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8、以命为薪 石阶上方的 ...
-
石阶上方的脚步声越来越近。
裴昭雪抬手熄灭灵灯。
药室瞬间陷入黑暗。
林见微将半张宁灵方与几页尚未腐朽的阵图收入药箱，裴昭雪则以留影石迅速拓下墙上的刻字。
两人沿原路返回。
木令贴上机关的那一刻，药柜刚刚合拢，医庐大门便被人从外面撞开。
十余名镇兽司守卫持刀而入。
为首之人穿着暗红官袍，腰间没有佩剑，只悬着一枚四方阵盘。他看起来不过三十余岁，鬓边却已经有了霜白。
先前守在谷口的校尉跟在他身后。
“陆副使，就是这两人。”
陆观潮目光扫过医庐。
裴昭雪站在药柜前，手中还拿着一捆刚刚翻出的赤须草。林见微则蹲在赤焰狮身边，三枚飞针仍留在它颈侧。
一切看起来都没有异样。
“阵眼方才苏醒。”陆观潮道，“你们做了什么？”
林见微抬起头。
“救它。”
“一头赤焰狮，能惊动镇渊阵的阵眼？”
“我不知道什么是阵眼。”
林见微伸手指向赤焰狮颈间的铜环。
“但谷底传来震动以后，它体内的灵力便被这东西抽走了两成。它一挣扎，铜环便继续收紧。”
“若大人所说的阵眼与这些铜环相连，它醒来并不奇怪。”
陆观潮没有回答。
他抬起手。
四方阵盘浮到半空，分出数十道灵光，寸寸扫过整座医庐。
灵光经过药柜时，林见微的心微微沉下去。
木令藏在她衣襟内侧，仍在发热。
裴昭雪不动声色地上前半步，将她挡在身后。
陆观潮看见了这个动作。
“一个护卫，倒很忠心。”
裴昭雪压低声音。
“拿钱办事。”
“你家大夫若是朝廷要抓的人，你也护？”
“那要看朝廷给多少。”
旁边一名守卫忍不住看了她一眼。
陆观潮脸上没有笑意，阵盘中的灵光却在此时停在药柜前。
“打开。”
裴昭雪没有动。
两名守卫上前，将药柜中的瓶罐全部搬开。
其中一人摸到后方颜色略深的木板，指节在上面敲了敲。
声音沉闷厚实。
方才关闭机关时，落星木令已经让整面暗门重新与山壁相合。除非再次用木令开启，从外面只能摸到一层完整岩石。
守卫检查许久，没有发现入口。
陆观潮的视线重新落在林见微身上。
“伸手。”
林见微没有立刻照做。
校尉拔出半截刀锋。
裴昭雪按住剑柄。
林见微先一步伸出左手。
陆观潮将一只黑色铜环扣在她腕间。
铜环合拢的瞬间，数根细刺扎入皮肤，沿着经脉感应她体内的灵力。
【检测到锁息法器。】
【作用：记录魔息波动与灵力使用。】
【强行拆除将触发警示。】
“你体内残留着魔气。”陆观潮道，“从现在起，只要魔息超过三成，锁息环便会通知本官。”
“若我是在替灵兽治伤时发作呢？”
“那便证明你治不了。”
陆观潮转身向外走去。
到门前时，他又停下脚步。
“明日卯时，带她去内谷。”
校尉神色微变。
“副使，内谷那头黑麟兽已经杀了五名兽医。”
“她既能看出赤焰狮为何发狂，便让她看看真正的疯兽。”
陆观潮回头看向林见微。
“治好它，你们可以留在谷中。”
“治不好，便与前面五人埋在一起。”
守卫全部离开以后，医庐重新安静下来。
裴昭雪立即握住林见微的手腕。
锁息环下方已经渗出一圈血迹。
“能取下来吗？”
“能。”
林见微仔细感应铜环中的阵纹。
“但一取下来，他们马上就会知道。”
“那便先留着。”
裴昭雪用药布擦掉血迹，又在铜环与皮肤之间垫入一层薄纱。
她的动作很轻，脸色却冷得厉害。
“还有一件事。”林见微道。
裴昭雪抬眼看她。
“方才水镜打开时，魔种也被阵法牵动了。”
“到了什么程度？”
“我能听见阵台上的心跳，也有一瞬想靠近它。”
林见微没有用轻描淡写的语气遮掩。
“但我知道那不是自己的念头，所以没有动。”
