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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2、公审之前 天衡台公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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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衡台公审前第五日,顾长风将所有证物分成了三份。
广济行的原始账册单独封存。
曹顺交出的货船名册、沉船阵法残痕、清衡门黑钉、锁丹钉、妖丹买卖凭证,以及九名沉船证人的证词,各自编号装箱。
原件由执法堂看守。
两份拓本分别交给谢临渊与医峰保管。
“为什么要分开?”一名执法堂弟子问。
“若原件在公审前被毁,至少还有拓本。”顾长风道。
“可拓本能够被仙盟否认。”
林见微正在登记黑钉上的魔气残留。
“所以每一份拓本都必须记录拓印时间、经手人和见证人,再由三方同时落印。”
“原件开箱时,也要留下完整影像。”
“从现在开始,任何人触碰证物,都必须写进记录。”
顾长风看向她。
“你似乎很熟悉这些事。”
“见过一些。”
林见微不能解释现代世界的证据保全,只能继续低头写字。
“证据是真的,不代表公审时一定会被承认。”
“我们必须证明它从哪里取得,经过谁的手,又有没有被人更改过。”
顾长风很快命人取来新的卷册。
所有证物重新清点。
每开启一次封印,至少要有三人在场。使用过的留影石也不再由一人保管,而是当场复制,由不同峰堂分别封存。
九名沉船证人被安排在不同房间。
顾长风不允许他们在正式记录证词前相互讨论。
“记得什么便说什么。”
“亲眼看见的、亲耳听见的,还有你们自己的猜测,必须分开。”
“不知道便说不知道。”
“任何人都不会教你们该如何回答。”
乌峥仍然被关在执法堂。
他曾袭击货船,也承认杀过广济行的护卫。
谢临渊没有因为他救过沉船中的人便免去审讯,也没有将他的证词与其他人放在一起。
“广济行贩卖妖族是一件案子。”
“乌峥杀人,是另一件。”
谢临渊道:
“功不能抵过,过也不能抹掉他救过的人。”
“全部如实记录。”
曹顺知道的最多。
过去七年,他替广济行登记过货船、接收过妖丹,也亲自将一些妖族孩子送入清衡门控制的别院。
可他说出的每一条路线,都需要另外核实。
执法堂派出的人沿着账册上的地点调查。
有些别院已经被烧毁。
有些库房在消息传开前便被搬空。
其中一座位于西境的小院中,只剩下十几个空铁笼。墙上的锁妖阵尚未完全清除,地面还散落着几块刻有编号的铜牌。
顾长风命人连同泥土一起封存。
公审前第四日,医峰完成了第一批伤情记录。
妖族孩子不必全部前往天衡台。
苏鹤眠认为他们尚未恢复,不适合在仙盟与各宗修士面前再次讲述被囚禁的经历。
他们身上的伤却必须留下证据。
锁丹钉造成的六处伤口。
被长期抽取妖力后衰弱的经脉。
魔种植入的位置。
铁链留下的旧伤与新伤。
每一处都由两名医修分别检查,再由第三人核对。
林见微负责整理记录。
她将不同伤口的位置画在人体轮廓上,注明深度、愈合时间以及可能使用过的法器。
“这里不能写由锁丹钉造成。”
她将一名医峰弟子写好的记录退回去。
弟子不解。
“伤口的位置与锁丹钉完全一致。”
“一致只能说明高度相符。”
林见微道:
“没有亲眼看见下钉过程,便不能写得如此确定。”
“改成‘伤口形态与锁丹钉造成的损伤相符’,再附上取出的断钉。”
“若仙盟问是不是其他法器造成的呢?”
“那便让他们拿出同样能够留下六处环形伤口,又能固定妖丹的法器。”
林见微重新拿起笔。
右掌经脉尚未完全愈合,写得久了,手指便开始轻轻发抖。
裴昭雪坐在桌子对面,负责检查证词中关于清衡门黑钉的部分。
她面前放着一页纸。
过了很久,仍然停在同一页。
林见微没有抬头。
“第七页有问题?”
“没有。”
“那为什么看了这么久?”
