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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第 15 章 第十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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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五章门背
那些人从气穴里爬出来的样子,不像人。
文栗后来回忆起来,只记得那一个接一个的黑影,像从一口深井里被慢慢拉出的湿绳子。他们的动作不协调,头先出,肩膀歪着,手臂软塌塌地垂在两侧,像被什么从里面卸掉了关节。他们踩在湿滑的石头上,站不稳,却又不倒,像一排从海里爬上来的海葵。
林望海握着水刀,挡在文栗身前。他的脚慢慢向后挪,把文栗往门的方向推。他的呼吸又重又急,像一头被逼到崖边的兽。刀尖上凝着一层水珠,在蓝绿色的光里像几滴冻住的眼泪。
陈文锦还站在门边,像这一切都与她无关。她甚至没有看那些爬进来的人,只是看着文栗,眼神像从极深的水底往上望。那双眼睛太黑了,黑得能映出文栗的影子。
“他们来了。”文栗说。
“来了好。”陈文锦的声音轻得像门缝里漏出来的气,“没有他们,你不会选。”
文栗没听懂她的话,也没时间问。最前面那个黑衣人已经站直了身体,朝他们迈出一步。他的脸露在光里,文栗看清了。那是一张极年轻的脸,像二十出头的男孩子,可整张脸都是灰白色的,嘴唇发黑,眼窝深得像两个被海水掏空的洞。他的右手握着一把□□,刀身上裹着黑布,只露出寸许刀尖,像怕被人看见锋口。
林望海没有等他再动,直接扑了上去。两个人撞在一起,水刀和□□磕出几点火星,在蓝绿色的空间里红得扎眼。文栗听见□□撞在石头上的闷响,像把一条大鱼摔在了甲板上。她没看清林望海是怎么出刀的,只看见那个年轻人退了两步,肋间被拉开一道口子,却没有血流出来。从伤口里渗出的是一种淡白色的液体,黏糊糊的,像被海水稀释过的脓。
那人又迈了一步。
更多的人从气穴里爬出来,有的已经站不稳,像学步的婴儿一样摇摇晃晃地围过来。他们没有一起扑上,而是慢慢地散开,形成一个半圆,像要把文栗从门边逼出去。文栗看见其中一个手里拿着一段黄铜色的东西,像一截从潜水装备上拆下来的呼吸管。那呼吸管的末端被磨得很尖,像一根旧式的鱼叉。
“文栗,别管我!”林望海喊。他和第二个人缠上了,水刀刺入对方肩膀,刀却拔不出来。那东西像嵌进了石缝里。他果断松手,从腰间抽出另一把更短的刀,反手劈向第三个人的脖颈。刀锋切进去,发出一声湿木头被劈开的声音。
文栗想过去帮他,可一道影子拦住了她。是一个女人模样的东西,穿着一件破烂的黑色潜水衣,头发极长,湿答答地贴在脸上,把整张脸遮得只剩一条嘴。它朝文栗伸出手,手里攥着一把碎贝壳,像要把那些贝壳按进她眼睛里。
文栗侧身躲过,贝壳擦着她的耳朵飞过去,打在石头上,碎成了几片。她扑向那东西,用尽全身力气撞在它胸前。两人同时倒地。那东西像不怕疼一样,翻身就压在她身上,一只冰冷的手掐住她的脖子。文栗用手去掰,那手指像铁条一样,硬得发青。她的视线开始模糊,蓝绿色的光像潮水一样从四周漫上来。
然后她听见一个声音。极近的,像贴着耳膜。阿母的声音。不是在外面,是在她脑子里。那声音在说:“别怕。”
文栗的手忽然摸到了什么东西。是那块骨片。它正贴在她胸口,烫得像一块烧红的铁。她也不知道哪来的力气,把骨片从领口里拽出来,猛地朝那东西的脸按下去。骨片一碰到那张脸,像把盐撒进了海蜇里。那东西发出一声不似人的尖啸,整张脸开始冒白烟,黑发像被火烫了似的蜷曲起来。它松开文栗,疯狂地往后缩,像一条被砍断尾巴的海蛇。
文栗从地上爬起来。她看见骨片上沾着一些白色的黏液,正一滴一滴往下淌。那些黑衣人都停了一瞬,像被那一声尖啸震住了。林望海趁机从一个铁钳般的手里挣出来,退回文栗身边。他的脸上多了两道血口,肋间的旧伤又崩了,血水浸透了整片衣襟。
“那骨片还有?”他问。
“只此一块。”文栗说。
“它怕这个。”
