯掉下来。"时伯,我的两年时间里,是不是有什么东西被我一起换掉了?"
时伯沉默了很久。店里的钟表滴答滴答地走着,每一只的声音都不一样,快慢长短交织在一起,像一首有无数个声部的曲子。
"你交换出去的是两年的时间,但那两年里装着的不仅仅是'练习画画'这件事。"时伯的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那两年里有你第一次发现猫的胡子有十二根的惊喜,有你画坏了一张又一张纸的懊恼,有老师摸摸你的头说'有进步'的开心,有同桌说'你画的狗好像土豆'时你的不服气。这些全都在那两年里。"
小男孩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了。大颗大颗的,砸在他的奖状上,把"一等奖"三个字洇湿了一小块。
"它们去哪儿了?"小男孩用袖子使劲擦眼睛,"能不能还给我?我不要一等奖了,我不想要这个奖状了,我想把我那两年要回来。"
时伯摇了摇头。他弯下腰,用一块干净的手帕轻轻擦了擦小男孩脸上的泪。"时间商店不做退货。你交换出去的东西,已经变成了别的东西,流到了别的地方。不能回来了。"
小男孩愣住了。他呆呆地看着时伯,嘴巴张了张,又合上。然后他把那张奖状放在柜台上,从椅子上滑下来,低着头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他看见了小柚。他认出了她——昨天他冲出店门的时候差点撞到的那个女孩。
他看了她一眼。眼眶红红的,脸上还有泪痕。可他什么也没说,低下头,从小柚身边挤过去,走进了明晃晃的阳光下。
小柚站在门口,看着那个小小的背影一步一步走远。他的肩膀一直耷拉着,像背着一件看不见的重东西。走到窄巷子尽头的时候他停了一下,抬手使劲擦了擦脸,然后拐过弯,不见了。
小柚走进店里。时伯还站在柜台旁边,手里拿着那块手帕。他看见小柚,没有惊讶,只是把手帕叠好放进口袋里。
"你听见了。"
小柚点点头。她走到柜台前面,看见那张奖状还放在台面上,"一等奖"三个字被泪洇得有些模糊了。她伸手摸了摸金灿灿的奖状边缘,纸很滑,很亮,可是摸起来冷冷的。
"时伯,"她小声问,"他以后还能画出让自己高兴的画吗?"
时伯想了一会儿。"能,但需要很长很长时间。他要重新去画很多很多张画坏了的纸,重新去追他的猫,重新经历一遍'画得不好'的日子。那些被他换走的东西,不能直接拿回来,只能重新一点点积累。"
"就像我换走的那一周写作业时间,"小柚说,"里面不只有'写作业'这件事,还有做题时的思考、背单词时用到的记忆、造句时学会的词语……"
时伯微微点头。"你已经开始真正明白规则了。"
小柚站在柜台前面,看着墙上那些大大小小的钟表。它们仍在走,仍在响,每一只都代表着一个来过这里的人。小男孩的那只钟表在哪里呢?是不是走得比别慢了一些?还是某个表盘的指针在轻轻颤抖?
她忽然想起自己换出去的那一周晚上。她记得有几个晚上她看着电视发了很久的呆,有几个晚上她早早就关了灯躺在床上胡思乱想,还有一天晚上她趴在窗台上数星星——那是她换走时间之后才做的事情。因为不需要写作业,她才有时间发呆、胡思乱想、数星星。
那些事情是她"赚到"的。可被换走的那一周里呢?那些本该属于"写作业时间"的思考、练习、记忆……变成了金色的沙子,封在了玻璃瓶里,不知道流向了哪里。
小柚的胸口闷闷的。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这双手昨天上数学课的时候握着笔,却半天写不出答案;这双手前天英语听写的时候只写出了三个单词;这双手正在一点一点地失去某些东西,就像那个小男孩的画笔正在一点一点地失去温度。
"时伯,"她的声音有点哑,"我今天还能不能再看别人交换?"
时伯看了她一眼。"你自己呢?你今天还想换什么吗?"
小柚认真地想了想。她想换回成绩,换回听懂课的能力,换回脑子里那些慢慢消失的知识。可她知道自己拿不出什么来换。她唯一拥有的就是时间,而她最想换回来的恰恰就是她换出去的"时间里的东西"。
"我今天不换。"她说,"我就看看。"
时伯从柜台下面拿出一只小铜铃,轻轻摇了摇。铃声清脆悦耳,像一滴水落进平静的湖面。然后他朝门口努了努嘴:"那你就坐在那边的小凳子上吧。今天下午也许会有人来。也许没有。"
小柚乖乖坐到角落里的小板凳上。那个位置在暖黄色灯光的最边缘,但能看清柜台和门口的一切。她坐下的时候,柜台下面的花纹小猫抬起脑袋看了她一眼,然后又趴下去,继续睡它的午觉。
阳光从门缝里挤进来,一道细长细长的金线,落在青石板地面上。小柚盯着那道金线,看着它一点一点地挪动。钟表们继续走着、响着,滴答滴答,像无数颗心脏在同时跳动。
她静静地等着,不知道下一个推门进来的会是谁。
(第七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