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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6、不卖 最后一缕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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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后一缕白藤从阿苇踝间脱出时,天已经黑了。
苏鹤眠封住伤处,林见微缓缓撤针。
阿苇一直攥着温小满的袖口。疼得最厉害时,他也没有哭出声,只把尾巴绷得笔直,尾尖不停颤抖。
“好了。”
林见微将隔灵罩扣上。
罩中的锁灵藤扑向阵心灵石,细长根须迅速缠绕,在透明罩壁上留下密密麻麻的白痕。
阿苇低头看自己的脚。
脚踝缠上了干净的布,下面垫着软枕。那些陷进肉里的东西已经不见了。
“以后还会长吗?”
“取出来的不会再回去。”
林见微让他试着动一动脚趾。
最外侧的小趾没有反应,其余几根轻轻蜷了一下。
阿苇眼睛亮了。
他还想再试,林见微按住被角。
“今天够了,剩下的慢慢养。”
温小满这才发现,自己的袖口已经被攥出了一道裂缝。
阿苇也看见了,立即松手。
“我不是故意的。”
“知道。”
她将裂口折进去。
“明日替我挑根好看的芦苇,便算赔了。”
阿苇望着帐外,迟疑着点了一下头。
顾长风就在这时掀帘进来。
“苏峰主,外面需要你看一样东西。”
院中点了四盏灯。
清衡门那名修士仍未离去,身旁多了一位灰衣中年人。那人腰悬商行玉牌,手中捧着契书,见苏鹤眠出来,立即迎上前。
“在下广济行管事,钱嵩。”
他行礼时,目光先扫过苏鹤眠袖上的医峰纹饰,随后才看向林见微与裴昭雪。
“既然伤已经治好,敝行愿付双倍诊金。”
苏鹤眠没有接话。
钱嵩将一只钱袋放在桌上。
灵石碰撞,声音清脆。
“这些幼妖来路清楚,都有契书。诸位救治辛苦,我们也不愿为几件货伤了两家和气。”
裴昭雪伸手,按住那只钱袋,将它推了回去。
“人留下。”
钱嵩笑意微滞。
“圣女有所不知,它们是从猎妖队手中购来。猎妖队有捕获文书,敝行也缴了渡税——”
“它们犯过什么事?”裴昭雪问。
“这……”
“袭人?毁田?杀过谁?”
钱嵩看向清衡门修士。
那修士道:“猎妖队在乌芦泽遭过袭击,死了两人。”
“所以这三个孩子便是凶手?”
“尚需带回查验。”
顾长风将他递来的文书展开。
“方才你说按买卖契约收回,现在又说带回查案。究竟是哪一件?”
清衡门修士面色沉了下来。
林见微站在桌边,目光落在契书下方。
那里附着一张薄薄的验货单。
除了毛色、大小,还记着三个孩子的灵息强弱。阿苇的编号下,多写了四个小字。
【催丹七日。】
“催丹是什么?”她问。
钱嵩伸手想收起验货单,顾长风先一步压住。
苏鹤眠拿过纸,只看了一眼,便转身回帐。
林见微跟了进去。
阿苇刚端起碗,见她们回来,手指顿时收紧。
“还要扎针吗?”
“先看看。”
苏鹤眠将手放在他背后,以极细的灵力探入。
林见微则取来方才处理伤口留下的血样。
《百毒血辨法》辨出的颜色,与周平的血不同。
淡褐色药斑下,一点赤金缓慢浮起。
她换了一枚针,再验一次。
赤金仍在。
苏鹤眠收回手,脸色冷了下来。
“赤髓砂。”
阿苇低着头,小声道:“他们让我吃红色的丸子。”
“吃了几日?”
他伸出手,数到第五根指头,停了一下,又举起另一只手。
“七天。”
那是一种强催灵息汇聚的药。
幼妖原本尚未凝实的内丹,在药力逼迫下提前成形,药商便能按成丹计价。
锁灵藤缠住四肢,让他们无法将灵力散出去;丹府则被一遍遍催动,不断聚拢本就不多的精气。
阿苇踝上的伤,只是其中一部分。
林见微重新打开病案。
“肚子是不是也疼?”
阿苇点头。
“为什么没说?”
他看了看自己的脚。
“以为……脚好了,那里也会好。”
温小满把碗接过去,稳稳放在床头。
“现在告诉她,哪里疼,都说。”
阿苇的手指慢慢移向小腹。
林见微记下位置,又问另外两个孩子。
三个孩子都吃过同样的药。
其中年纪最小的那个,已经连续两日吃不下东西。
苏鹤眠当即调整治疗,留下陆青禾协助,以阵法缓慢疏导过度聚集的灵息。林见微将血样、验药结果和症状一一记好,重新走出医帐。
钱嵩还站在原处。
“请问诸位商议好了没有?”
林见微将病案放到他面前。
“七日催丹,是谁喂的药?”
钱嵩眼神闪了闪。
“商行自有养护方法。”
“阿苇的丹府正在受损。另外两个也是。”
“妖类体质与人不同,林医修莫要——”
“所以他们疼得吃不下饭,你也称作养护?”
