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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寒冰旧痕 谢临渊说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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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临渊说完最后一句,暖阁中许久没有声音。
窗外天色已经泛白。
裴昭雪手中仍握着母亲留下的信。
她没有继续追问,也没有再提那十二座覆灭的魔门。
那些被埋藏二十余年的往事,已经足够沉重。
再多问一句,都像是在谢临渊尚未愈合的伤口上重新落下一剑。
裴昭雪将信仔细折好,放回白玉盒中。
“明日带我去见她吧。”
谢临渊看着她。
“你的身体——”
“我会先让林见微检查。”
裴昭雪没有逞强。
“若她说不能去,我便继续等。”
林见微道:“不是我一个人决定。”
“还要经过苏峰主。”
裴昭雪转头看向她。
“你一定要把她也算进去?”
“她是峰主。”
“你现在才想起她是峰主?”
林见微没有回答。
苏鹤眠若知道她曾经数次私自放裴昭雪离开医峰,大约会先扣下裴昭雪,再将她一起关进药房。
第二日清晨,苏鹤眠果然先检查了裴昭雪的心脉。
“脉象暂时稳定。”
“寒冰洞温度极低,最多停留半个时辰。”
“不能动用灵力抵御寒气,也不能有太大情绪起伏。”
她说完,看向林见微。
“你跟着。”
“若她心脉出现异常,立即把人带回来。”
裴昭雪问:“为何不能用灵力抵御寒气?”
“你体内经脉刚刚恢复。”
林见微替苏鹤眠回答。
“寒冰洞中的寒气会从外向内压迫心脉。若同时催动灵力向外抵抗,两股力量在经脉中相冲,反而更容易诱发心疾。”
她将一件温过的披风系在裴昭雪肩上,又在内侧放入两枚温灵石。
“冷了就说。”
“胸闷也要说。”
“心口疼——”
“立即离开。”
裴昭雪已经能够将她的话完整背下来。
林见微仍然不放心,又替她检查了一遍腕间脉搏。
谢临渊站在一旁,没有催促。
直到林见微收回手,她才带着两人前往后山。
寒冰洞位于禁地最深处。
外围共有七重守阵。
每穿过一重阵法,周围温度便会降低一些。
最后一重阵门前没有守卫。
这里只有谢临渊能够进入。
她划破指尖,将一滴血落在阵心。
山壁上的剑纹依次亮起。
沉重石门缓缓向两侧开启,一股冰冷气息从门后涌出。
谢临渊率先走进去。
裴昭雪站在门外,脚步却停了下来。
林见微没有催她。
她只是站在裴昭雪身侧,替她拢紧肩上的披风。
“害怕吗?”林见微问。
“不是。”
裴昭雪望着石门后的黑暗。
“只是忽然不知道,见到她以后该说什么。”
“那便什么都不说。”
“她会介意吗?”
“不会。”
“你怎么知道?”
“若她会因为你不知道说什么便生气,就不会在最后一刻还将你护在怀里。”
裴昭雪沉默片刻,伸手握住林见微。
“陪我进去。”
“我本来就要进去。”
“不是以医修的身份。”
林见微看向她。
裴昭雪的手指缓慢收紧。
“只陪着我。”
“好。”
两人一同跨过石门。
寒冰洞内没有风。
洞顶悬着无数细长冰棱,冰层下流动着浅蓝色阵光。
越往深处走,周围越安静。
谢临渊在一座冰台前停下。
“到了。”
冰层透明如水。
沈令仪安静地躺在其中。
二十余年的时间没有在她身上留下痕迹。
她仍然穿着那件浅青衣裙,长发铺在肩侧,眉眼柔和,像只是暂时睡着。
冰台一旁放着一封已经泛黄的周岁请帖。
请帖上那只抱着酒坛的小狐狸依然清晰。
裴昭雪站在原地。
她曾经在梦里无数次想象过母亲的样子。
有时是一道模糊背影。
有时只有抱住她的手臂。
更多时候,梦里什么都没有。
她对母亲唯一真实的记忆,只剩栖雪殿中的牌位和一封染血的信。
可现在,她终于看见了沈令仪。
谢临渊没有说错。
她们确实很像。
并非完全相同的五官。
而是眉梢微微垂下的弧度,安静时抿住的唇角,以及即便闭着眼睛,也让人觉得温柔的神情。
裴昭雪缓慢走到冰台前。
“她一直都是这个样子吗?”
“是。”谢临渊道。
“从未改变?”
“从未。”
“您每一次来看她,她都这样躺着?”
