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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番外1 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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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1:时伯和那只花纹小猫
时间商店已经开了很久很久。久到没有人记得它是什么时候出现的,久到连时伯自己也不太记得了。
但时伯记得那只花纹小猫是怎么来的。
那是一个秋天的傍晚,和今年秋天差不多——风凉凉的,落叶铺了满地,老城区的屋顶上飘着晚饭的炊烟。那时候时伯还不是"时伯",他只是一个叫阿时的年轻人,头发是深棕色的,脸上还没有皱纹,走路的时候步子又轻又快。
那天他路过钟楼的时候,听见路边传出一阵细细的"喵喵"声。声音很微弱,像从什么东西底下压着发出来的。他蹲下来找了找,发现声音来自墙角一堆旧报纸下面。他小心地拨开报纸——一只巴掌大的小猫蜷在那里,身上的花纹像一片片碎叶子,琥珀色的眼睛半睁半闭,一条后腿蜷着不敢沾地,小身子在风里细细地发抖。
阿时把外套脱下来裹住小猫抱了起来。他摸了摸它的后腿——没有骨折,大概是扭了一下。他抱着小猫去了附近的宠物诊所,医生给小猫上了药裹了纱布,说休息几天就能好。阿时把小猫带回家,用纸箱和旧毛衣给它做了个小窝。小猫当天晚上就喝了半碟牛奶,第二天开始一瘸一拐地在房间里探索,第三天就把整个屋子逛了个遍,尾巴尖翘得高高的。
阿时给它取名叫"小斑"。
小斑恢复得很快。一周之后它就能满屋子跑了,蹦上沙发、跳下窗台、追着阿时手里的线团满屋打转。它特别喜欢跟着阿时出门,每次阿时换鞋它就在门口蹲着,小尾巴尖一摇一晃的。但阿时是钟表匠,每天要去铺子里修表,没法带着一只猫上班。他就把小斑放在家,傍晚回来的时候带一条小鱼干,蹲在门口喊一声"小斑——",那只花纹小猫就会从屋子里的某个角落飞奔出来,尾巴竖得直直的。
日子就这样过了大半年。
那年冬天特别冷。十二月底的一个傍晚,阿时从钟表铺收工回家。天色已经全黑了,路灯把街道照得昏黄,北风呼呼地刮着,他把围巾往上拉了拉。走到钟楼附近的时候,他忽然看见路边的墙壁上出现了一道光——暖黄色的,从墙壁上一扇从来没有存在过的门里透出来。
阿时愣住了。他在这一带住了二十多年,从没见过钟楼底下有门。可那道暖黄色的光太真实了,照在青石板地上,照在墙根的枯草上,还照在门口蹲着的一只花纹小猫身上——小斑。
小斑蹲在那扇矮门前面,琥珀色的眼睛在暖黄色的光里亮晶晶的。它看见阿时,轻轻叫了一声:"喵。"
阿时走过去蹲下来。小斑蹭了蹭他的手背,然后转身推开了那扇门。
门里面是一家铺子。和很多年后小柚看到的那家一模一样——暖黄色的灯光,满墙的钟表,柜台、摇椅、空气中旧木头和蜂蜜的甜香味。只是柜台后面坐着的人不同。那是一位非常老的老人,头发全白了,白得像冬天第一场雪。他靠在摇椅上,腿上盖着一条灰毯子,看见阿时进门,微微笑了一下。
"阿时,"老人说,"你来了。"
阿时站在门口,怀里抱着小斑。他认出这位老人了——是这条街上的老钟表匠,在钟楼旁边开了一辈子修表铺,半年前忽然搬走了,没人知道他去了哪里。原来他搬到了钟楼下面,原来他一直在这里。
"您……您是开了一家商店?"阿时有些茫然地问。
