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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跑   第八章 ...

  •   第八章抓

      林清辞走到台阶顶端的时候,走廊尽头那扇侧门的白漆门框就在几步之外。和上次一样,风从门缝里灌进来,带着草叶和泥土的气味。他迈了一步,又迈了一步,手搭上门把手的时候小腹突然缩紧了一下,是那种熟悉的、最近几天越来越频繁的绷胀感。他停了两秒等那阵感觉过去,然后推开了门。

      外面的天是灰白色的,傍晚的光从云层后面透下来,照在窄巷子的青砖地面上。他扶着墙一步一步往外走,外套下面的肚子凸出来,走快了会晃,他只能慢。巷子尽头是后街,公交站的蓝色站牌在十米之外立着,站牌下站着两个人,一个等车的老人,和一个——沈家的司机。

      林清辞的脚步停住了。司机显然也看见了他,从站牌下面走过来,步子不急,到了面前微微欠身:“林先生,沈先生吩咐过,如果您出了地下室,让我送您回去。”林清辞站在这条窄巷子的中央,傍晚的光从西边斜斜照过来,把他的影子拉得细长,投在青砖地面上。他后面是侧门,前面是司机,左边是墙,右边也是墙,像一条没有岔路的通道。他的手指插在口袋里,指尖碰到那块旧表的表盘,玻璃上的裂纹硌着指腹,凉凉的。

      “……他怎么知道我今晚会出来。”司机没有回答。他做了一个请的手势,方向是侧门。

      林清辞没有动。他站在巷子里站了很久,久到远处公交车的引擎声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地过去了。秋风从巷口灌进来,灌进他没拉严的外套前襟里,吹得他整个人凉透了。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肚子,外套布料被顶起来的那团柔软的弧度,然后他转身,一步一步走回了地下室。铁门在他身后合拢,这一次插销从外面被人拨上了,发出“咔嗒”一声金属碰金属的脆响。紧接着林清辞听见门外面传来锁链绞动的声响,有人加了一把挂锁。钥匙转动了一圈,两圈,三圈,锁芯咬合的“嗒”声隔着铁板传进来,清晰得像一颗钉子敲进木板。

      林清辞站在门内,手抵着冰凉的铁门,听那些声音一样一样落定了。然后他的腿忽然软了一下,他扶着墙壁慢慢走到床边坐下来。头顶的灯绳还在,那枚花生玉坠子挂在那里,小铃铛因为他刚才推门的震动还在微微晃着,“叮”一下,又“叮”一下。他伸手把那枚坠子握进掌心里,指节收拢,玉料光滑的触感贴着掌纹,微凉。他攥着那颗玉花生坐在床沿上,灯影把整个人笼罩在暖黄色的光圈里,而光圈之外是浓得化不开的暗。

      沈墨言那天晚上来了。钥匙开锁的声音从外面传进来,锁链拆开,插销拨起,铁门推开的时候沈墨言站在门口,一身深色正装,袖口的银扣在走廊冷白色的光里闪了一下。他走进来,铁门在身后合拢,看着坐在床沿上的林清辞,看着林清辞握着那颗玉坠子的手指慢慢松开。他的喉结动了一下,然后他走过来在床边蹲下来,这个姿势让他和林清辞的视线平齐了。他开口的时候声音比平时低一些,像被砂纸打磨过:“……我说了,生完再走。”

      林清辞看着他。琥珀色的瞳孔里什么情绪都没有,像一潭被冻住了的水面,底下的波澜全都凝固了。“……你加锁了。”沈墨言没有辩解,他的目光落在林清辞握着玉坠子的那只手上,看见那枚小铃铛从他指缝间垂下来轻轻晃着。他伸手把那只手轻轻掰开,把玉坠子从林清辞的掌心里取出来,重新挂回灯绳上。铃铛碰了一下灯罩发出“叮”的一声脆响,然后他站起来低头看着林清辞的头顶的发旋,说:“婚礼还有十天。十天之后你生完,我把锁拆了,你走不走随你。”

      林清辞低着头,看着自己空空的掌心。沈墨言的话落下来之后他没有立刻回应,过了很久他才开口,声音很轻,轻到几乎要被地下室的潮气吞没:“……十天。”他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像是在确认一个期限。然后他抬起头看着沈墨言,目光从他的眉骨移动到嘴角,在那张冷峻而沉默的面孔上停了一瞬,“好。”