“我没有看纸。”
林见微笔尖停住。
她抬起头。
裴昭雪正看着她。
不是刚刚才看过来。
像是已经看了很久。
“看我做什么?”
“看你什么时候肯停笔。”
“这份记录今日必须完成。”
“你已经写了两个时辰。”
“中途换过一次药。”
“换药不算休息。”
林见微重新低下头。
笔尖刚落在纸上,一滴墨便晕开了原本写好的字。
裴昭雪伸手取走她的笔。
“右手给我。”
“做什么?”
“诊脉。”
“应该是我替你诊。”
“今日换我。”
裴昭雪握住她的手腕,学着她平日诊脉的样子,将两根手指搭在脉搏上。
姿势倒是很像。
位置却偏了一寸。
林见微看了一会儿。
“摸得到吗?”
“摸得到。”
“那是筋。”
裴昭雪神色没有变化。
“难怪不跳。”
林见微将她的手向旁边移了一点。
“这里。”
裴昭雪重新按下。
指腹下果然传来清晰搏动。
她没有立即松手。
林见微也没有催促。
两人隔着堆满证词与伤情记录的桌子对视。
窗外有人搬动证物箱。
木箱落地的声响传来,裴昭雪才缓慢收回手。
“如何?”林见微问。
“很快。”
“诊出了什么?”
裴昭雪认真想了想。
“不肯休息。”
“这不是脉象。”
“但我诊得很准。”
她将林见微面前尚未整理的纸全部拿走。
“你说,我写。”
“你的字迹与前面的不同。”
“那便注明由我代笔。”
“圣女亲自替医峰试徒抄伤情记录,传出去不太好。”
“哪里不好?”
裴昭雪已经提起笔。
“还是你怕别人误会?”
林见微看着她。
“误会什么?”
裴昭雪没有回答,只将第一张纸铺平。
“念吧。”
林见微最终还是靠回椅背。
“狐族女孩阿绒,丹田周围可见六处环形旧伤……”
裴昭雪开始落笔。
她写得很快,字迹比林见微端正许多。
林见微说完一段,她便抬头等下一句。
有时两人的目光刚好碰上。
谁也没有立即移开。
直到陆青禾送来下一份记录。
“我是不是来得不是时候?”
林见微道:“正好。”
裴昭雪却道:“来早了。”
陆青禾将记录放下,转身便走。
“那我晚些再来。”
公审前第三日,阵峰完成了对黑钉的查验。
清衡门留在柳背湾的黑钉,内部刻有三重锁灵纹。
这种符纹最初用于镇压受到魔气侵蚀的妖兽,后来被清衡门改成封锁活人经脉的法器。
阵峰从十年前的宗门交流记录中,找到了清衡门亲自展示镇魔钉的留影。
两种法器的灵纹完全相同。
只有尺寸不同。
清衡门用来镇压妖兽的钉长三尺。
刺入货船阵眼、阻止船上之人逃生的黑钉,只有半尺。
“他们可以说法器被盗。”顾长风道。
“所以还需要来源。”
掌事堂查到,制作这种黑钉所需的玄铁只产于北渊。
过去三年,能够大批购入北渊玄铁的宗门只有两个。
其中之一便是清衡门。
另一宗门早在一年前便将所有玄铁炼成护山阵柱,炼制过程有数百名弟子见证。
清衡门购入的三千斤玄铁,却没有任何公开去向。
当天夜里,第一名负责运送玄铁的车夫抵达太玄宗。
他带来一张清衡门收货时留下的旧凭证。
收货人的私印,与曹顺账册中负责接收妖族孩子的人完全相同。
公审前第二日,太玄宗门外已经贴满失踪者的名字。
执法堂另外设立登记处,将前来寻找家人的人逐一记录。
有人只凭一个相似年纪,便认定账册里的人是自己的孩子。
也有人同时认领同一条记录。
顾长风没有将这些名字直接列入证据。
“可以继续找,但不能为了增加受害者人数便草率确认。”
狐族老妇人与阿绒的关系也重新核对过。
老妇人带来的红布与阿绒获救时残留的衣物属于同一匹布料。
阿绒尾尖雪白,左侧狐耳后方还有一道幼时摔伤留下的细小疤痕。
最重要的是,阿绒能够说出老妇人居住山谷中的几处地点。
她记得门前有一棵歪着生长的桃树。
记得阿婆煮的野果汤很酸。
也记得自己被抓走以前,将一颗掉下来的乳牙藏在灶台后面。
执法堂弟子赶到山谷,果然从已经倒塌一半的灶台后,找到了那颗小小的狐牙。
确认关系后,阿绒的名字被正式写入伤情记录。
脚踝上的“狐十七”铜牌,则被封进证物箱。
孩子们不需要整理证据,也不必学习如何接受审问。
可连续几日待在病房中,他们的身体越来越僵硬。
一些孩子伤口已经稳定,却仍然不敢走出房门。
林见微便在医峰院中铺了软垫,又用药篓和彩色木块围出一条短路。
从起点拿起一块木牌,绕过药篓,再把木牌送进终点的箱子。
“这叫送卷宗。”林见微道。
狼族男孩拿起木牌。
“送到了有什么?”