裴昭雪替她包扎的手停了一下。
“你答应过我，察觉异常便立即告诉我。”
“所以我现在告诉你。”
“不够及时。”
“当时有人提刀搜门。”
“那也可以拉我的衣袖。”
裴昭雪将药布打好结，仍没有放开她的手。
“以后我说‘停针’，无论你在救谁，无论还差几步，都必须先停下来。”
林见微沉默片刻。
医者在救人时停手，几乎违背了她所有本能。
可裴昭雪没有要求她放弃谁，只是不准她再把自己排除在需要被救的人之外。
“好。”林见微道，“听见停针，我便停。”
“记住了。”
“裴护卫说的话，我不敢忘。”
裴昭雪瞥了她一眼，终于松开手。
“陆观潮知道阵眼有意识。”
“他也知道兽栏正在替阵法供给生息。”林见微道，“却没有半点意外。”
这意味着镇兽司并非只是在奉命看守。
至少陆观潮清楚整座落星谷真正的用途。
裴昭雪看向药柜后的暗门。
“必须把消息送回太玄宗。”
“告诉谢宗主，她母亲还活着？”
裴昭雪沉默了。
水镜中，谢明凰拼尽力气说出的两个字，仍然停在她脑海中。
别来。
谢临渊等了母亲三十五年。
若知道谢明凰就在这里，她即使伤势未愈，也一定会立刻赶来。
而镇渊阵中的旧册已经写得很清楚。
活阵眼衰弱以后，与她血脉相连的至亲，是最容易替代她的人。
“不能告诉师尊。”裴昭雪终于道，“至少现在不能。”
她从来没有对谢临渊隐瞒过如此重要的事。
这句话说出口时，声音比平时更低。
林见微没有劝她改变决定。
“先弄清救人的方法。”
“等我们知道怎样带谢明凰离开，再告诉她。”
裴昭雪抬眼。
“若师尊日后怪我呢？”
“我与你一起挨骂。”
“她不会骂你。”
“那我站在你旁边。”
裴昭雪看了她片刻，眼中的沉重终于淡去一点。
她写下一张极短的传讯符。
“镇兽司另有图谋。宗主不可离开寒冰洞，七十二峰暂由长老共守。等我消息。”
没有提落星谷。
也没有提谢明凰。
传讯符从后窗飞出，很快融入谷中雾气。
半个时辰后，子时钟声响起。
整座落星谷的阵纹同时亮了。
兽栏中的灵兽开始不安地撞击铁柱。
原本已经平静下来的赤焰狮猛地抬起头，颈间铜环一点点收紧。赤红灵力从它体内溢出，顺着地下阵纹流向内谷。
不只是它。
谷底数十座兽栏里，所有灵兽的生息都在被抽离。
【检测到大范围生命衰减。】
【阵法正在进行定时汲取。】
【预计一刻钟后，重伤个体死亡数量：十七。】
林见微拿起药箱。
“我要下去。”
裴昭雪看向她腕间的锁息环。
“不能动用太多灵力。”
“所以需要你帮我。”
两人赶到谷底时，守卫已经习以为常地退到兽栏外。
没有人准备救那些灵兽。
一名守卫见林见微靠近，伸手拦住她。
“汲取期间不许开栏。”
“陆副使让我负责今日送来的灵兽。”
“死了便换一批。”
林见微看了他一眼。
“赤焰狮若死，明日谁替你们供给火灵息？”
守卫动作一顿。
裴昭雪已经将陆观潮留下的临时木牌亮了出来。
“出了事，我们担。”
兽栏被打开。
林见微没有试图毁掉整座引灵阵。
那样不仅会惊动镇兽司，也可能令镇渊阵反噬谢明凰。
她将飞针分给裴昭雪。
“看见每只灵兽脚下最亮的阵纹了吗？”
“看见了。”
“不要斩断，只把它冻住三息。”
裴昭雪立即明白。
阵法将兽息不断抽走，她们便趁着灵力停滞的三息，为灵兽封住濒临崩裂的灵核。
两人从第一座兽栏开始。
冰霜沿着阵纹短暂凝结。
林见微同时落下四针。
第一头灵兽的呼吸稳住以后，她们立刻转向下一头。
三息。
三息。
又三息。
她们没有破坏任何一处阵眼，却像是在巨大的水渠中截住一只只即将被冲走的生命。
锁息环数次亮起暗红光芒。
每一次魔息接近三成，裴昭雪便会握住林见微手腕，将冰灵力送入她经脉。
“够了。”裴昭雪道，“剩下的交给我。”