老人从摇椅上慢慢站起来。他走到柜台前面,把一只金色的沙漏放在台面上。沙子细细密密地往下流,和很多年后小柚看到的那些沙漏一模一样。
"我一直在等你。"老人说,"这家商店需要一个新主人。"
"我?"阿时更茫然了,"我什么都不会。我只是个修表的。"
老人笑了一下。"修表就是修时间。你已经在跟时间打交道了。"
他指着墙上的钟表。"每一只钟表都代表一个人。他们拿自己的时间来交换想要的东西。有人换到了快乐,有人换到了遗憾。有人来了一次再也没来过,有人来过很多次始终不明白。这家店需要一个人守着——一个明白时间有多重的人。"
阿时站在柜台前面,怀里的小斑安静地蜷着。他环顾那些密密麻麻的钟表,有些走得快有些走得慢,有些停了,有些走得很稳。他忽然想起自己这大半年来每天傍晚回家的路,想起小斑从屋子里飞奔出来迎接他的样子,想起那些被他修好的手表、座钟、老挂钟重新走起来时发出的第一声"滴答"。时间在他手里流过,细细的,真实的,每一秒都有分量。
"为什么是我?"他问。
老人看着他。"你捡到了小斑。"
阿时低头看怀里的猫。小斑仰着小脑袋,琥珀色的眼睛亮亮的,花纹在暖黄色的光里像一片小小的地图。他忽然明白了——小斑不是在路边偶然遇到的。小斑是来找他的。它一路走过来,找到了他,带他走了大半年,然后在一个冬天的傍晚带他来到了这扇门前。
"如果我接下这家店,"阿时慢慢地说,"我会变成什么样?"
老人沉默了一会儿。"你会变老。比普通人老得快一些,因为你要替很多人的时间做见证。你的头发会变成银白色,像钟表的发条。你的皱纹会一天比一天深。但你的心会越来越清澈,因为你会看到无数人用时间换来的东西——有些珍贵,有些徒劳,有些沉重,有些发着光。你会比任何人更知道时间的重量。"
阿时想了一会儿。然后他低头问小斑:"你说呢?"
小斑伸出粉色的舌头舔了舔他的手指。
阿时抬起头。"我留下来。"
老人点了点头。他从摇椅的扶手上拿起一串银色的钥匙,放在柜台上。"从今天起,你就是这间商店的主人了。你可以给自己取一个新名字。时间商店的店主,不需要用一个普通的名字。"
阿时看着那串钥匙。银色的,泛着暖黄色的光。他想起自己修了一辈子的钟表,每一只都会在修复之后发出"时——时——"的走时声。那声音轻而稳,像一种承诺。
"叫时伯吧。"他说。
老人笑了。他转身走向店铺深处,身影越来越淡,像一团正在散去的暖黄色雾气。最后他消失在了钟表架子的阴影里,只留下一句话,轻得像落下来的灰尘:
"记住——你只是见证者,不是裁决者。每个人都要自己走过自己的选择。"
从那以后,阿时就变成了时伯。他留在了时间商店里,守着满墙的钟表,看着无数人推门进来又推门出去。有人哭,有人笑,有人高兴得跳起来,有人后悔得跪在地上。他每次都把规则说清楚——只能交换属于自己的时间,拿出去的时间永远回不来。然后他就退后一步,让每个人自己做选择。
小斑一直陪着他。它从巴掌大长成了一只毛色润泽的花纹猫,每天蜷在柜台下面或者摇椅的扶手上,尾巴轻轻晃着。它不再带着任何人来找时间商店了——它的任务已经完成了。但有时候,时伯会在某个安静的下午看着它想:这只猫究竟活了多少年了?它有没有用自己的时间换过什么?还是说它根本就是时间的一部分,从很久很久以前就住在这面墙的砖缝里,等着某一天引一个年轻人走进来?
小斑从来不会回答。它只是蜷成一个毛球,在暖黄色的光里打着细细的呼噜,尾巴尖偶尔翘一下。
很多很多年后,一个叫林小柚的女孩追着它跑进了窄巷子。那是一个夏天的傍晚,小斑蹲在矮门前,琥珀色的眼睛看着那个气喘吁吁的女孩,尾巴轻轻摇了一下。
它等的下一个人,来了。
(番外1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