“一颗补气糖。”
“掉了呢?”
“捡起来继续走。”
“摔倒呢?”
“自己能起来便自己起,起不来就叫人。”
孩子们仍然有些犹豫。
阿绒坐在一旁。
她的伤口尚未愈合,只能负责分发木牌。
“需要有人守在中间。”
她指向裴昭雪。
“让裴姐姐拦我们。”
裴昭雪问:“怎么拦?”
“在你身上系几根绳子。”
阿绒认真安排。
“我们走过去时,要拿走一根,才算赢。”
这样既要控制步伐,也要抬手取物。
林见微觉得可行,便从药篓旁拿来几条彩绳。
“张开手。”
她走到裴昭雪面前。
裴昭雪依言抬起双臂。
林见微将第一条绳子绕过她的腰。
两人距离很近。
绳结需要系在侧面,林见微只能稍稍靠近,一只手绕到裴昭雪腰后,将绳子重新带回来。
裴昭雪始终低头看着她。
林见微系好第一根,准备去拿第二根。
裴昭雪却没有放下手。
“松不松?”
“不松。”
“紧吗?”
“你可以再靠近些检查。”
林见微抬眼看她。
裴昭雪眼中带着一点笑意。
“我问的是绳子。”
“我说的也是绳子。”
林见微没有接话。
她将第二条绳子绕上去,故意收紧了一些。
“现在呢?”
“有点紧。”
“那便忍着。”
裴昭雪轻轻弯起唇角。
“好。”
林见微低头打结。
裴昭雪仍然看着她。
那目光太过明显,连旁边等候的孩子都察觉到了。
阿绒敲了敲手里的木牌。
“还没有系好吗?”
“快了。”
“已经系了四根。”
阿绒数给她看。
“裴姐姐一根都没有看。”
林见微动作一顿。
“她不需要看。”
“可她一直看你。”
旁边几个孩子跟着点头。
裴昭雪丝毫没有移开目光。
林见微系好最后一个结,向后退开。
“开始吧。”
裴昭雪站在软垫中央,按照约定不用灵力,只以普通步伐避开孩子。
最先冲过去的狼族男孩没能拿到绳子。
兔族女孩却趁裴昭雪转身时,从她腰侧抽走一条。
越来越多的孩子加入。
裴昭雪本可以轻易避开,却总会在他们即将失去平衡时放慢脚步。
最后只剩下一条红绳。
阿绒坐在起点,没有动。
裴昭雪走到她面前,半蹲下来。
“你的呢?”
“林姐姐说我不能跑。”
“可以不跑。”
裴昭雪将红绳垂到她伸手便能碰到的位置。
阿绒看向林见微。
林见微点头。
她这才扶着矮凳站起来,缓慢向前走了两步。
刚刚伸出手,裴昭雪却将红绳向旁边移了一点。
阿绒睁大眼睛。
“你骗人。”
“再走一步。”
阿绒只能继续向前。
第三步落下时,她终于抓住红绳。
裴昭雪立即扶住她的肩膀。
“赢了。”
阿绒抱住绳子。
“你刚才故意不给我。”
“林医修说,你今日应该走三步。”
阿绒转头看向林见微。
“你们一起骗我。”
林见微替她检查伤口。
“伤口没有裂开。”
“明日可以走四步。”
阿绒抱着红绳想了一会儿。
“那我要两颗糖。”
“可以。”
“裴姐姐也要陪我。”
裴昭雪道:“好。”
“林姐姐呢?”