谢临渊沉默片刻。
“是。”
裴昭雪终于明白,谢临渊过去二十余年面对的是什么。
不是一座坟。
也不是一块写着名字的墓碑。
而是一张永远停留在分别那日的脸。
每来看一次,便要重新经历一次她已经死去的事实。
裴昭雪抬起手,轻轻贴在冰面上。
冰中的沈令仪近在咫尺。
她们的手掌隔着一层寒冰,落在几乎相同的位置。
裴昭雪张了张口。
最先叫出的,并不是“母亲”。
“娘。”
一个比母亲更轻,也更像孩子的称呼。
她这一声迟到了二十余年。
冰中的人没有回应。
“我是昭雪。”
“您在信里说,希望我平安长大。”
裴昭雪努力让自己的声音保持平稳。
“我已经长大了。”
“师尊把我照顾得很好。”
“小时候我总是生病,她便守在床边,整夜不睡。”
“我第一次拿剑时摔断了手臂,她生了很大的气。后来我才知道,她不是气我摔伤,是气教我练剑的人没有接住我。”
“我十岁那年,有人说我是没有父母的孩子。”
裴昭雪停顿了一下。
“师尊罚他们抄了三个月宗规。”
“还陪我在山顶坐了一夜。”
“所以您不必担心。”
“她没有辜负您的拜托。”
谢临渊站在她身后。
寒冰映着她苍白的脸。
裴昭雪没有回头,却伸出另一只手,握住了她的手腕。
“您也没有来迟。”
“如果没有您,我不会站在这里。”
谢临渊的手指微微一动。
最终,她没有挣开。
三个人隔着寒冰站在一起。
林见微退后半步,没有打扰她们。
可就在裴昭雪的手掌贴上冰面的那一刻,冰层深处忽然亮起一点极淡的金光。
光芒来自沈令仪的血脉。
裴昭雪体内的净魔之力像是受到牵引,也沿着手掌缓慢浮现。
两道同源力量隔着寒冰相互呼应。
林见微神色微变。
她感觉到了一缕不属于净魔血脉的气息。
很淡。
也很冷。
像一根藏在水底二十余年的细线,在金光照亮的瞬间,终于显露出来。
“先别动。”
林见微立即走近冰台。
裴昭雪没有收回手。
“怎么了?”
“冰层里有东西。”
谢临渊抬手按住阵心。
整座寒冰洞的阵光同时亮起。
“什么东西?”
林见微闭上眼睛,将医道感知探入冰层。
她避开沈令仪的身体,只沿着那一缕异常气息向前追踪。
黑色细线缠绕在沈令仪断裂的心脉附近。
它没有继续侵蚀尸体,也没有破坏净魔血脉。
只是安静潜伏着。
仿佛一枚早已失去作用的印记。
裴昭雪的血脉出现后,它才产生一丝极其微弱的波动。
“是魔气。”
谢临渊眼神骤冷。
“寒冰洞中为何会有魔气?”
“不是最近留下的。”
林见微仔细感知。
“它藏在沈前辈体内,应该来自药王谷遇袭那一日。”
“二十余年间,净魔血脉一直在消磨它。”
“可它没有完全消失。”
谢临渊道:“药王谷中共有十二种魔气。”
“这一道不属于其中任何一种。”
林见微睁开眼睛。
“您确定?”
“本座亲自追查十二魔门,不会认错。”
谢临渊看着冰层中那根细线。
“当年检查她的身体时,也没有发现这道气息。”
“它被净魔之力包裹,又藏在已经断裂的心脉中。”
林见微道:
“只要没有同源血脉在旁边,便不会产生波动。”
如果今日裴昭雪没有来到寒冰洞,这缕魔气或许还会继续沉寂下去。
林见微从证物储存格中取出梁慎行留下的黑色面罩。
面罩上的气息并未因时间流逝而消散。
她又取出三枚银针。
第一枚落在面罩边缘。
第二枚贴上寒冰。
第三枚悬在两者之间。
“你要做什么?”裴昭雪问。
“比较灵息。”
林见微依照《灵息追迹篇》残页中的方法,将极少量灵力送入三枚银针。
面罩上的魔气最先出现反应。
一缕黑雾沿着第一枚银针向上爬行。
与此同时,冰层中的黑色细线也缓慢亮起。
两道气息同时涌向中间的银针。
针身没有排斥。
它们接触后,直接融为一体。
完全同源。
寒冰洞内安静下来。
梁慎行通过黑色铜镜接收命令。
面罩上的魔气来自铜镜另一端的人。
沈令仪体内潜藏二十余年的魔气,却与它完全相同。
裴昭雪看着冰中的母亲。
“现在指使梁慎行的人,参与过当年的灭门?”
