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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未完的医案 栖雪殿外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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栖雪殿外的青石地上,多了一道白线。
线画在梅树旁,离廊下还有十几步。
裴昭雪站在线前,低头看了片刻。
“昨日停在这里?”
“嗯。”
林见微将记录册收进袖中。
“今日走到哪里,由你的身体说了算。”
清晨的山风还有些凉。裴昭雪拢了拢披风,沿着平整的石径慢慢向前。林见微走在她身旁,留着半步距离,手里拿着一只计时沙漏。
走过梅树时,裴昭雪脚步微顿。
“累了?”
“还好。”
她又走了几步,才在廊柱前停住,自己找了张石凳坐下。
林见微没有催她继续,只把手搭上她的腕间。
呼吸略快,脉搏也比静坐时急了一些,却没有出现昨日那样明显的虚浮。
裴昭雪看着沙漏中的细沙。
“多了四块石板。”
“记着了。”
“这也算好了一些?”
“还要看你歇下来以后,能不能顺利缓过来。”
林见微替她挡住迎面的风。
“今日先记下,往后几日放在一起看。”
裴昭雪轻轻点头。
她没有急着起身。
这倒让林见微有些意外。
“不想再试试?”
“你昨日写了,不能将力气一次用尽。”
裴昭雪抬起眼睛。
“我读过了。”
林见微看向自己袖中的记录册。昨夜她整理药箱时,裴昭雪确实拿过去看了很久,还在其中一页折了个小角。
她以为对方只是在找哪一天可以重新练剑。
“哪处不明白,可以问我。”
“有一处。”
“哪里?”
“上面为什么只有我的名字?”
林见微一怔。
裴昭雪指了指她握住沙漏的手。
“昨日分离魔气以后,你也一直在抖。”
那时林见微忙着检查她的心脉,后来又将手藏进衣袖,自以为没有被人发现。
“是神识消耗过度,睡一夜已经好了。”
“那也该记。”
裴昭雪伸出手。
“笔借我。”
林见微迟疑片刻,还是将笔递了过去。
记录册最后一页,多了三个端正的字。
林见微。
下面写着:昨日控针后手颤,今日待查。
“我不会诊脉。”裴昭雪道,“先记我看得见的。”
她将册子还回去时,呼吸已经渐渐平稳。
沙漏尚未走完。
林见微看了一眼,在裴昭雪那页添上一行,又翻到最后,把自己的名字看了一遍。
没有划掉。
上午,苏鹤眠带着药箱来到栖雪殿。
同行的还有陆青禾,怀里抱着一只沉重木匣。
匣中装着这些年为裴昭雪留下的医案。纸张有新有旧,最早的一册已经泛黄,封面上只写着两个小字。
昭雪。
“宗主让人送来的。”陆青禾将木匣放下,“从幼时到如今,能找到的都在这里。”
苏鹤眠先看过今晨的记录,又替裴昭雪检查了一遍。
“可以试一轮。用你昨日定下的半成灵力,我在旁边看着。”
裴昭雪坐上软榻,掌心向上,缓缓调息。
三枚渡厄飞针落定。
林见微没有立即催动热力,而是先以针为引,将医道感知沿着那缕细弱的灵力铺开。
裴昭雪丹田中的灵力远比她充沛。
可一旦靠近心脉,那股力量便慢了下来。
胸口渐渐发紧。
裴昭雪没有咬牙继续,主动停下运转。
“这里。”
她抬手按在心口下方。
林见微随即撤去引导,等她脉搏平复,才在纸上画出方才感知到的路径。
“不是走到这里才堵住。”
笔尖落在旁边一条极细的支脉上。
“这一路回得慢。后面的灵力已经过来,前面的还没有退干净,便挤在了一处。”
苏鹤眠看着那张图,重新探入一缕灵力。
过了片刻,她点头。
“这处有旧伤。”
“从前检查得出来吗?”裴昭雪问。
“知道这里受过损,但你发作时,整片心脉都乱,很难分清每一路的先后。”
苏鹤眠将图放在旧医案旁。
“如今毒性清了,寒症也缓过来,才有余地细看。”
林见微低头翻查医案。
她找到了数次相似的记载:运功至中途,胸闷,收功后渐缓。
此前的针药能让裴昭雪渡过发作,却没有使这条受损支脉恢复通畅。
循温七针同样做不到。
“若先减慢后面进入的灵力,等这一路回完再继续呢?”林见微问。
“可以试。”苏鹤眠道,“但她得自己学会控制。你不能每次都替她压着。”
林见微看向裴昭雪。
“会比刚才慢许多。”
“慢一些没关系。”
“一旦不舒服就停。”
“刚才不是已经停了?”
裴昭雪说完,重新摊开手掌。
第二次引导时,林见微将灵力放得更轻。
她守着那处滞涩的回流,待最后一点灵息通过,才示意裴昭雪继续。
这一轮走得断断续续。
裴昭雪额角渗出细汗,胸口却始终没有出现方才那种紧迫的挤压感。
待灵力重新归入丹田,她睁开眼睛。
林见微还握着她的手腕。
“一个周天。”
裴昭雪低声问:“走完了?”