裴昭雪看向林见微。
林见微正在收拾散落的木牌,没有注意这边。
裴昭雪没有立即回答。
阿绒小声道:
“你又在看她。”
“嗯。”
“为什么?”
裴昭雪的目光仍然落在林见微身上。
“她做事的时候,很好看。”
阿绒也跟着看了一会儿。
“她现在头发乱了。”
“也好看。”
林见微像是察觉到了什么,抬起头。
两人的目光隔着半座院子碰在一起。
裴昭雪没有躲开。
林见微手里还拿着两块木牌,也忘了继续收拾。
最后是阿绒先开口。
“你们不干活了吗?”
林见微低头捡起剩下的木牌。
裴昭雪走过去帮她。
玩乐只持续了半个时辰。
孩子们回去喝药后,医峰重新开始整理伤情记录。
裴昭雪身上的彩绳却没有全部解开。
腰后有一处绳结系得太紧,她自己看不见。
“转过去。”林见微道。
裴昭雪背对着她。
林见微低头解绳。
绳结被孩子拉过,已经缠在一起。她只能用左手慢慢挑开。
裴昭雪忽然问:
“方才阿绒问我,为什么一直看你。”
林见微的手停了一下。
“你如何回答?”
“你没有听见?”
“没有。”
裴昭雪稍稍侧过脸。
“那便算了。”
林见微将绳结拉开。
“你不想说?”
“想。”
裴昭雪转过身。
林见微手里还握着那根红绳,两人又一次站得很近。
“但我想等你自己发现。”
“发现什么?”
裴昭雪看着她,没有回答。
陆青禾抱着一叠伤情记录从院门进来。
看见她们后,她脚步一顿。
“这次我是不是又来早了?”
林见微立即松开红绳。
“把记录拿来。”
公审前一日,所有证物终于装箱。
五艘飞舟负责运送证人与护卫。
医峰另外准备了一艘小型飞舟,携带药材、担架与渡气囊,以防证人在公审途中出现不适。
愿意亲自前往天衡台的共有六名沉船证人。
陈川伤势尚未完全恢复,仍坚持出席。
乌峥会由执法堂押送。
曹顺被单独关在另一艘飞舟上,沿途不得与任何人接触。
许照的身体无法承受长途飞行,证词便提前录入三枚留影石,由苏鹤眠、顾长风与许照本人共同落印。
梁慎行也愿意出面。
他提出的条件只有一个。
“公审以后,继续给我续络散。”
顾长风问:“你怕左腿重新废掉?”
梁慎行沉默片刻。
“不是怕。”
“是已经尝过能够正常走路的滋味,便不想再失去。”
林见微没有答应,也没有拒绝。
“是否继续治疗,由医峰评估。”
“你的罪如何判,由执法堂决定。”
“二者不交换。”
梁慎行抬头看她。
“即使我是叛徒,你也会治?”
“我会先判断有没有治疗价值和风险。”
“至于你是什么人,不归药方决定。”
傍晚,仙盟终于送来天衡台公审的正式规则。
赤色卷轴在议事殿中展开。
【妖族未入仙盟民册,其证词不得列为正证。】
【为免妖言惑众,妖族证人不得进入天衡台内场。】
【太玄宗只可携三名人族证人出席。】
殿内无人说话。
负责送信的仙盟使者道:
“规则由十二名议事长老共同决定。”
“谢宗主若有异议,可以在公审结束后另行申诉。”
谢临渊看完卷轴,将它递给顾长风。
“拓印一百份。”
使者脸色微变。
“这是仙盟内部文书,不得外传。”
“既然是公开审理的规则,为何不能让天下人知道?”
“谢宗主——”
“再备一本证物册。”
顾长风接过卷轴。
“这一份放在哪里?”
谢临渊抬手,在赤色卷轴上落下太玄宗印。
“第一页。”
使者立即道:
“这不是广济行案的证物。”
谢临渊看向他。
“明日就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