      那天之后地下室的监管变成了一张密不透风的网。每天送饭的次数从两次变成三次,送饭的人从管家变成了两个年轻力壮的帮工。铁门外那把挂锁没有再拆开,沈墨言每天来的时候自己开门,走的时候自己锁上。钥匙他随身带着,不假他人之手。林清辞的活动范围被那扇上了锁的铁门框定在那间不足十平米的地下室里,床尾到铁门三步,床头到墙壁两步,来回走了无数遍,每一寸地砖的纹理都被他反复踩过。

      林清越来得更勤了。他把地下室的铁门当作他自己的休息室,带咖啡、带甜点、带婚纱画册,坐在那把带扶手的椅子上翻着画册跟林清辞讨论哪天婚礼上要换几套礼服、敬酒服的颜色是香槟金还是正红、手捧花用芍药还是铃兰。他说这些的时候林清辞靠在一旁,手搭在肚子上。肚子里的动静越来越大了,有时候顶得他胃里翻涌,他就微微弓起腰来缓一缓。林清越有时候看到了会问一句“怎么了”,但不等回答就把话题转回婚礼上去了。

      有一天林清越带来了一件新东西。他从包里抽出一张A4纸大小的打印照片,是婚纱照的样片。照片里沈墨言穿着深灰色的礼服,站在玻璃礼堂的落地窗前,林清越挽着他的胳膊靠在他肩头,两个人脸上都带着笑——沈墨言嘴角微扬,虽然幅度不大,但在照片里看上去比平时温柔许多。林清越把照片放在床头柜上,用一只水杯压住一角,退后两步欣赏了一下。“墨言这张拍得特别好,我要放大挂客厅里……哥你觉得呢。”

      林清辞看着那张照片。他看了很久,久到林清越以为他睡着了,伸手在他眼前晃了一下。林清辞的睫毛动了一下,说了一句“挺好”,然后把目光移开了。但那天晚上沈墨言来的时候,那张照片还压在床头柜上没有收走。沈墨言走进来一眼就看见了,他的脚步顿了一下,然后走过去把照片翻了个面扣在柜面上。他没有看林清辞,但开口的时候声音比平时更干一些:“……清越放的,你不用管。”林清辞嗯了一声,翻过一页书。

      沈墨言在铁椅子上坐下来。两个人隔着几步安静地待着,和之前很多次一样,但是这一次空气里多了什么东西。是那张照片翻过去之后留在柜面上的暗影,是加了三道锁的铁门,是倒数的十天。林清辞翻书的声音被地下室的安静无限放大,每一次翻页都像是撕开什么薄脆的东西。沈墨言坐了一会儿就站起来了,他说清越那边晚上还有事,就先走了。铁门合拢之后林清辞没有立刻放下书,他翻完了那一页,又翻了下一页。

      预产期越来越近了。林清辞身体的状况在最后一周急剧变化。水肿从脚踝蔓延到小腿,坐久了站起来整条腿都是木的。晚上睡不好,肚子里的孩子半夜动得厉害,有时候像是整个翻了个身,把他从睡梦中顶醒。他越来越频繁地靠着床头坐着,把枕头垫在后腰,手搭在腹部上等着那些收缩一样的绷胀过去。他数着日历过日子,一天,一天,又一天。

      婚礼倒计时三天的时候,沈墨言来了一次。他带了一盅红枣银耳汤,温度刚好,甜度也刚好。林清辞喝完之后把空盅递回去,沈墨言接的时候两个人的指尖碰了一下,都很凉。沈墨言把空盅搁在椅子上,忽然开口:“……你到时候生,我会在。”林清辞愣了一下,然后摇了摇头。“不用,你忙你的。”沈墨言看着他,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最终什么都没有说,站起来开门走了。锁链在外面哗啦啦地响了三声。林清辞听着那些声音落定,然后慢慢躺下来,面朝着墙壁,手搭在肚子上,指尖轻轻叩了两下腹壁。里面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作为回应。他说:“我们很快了。”

      日历翻到了最后一页。婚礼前夜,沈墨言没有来。林清辞知道他会不来,他忙着一整天的彩排、晚宴、布置,没有时间绕路到老宅来开三把锁。他靠着床头看那本书,书已经翻到了最后一篇散文。他把那篇读完了,合上书,搁在枕头边上。灯绳上的小铃铛安静地垂着,没有风,它不响。他伸手拨了一下,叮的一声,在空荡荡的地下室里回旋了三秒才散尽。然后他缩进被子里,慢慢把自己蜷成侧卧的姿势,肚子搁在床垫上,呼吸压着那团隆起的弧度。黑暗里他闭着眼,等着一场天亮之后就要到来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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