“走完了。”
她垂下眼睛,似乎想再确认一遍体内的感觉。
苏鹤眠却已经按住她准备重新结印的手。
“今日到这里。”
裴昭雪这次答应得很快。
林见微拔出飞针,在医案上记下停顿的位置与时间。方才每一次引导,都需要她同时分辨三处灵息,写到最后几个字时,手腕已经有些酸。
裴昭雪将她的笔接了过去。
“你说,我写。”
两人的字迹落在同一页上。
金色文字在林见微眼前安静浮现。
【心脉修复任务:已记录有效干预。】
【尚未达到第一阶段目标。】
林见微扫过一眼,继续报出最后一项观察结果。
她心里也有数。
方才是借着飞针才顺利完成运转。等到裴昭雪能够自己控制,这一点进步才真正留在她身上。
午后,裴昭雪将一只盛着清水的浅盘放在桌上。
盘中漂着三片梅叶。
林见微看了看水,又看了看她。
“做什么?”
“查你。”
裴昭雪将记录册翻到最后一页。
“苏峰主说了,你可以练控针,不能再碰那缕魔气。”
她指向盘里的叶子。
“让针依次碰到三片叶尖。叶子可以动,别把它们扎穿。”
林见微取出一枚飞针。
第一片叶子只轻轻晃了一下。
第二片被针尖推着转了半圈。
到了第三片,银光稍稍一沉,叶面便多了个小孔。
裴昭雪望着那个孔,没有说话。
林见微将飞针收回。
“再来。”
“先别急。”
裴昭雪伸手,轻轻托住她的手腕。
“你每次转向,都先把灵力收回来,再重新送出去。针就会顿一下。”
“不收回来,怎么换方向?”
“不用全收。”
她拿过一根普通银针,放在桌面。
两根手指分别抵住针尾和针身,只轻轻调整力道,银针便转了方向。
“留一分托住它,另一分引它走。”
“我用剑时也是这样。”
林见微看着她的手,忽然想起地下卷库中的那一剑。
那时裴昭雪动用的灵力不到三成,却准确截断了移形符。
出手的时候,她很少有多余的动作。
“懂了?”裴昭雪问。
“懂了一点。”
林见微重新催针。
这一次,第三片叶子虽然被推出很远,却完整地浮在水上。
裴昭雪低头,在册子上写了两笔。
林见微凑过去看。
控针转向,已有进步。
她忍不住道:“你倒是比我宽松。”
“那要划掉吗?”
“不必。”
裴昭雪眼中浮出一点笑意。
此后几日,栖雪殿的小桌上总放着两本册子。
一本记脉象、服药与步行后的恢复。
另一本摊在水盘旁,写着控针时哪里迟了,哪里用了多余的力。
林见微每日陪裴昭雪走一段路。回来歇息时,裴昭雪便看着她练针。偶尔两人都累了,就将册子合上,坐在廊下看陆青禾晒药。
到了第七日,裴昭雪在那条受损支脉前,自己放慢了灵力。
林见微的手指已经搭上针尾,却没有催动。
那缕灵息停了一停,缓缓通过旧伤,重新汇入丹田。
裴昭雪睁开眼睛,看见林见微将三枚飞针一一收回。
“方才……”
“我没帮你。”
裴昭雪看着自己的掌心,许久,才慢慢将手指握拢。
窗外的风吹动竹帘。
她伸手替林见微压住被吹起的纸页,低头看她写下新的记录。
“今日可再多一轮?”
“先看看午后有没有不适。”
“那午后再问。”
林见微抬起头,终于也笑了。
午后先等来的,是谢临渊。
她手中拿着一册旧卷。
这几日,医峰依照她的命令,查找历年涉及魔气侵体的记录。许多旧案只记下驱除魔气后的脉象,没有细辨余下的力量,唯独这一册多留了一页复诊记录。
“看看这个。”
谢临渊将旧卷放在桌上。
纸页的边缘已经磨损,封面写着“西境行医录”。
卷中记载了一名重伤修士。此人在濒死时吸纳魔气,活下来以后,经脉却不断被侵蚀,数次失去神志。
前两次施针,只能暂时压住发作。
第三次的记录旁,多了一行小字。
【借净魔阵退浊息,阵止,气海仍有微弱灵息。】
林见微坐直了些。
后面还有数日的脉案。
最初,那人极其虚弱,连坐起都困难。后来逐渐可以进食、下地,最终能引少量灵气入体。
“阵法退去以后,他还活着。”裴昭雪低声道。
“是。”
林见微的目光停在那行小字上。
“当时没有记下灵息从何而来。可能是他原先留下的,也可能与我们那日见到的变化有关。”
还不能断定。
但那位医修留下了复诊,甚至画出了伤者逐日恢复的经脉图。
这给了她可以继续查下去的东西。
“这是谁写的?”
谢临渊没有立即回答。
裴昭雪已经翻到了卷末。
落款处的墨色很淡,名字却仍能辨认。
裴玄度。
她的手停在纸页上。
“父亲?”
“他尚在医峰求学时,与同门去过西境。这是返宗后留下的行医记录。”谢临渊道,“那座净魔阵,由你母亲主持。”
屋里安静了片刻。
裴昭雪重新翻回那张经脉图。
她见过父亲的画像,也听过许多关于他的描述。此刻看着纸页上一次次修改的药方,她才第一次能够想象,他也曾这样坐在病榻旁,等着一个人的脉搏慢慢平稳。
最后一次复诊下面,还有一行被圈起的字。
【魔气已退,诸脉未复。不可因其暂能行走,便断作痊愈。】
与林见微早上才说过的话,竟有几分相似。
“这个人后来呢?”她问。
谢临渊摇头。
“后面的记录还在找。”
林见微将旧卷轻轻摊平,压住卷起的书角。
“我想先抄下这些经脉图。”
“可以。”
裴昭雪把空白纸铺在她面前,又将灯往近处移了一些。
两本医案并排放在桌上。
旧卷的末页,写着“待复诊”。
新册上,林见微方才落下的墨迹还没有干。
【自行运转一个周天,无胸闷。明日复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