“你不会封灵核。”
“我可以让阵纹多停一会儿。”
“停得太久会被发现。”
林见微抽出最后一枚飞针。
“还有两头。”
裴昭雪没有再阻止，只始终挡在她与兽栏之间，防止痛苦中的灵兽突然扑来。
一刻钟后，阵纹逐渐熄灭。
十七头原本注定会死去的灵兽全部活了下来。
赤焰狮伏在地上，隔着铁栏轻轻碰了一下林见微的手背。
林见微还未来得及收回手，地底深处又传来一声心跳。
这一次，她听得比白日更加清楚。
心跳之后，还有一道极其微弱的呼吸。
谢明凰仍然活着。
方才被她们留下的十七道生息，没有再流向阵台，而是顺着原本干涸的地下支脉，悄然散回了落星谷。
一株生长在石缝中的枯草，缓慢展开了叶片。
林见微看着那一点新绿。
“我们的方向没有错。”
裴昭雪蹲下身，将她微微发抖的手拢入掌心。
“可你撑不到把所有灵兽都治完。”
林见微没有否认。
今夜只是十七头。
落星谷中却关着数百头灵兽，北境还有更多正在被地脉吞噬的生命。
想要逆转镇渊阵，靠她一人远远不够。
天色将亮时，谷底忽然传来沉重的开门声。
内谷第一道铁门缓缓升起。
六名守卫抬着一副染血担架走出来。担架上的人胸口塌陷，身上还留着数道深可见骨的爪痕。
是昨夜进入内谷的守阵师。
他已经没有气息。
陆观潮站在铁门后方。
“林大夫。”
“到你了。”
他身后的浓雾中，传来一声低沉兽吼。
那声音并不响，却像从每个人的胸腔里同时震出。外谷的铁柱一根根发出嗡鸣，栏中的灵兽瞬间停止挣扎，连赤焰狮也伏低身体，将头颅死死贴在地面。
雾气没有散开。
反而像被某种无形的力量压住，沿着铁门缝隙一寸寸向外漫出。所过之处，地上的碎石轻轻跳动，守卫手中的刀刃也随之发颤。
没有人下令后退。
可六名抬担架的守卫却同时往后退了半步。
担架上的尸体忽然抽搐了一下。
下一刻，一道黑影撞上内谷铁门。
轰然巨响中，厚重的玄铁门向外凹陷，门缝里溅出几缕暗红血丝。门后的锁链骤然绷紧，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仿佛有什么东西正贴着门板，用爪子一点点刮过。
第二下撞击没有落下。
那片浓雾里，先亮起了两点幽暗的金色。
它们的位置太高，远远超过寻常灵兽的头颅。
林见微抬头时，只看见一截覆盖着黑色鳞甲的前爪从雾中探出，爪尖缓慢划过地面。
石板无声裂开。
陆观潮站在铁门旁，脸色第一次变了。
“退后。”
这两个字说得太晚。
黑麟兽的头颅从雾中缓缓探出，额骨狰狞，鳞片间渗着暗红血光。它没有立刻扑出，只隔着尚未完全升起的铁门，低头盯住林见微。
那双金色兽瞳里没有野兽的混乱。
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空洞。
林见微腕间的锁息环骤然变红，尖锐的警鸣声在谷底响起。
【检测到未知高阶灵兽。】
【灵核崩裂程度：九成。】
【神识损伤：无法估算。】
【未发现骨针、控兽印或其他人为控制禁制。】
【判定：完全狂化。】
黑麟兽忽然张口。
没有咆哮。
一股腥热的气息先从它喉间涌出，吹得林见微衣袖猎猎作响。下一瞬，内谷深处传来第二道心跳。
咚。
林见微胸腔里的心脏随之重重一震。
咚。
她体内的魔种睁开了眼睛。
黑麟兽的兽瞳骤然收缩，前爪猛地扣住地面。
铁门后的锁链齐齐绷断一根。
陆观潮厉声喝道：
“林见微，别动！”
可黑麟兽已经朝她低下了头。
它像是终于闻到了某种熟悉的气息。
也像是认出了一个本不该出现在这里的人。
作者有话说
第78章 以命为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