院外已经聚了几名附近医馆的人。
他们原是听说太玄宗来人,带着药箱前来帮忙,此时却都停在门口。
一位年长医修接过苏鹤眠命人送出的验药针,看清颜色,眉头渐渐皱起。
钱嵩望向他。
“郑医师,这个月贵馆的续骨胶,还在敝行仓里。”
老医修的手僵了一下。
过了片刻,他将针放回盘中。
“老朽……先回去取些东西。”
他没有看林见微,提着药箱走了。
另外两人交换了一个眼色,也跟着离开。
林见微望着空下来的院门。
方才还有人说,自己能留下守夜。
钱嵩重新将钱袋往前推了一点。
“苏峰主救人,在下敬重。只是药材有药材的来路,行里有行里的规矩。若都这样扣着,往后谁还敢往白石渡运药?”
顾长风收起契书与验货单。
“这些留下查验。你也留下。”
钱嵩脸色终于变了。
“顾堂主,我可是来交涉的!”
“涉案契书上有你的押印。”
两名追缉使上前,封住他的传讯法器。
清衡门修士猛地起身。
“太玄宗这是要替妖族出头?”
院中忽然亮起一道白光。
顾长风腰间传讯玉符浮到半空,谢临渊的声音清晰传出。
“本座要查活取内丹、强行催丹一案。”
“谢宗主……”
“钱嵩由顾长风看押。人证、药证分别封存。清衡门若有异议,让你们掌门亲自来谈。”
那修士的手按在剑柄上,终究没有拔出来。
他看向裴昭雪。
“圣女可曾想过,这些妖族的同类,当年——”
“想过。”
裴昭雪打断他。
她站得很直,袖中的手指却慢慢收紧。
“所以我会记住谁做了什么。”
“也请你记清楚,今日是谁给孩子喂了药。”
那人面色青白,拂袖离去。
玉符中的白光没有立即熄灭。
“昭雪。”谢临渊道。
“师尊。”
“进去休息。”
裴昭雪应了一声,才发觉自己已经站了许久。
林见微扶住她的手臂。
这次,她没有说不累。
院外风越来越大,药帐的帘角被吹得不断掀起。
不到一个时辰,陆青禾带回了第一批退单。
清衡门以渡口清查为由,扣住了原本送往南岸的药材。驿舍附近几家药铺也忽然关门,连已经说好价钱的净灵纱,都没能买回来。
“现有的药还能撑多久?”林见微问。
“今晚够,明日要补。”
苏鹤眠正在替最小的孩子调息,头也未抬。
“列单,传回医峰。让他们从东岸送。”
岑问舟把自己的药箱搬了过来。
箱子很旧,底下用木片补过,里面的药却包得整齐。
“能用的先拿。”
温小满挽起袖子,将带来的备用棉布重新煮净。
“包扎用的我来想办法。陆姑娘,你去核对药。”
几个人各自忙开。
林见微走到岑问舟身边,帮他把最后几包药拿出来。
箱底压着一小叠发黄的纸。
最上面那张,画着熟悉的经脉走向。
她手指微停。
岑问舟顺着她的目光看去。
“你认得?”
“我见过相似的医案。”
林见微取出随身带来的副本,只翻开其中一页。
老人看见字迹,许久没有动。
“裴医修的。”
他的指腹轻轻擦过纸边。
“原来还在。”
林见微点头。
岑问舟望向正在床边安抚阿苇的裴昭雪。
“她姓裴。”
“嗯。”
老人没有继续问,只将那张旧图拿出来,放到副本旁边。
图上的脉络,比副本多出几道细线。
“他替我治完以后,让我每隔一段时日记一次。哪条脉能用了,哪处还疼,都画下来。”
“您一直记着?”
“起初想等他再来,拿给他看。”
岑问舟顿了顿。
“后来没等到。”
林见微低头翻看。
最早的记录断断续续,字也写得歪。往后几年,笔迹才逐渐稳定。
净魔之后,岑问舟用了很长时间,才重新学会让灵力通过那些受损的经脉。
“那时有人肯给我治。”老人道,“如今轮到我,不能只认得药价。”
他将整叠纸交给林见微。
“你留着看。今夜先顾眼前。”
深夜,三个孩子终于睡下。
裴昭雪坐在灯边,替阿苇把那页病案上的名字描得更清楚。林见微将温热的药碗递给她,看着她喝完,才坐下来。
“今日那个人说的话,别一直想。”
裴昭雪摇了摇头。
“我在想,那个郑医师会不会回来。”
林见微没有回答。
门外忽然传来两声轻响。
温小满开门,看见院角放着一只竹筐。送东西的人已经走远,巷口只剩一道提灯的背影。
竹筐里是净灵纱,还有几包退热的药。
没有留名字。
温小满抱起竹筐,回头看向两人。
“明早有得用了。”
裴昭雪望着筐里的东西,轻轻松了一口气。
也在这时,顾长风从前院走来。
他手中拿着一张刚贴到渡口的告示。
清衡门召集附近仙门,三日后会审药船遇袭一案。
告示末尾,多列了两个名字。
林见微。
裴昭雪。
后面写着——
【私匿涉案妖众,阻挠查验,须到场自陈。】
顾长风将纸放在桌上。
“宗主已经知道了。”
林见微看完,将告示挪到一旁,露出下面尚未写完的病案。
阿苇在睡梦中翻了个身,含糊叫了一声疼。
她立即起身。
裴昭雪也放下笔,替她提起床边那盏灯。
灯光落过去,照亮了孩子已经消肿一些的脚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