“至少与当年留下这道魔气的人有关。”
林见微没有直接认定两者是同一人。
“可能是同一个人。”
“也可能是同一种传承或法器。”
谢临渊道:“魔王。”
当年十二魔门全部听命于魔宫。
魔王却在她攻入魔宫以前消失。
如果还有一道凌驾于十二魔门之上的魔气,最可能来自那名失踪的魔王。
“可他若知道母亲的尸体就在太玄宗,为何等到现在才动手?”裴昭雪问。
“他不知道。”
林见微看向冰层中的黑线。
“这道魔气一直被净魔血脉压制,无法向外传递任何消息。”
“幕后之人只知道谢宗主从药王谷带走了某样东西,也知道后山藏着能够净化魔气的存在。”
“但他无法确定那是什么。”
所以他让梁慎行监视栖雪殿。
以裴昭雪为诱饵,逼谢临渊亲手打开禁门。
他要确认门后的东西究竟是法器、血脉,还是一具保存了二十余年的尸体。
就在此时,冰层中的黑色细线忽然剧烈收缩。
它像是察觉自己已经暴露,猛地脱离沈令仪的心脉,冲向裴昭雪贴在冰面上的手掌。
林见微的银针先一步落下。
针尖刺入冰层,准确截断黑线。
谢临渊同时抬手。
元婴灵力封住整座冰台。
黑色细线被困在两道阵光之间,挣扎片刻,最终化为一枚米粒大小的黑色印记。
印记中央浮现出一面铜镜的轮廓。
与梁慎行所说的黑色铜镜完全相同。
金色文字在林见微眼前浮现。
【隐藏线索已更新。】
【二十余年前药王谷灭门案,与当前黑镜幕后者存在同源魔气。】
【发现未知魔气印记。】
【印记原有作用:感知同源净魔血脉。】
【长期受到净魔之力压制,尚未完成传讯。】
【本次血脉共鸣令印记短暂苏醒。】
【警告:若印记成功脱离寒冰洞,幕后者将确认沈令仪遗体的位置。】
“不能毁掉。”林见微立即道。
谢临渊看向她。
“为何?”
“毁掉它,另一端可能同样有所感应。”
林见微以三枚银针封住黑色印记。
“先保存下来。”
“它既然能够感知幕后之人,对方或许也能通过它感知这里。”
“这种联系是双向的。”
谢临渊很快明白。
“你想利用它找到黑色铜镜。”
“现在还不行。”
林见微道:
“我的修为不足以沿着这道气息追到另一端。”
“可只要印记不消失,线索便还在。”
她将黑色印记连同三枚银针收入证物储存格。
金色文字随之变化。
【未知魔气印记已收入证物储存格。】
【灵力痕迹将被完整保留。】
【印记与外界联系已暂时隔绝。】
冰层中的异常气息彻底消失。
沈令仪的净魔血脉也重新归于平静。
裴昭雪仍然站在冰台前。
“他们还会再来。”
“会。”谢临渊道。
“那便让他们来。”
裴昭雪看着冰中的母亲。
她的声音很轻,却没有半分动摇。
“二十年前,他们杀了母亲。”
“如今还想利用她的尸体。”
“这一次,我不会躲在她怀里。”
谢临渊皱眉。
“此事不需要你冒险。”
“师尊。”
裴昭雪转过身。
“您已经替她报过一次仇,也替我挡了二十余年。”
“但我是她的女儿。”
“这一次,我应该站在这里。”
谢临渊没有立即回答。
林见微却握住裴昭雪的手腕。
“可以站。”
“但要先活着。”
裴昭雪看向她。
“林医修准备继续管我?”
“你的脉搏已经开始加快。”
林见微没有松手。
“苏峰主只允许停留半个时辰。”
“还有多久?”
“已经超过了。”
“你方才没有提醒我。”
“方才有更重要的事。”
“现在呢?”
“现在最重要的是带你出去。”
裴昭雪没有反驳。
她重新走到冰台前。
“娘,我要走了。”
“下次再来看您。”
说完,她将林见微拉到自己身边。
“这是林见微。”
林见微微微一怔。
裴昭雪继续道:
“她救过我很多次。”
“若不是她,我大约已经来不到这里。”
“她总说我是她的病人,也总是不肯承认其他事情。”
林见微低声道:“裴昭雪。”
“母亲面前,不能说谎。”
裴昭雪轻轻弯起唇角。
“所以我只是说,她不肯承认。”
林见微看向冰中的沈令仪。
片刻后,她郑重行了一礼。
“沈前辈。”
“我会照顾好她。”
裴昭雪眼中的笑意慢慢安静下来。
她没有说谢。
只是与林见微十指相扣。
谢临渊站在一旁,看着她们握在一起的手。
二十余年前,也有人抱着枕头走进她的房间,说只是害怕打雷。
那时她不懂。
后来懂得太迟。
谢临渊收回目光,抬手开启石门。
“走吧。”
三人离开寒冰洞。
禁门重新关闭之前,裴昭雪最后回头看了一眼。
沈令仪仍然安静地躺在冰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