“不。它怕的是里面的人。”陈文锦忽然开口了。她还站在原地,像一尊从石门里走出来的雕像。她看着文栗手里那块骨片,眼里第一次有了起伏:“你以为那只是你阿母的骨头?那是我从心门里带出来的。是门自己身上掉下来的。”
文栗一怔,低头看那骨片。灰白色的骨面上浮着极细的纹路,像海图,又像血管。那些纹路在蓝绿色光里微微发亮,像有什么东西正在里面流动。她忽然觉得,那不是阿母的骨片。那是门的骨片。阿嫲骗了她,郑茶婆也骗了她。或者,她们都在用同一种方式,让她把门带到该去的地方。
“它怎么用?”文栗问。
“把它还给门。”陈文锦说。
她转身,走到巨门的门缝前,把手按在门上。门缝里涌出的蓝绿色气体忽然浓稠起来,像有什么在门后翻了个身。门上那些石刻纹路开始发亮,从最底部一路亮到最高处,像整扇门都被点着了。
“文栗,把骨片插进最下面的刻痕里。”陈文锦说。
文栗走向门。那些黑衣人像被什么钉住了,没有人动。林望海一瘸一拐地跟在她旁边,手里只剩一把断了一截的短刀。他的眼睛血红,像从血池里浸过。那些东西随时会再扑上来,他只能用最后一点命去挡。
文栗走到门前。门极高,像一堵从海底长出来的天。她蹲下来,看见门脚处有一道极小的凹槽,形状和第一道闩上的几乎一样。她把骨片按进去。骨片一贴上门,立刻像被磁铁吸住一样,稳稳地嵌进凹槽里。门上那些亮着的纹路忽然暗了一下,接着,整扇门开始震动。
沉闷的震动,像海底的地壳在翻身。文栗被震得跌坐在地。她看见门缝里的蓝绿色光在变暗,从蓝绿变成暗绿,再变成一种极深的、几乎看不见的黑色。那些黑衣人像被抽了骨头一样,一个接一个地跪下来,嘴里开始往外吐水。不是海水,是一种极黑极稠的液体,像从他们身体最深处被挤出来的。
陈文锦还站在门边。她的身体也在震,像要被吸进门里。她回过头,看了文栗最后一眼。那一眼里有很多东西,像要把三十年的话都放在里面。然后,她的身体像烟一样被门缝吸了进去。那扇巨门“轰”地一声,彻底闭死了。
蓝绿色的光全灭了。
四周陷入一种从未有过的黑暗。文栗听见那些黑衣人在倒下的声音,像一袋袋湿沙被扔在地上。然后是林望海的声音,从她身后极近的地方传来:
“门关了。”
文栗没有动。她跪在门前,手还按在那块已经和门融为一体的骨片上。她的胸口空了,像有什么东西被永远留在了门里。她不是把第三道闩“落上”了。她是把陈文锦还了回去。那个在精神病院的病历里被写作“妄想型精神分裂”的女人,在海底等了很多年,等的就是这一天。
“起来。”林望海的声音又响起来。他伸出手,把文栗从地上拉起来。他的手很烫,像在发高烧。文栗靠在他身上,两人像从海门里被吐出来的两粒石子。
身后忽然传来一声呻吟。不是那些黑衣人。是从气穴里爬出来的另一个人。文栗回过头,看见一个穿着灰色工装的男人,跪在石地上,全身都在发抖。他的头发花白,脸瘦得脱了形。
陈文声。
文栗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陈文声是怎么到这里来的?她张了张嘴,却听见林望海低低地说:“他被那些人带下来的。”
陈文声抬起头,看见他们。他的眼睛极浑浊,像被海水泡得起了雾。他的脚上还铐着半截断掉的铁链,拖在地上,发出细碎的“哗啦”声。
“文栗……”他的声音像从很深的洞里发出来的,“你阿嫲的闩,还在不在?”
文栗点了点头:“在。第一道落上了,第二道也落上了。”
陈文声像松了极长的一口气,整个人软在地上。他的嘴唇翕动了几下,像在念什么,又像在哭。他最后说的是:“好。好。那就都还上了。”
就在这时,文栗听见身后传来一声极轻极细的“咔”。那是她的手机。屏幕自己亮了起来,在黑暗中照出一片苍白的方形光。
一条新短信。号码还是那个陌生号码。但这一次,短信里什么字都没有,只有一张图片。图片加载得很慢,像从很深的海底往上浮。等图片完全显示出来,文栗看见了。
那是一个女人的背影,穿着碎花衬衫,站在一栋石头房子门前。天井里全是水,退潮后留下一地海蛎壳和死鱼。
是她自己。
文栗盯着照片看了很久。然后她把手机翻过去,按在石地上。
门关了。可短信还在。因为“它”从来就不在海里。它在她手机里。在她第一次回到石头房的那天,就已经跟着她了。
它只是和她一样,在等这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