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2、十六岁的孤女 谢临渊十六 ...

  •   谢临渊十六岁那年,断天关下了整整七日的血雨。

      妖族撕开北境封印,数十万大军越过荒原。

      镇国将军率军守在关外。

      长公主亲自坐镇城墙,以皇族血脉维持护城大阵。

      谢临渊原本也在断天关。

      大战开始前一日,长公主却将一枚镇妖令交给她,命她护送城中百姓撤往三百里外的云州。

      令牌背面刻着她幼时的小名。

      那两个字是长公主亲手写下的,笔画末端微微上挑。

      “送完人,立即回来。”

      “母亲等你。”

      谢临渊信了。

      她带领三千亲兵护送百姓离城,一路击退追来的妖兽。

      等最后一批百姓渡过洛河,她便立即调转马头,连伤口都来不及处理,独自赶回断天关。

      可长公主给她的并不是普通军令。

      是让她离开战场的最后一道命令。

      她赶到时,断天关的城门已经关闭。

      数十万妖族大军将城池围得密不透风,原本笼罩整座北境的封印被撕开一道巨大裂缝。

      裂缝之后,是望不到尽头的妖域。

      镇国将军站在关外。

      身后只剩下不到百名将士。

      长公主则站在城楼最高处,衣袍已经被鲜血浸透。

      “开门!”

      谢临渊握住镇妖令,冲向城门。

      “我是谢临渊!”

      “长公主与镇国将军之女!”

      “以镇妖令命你们打开城门!”

      守城副将跪在门后。

      “殿下,不能开。”

      “这是将军最后的军令。”

      “违令者斩!”

      谢临渊将灵力灌入令牌。

      令牌上的阵纹全部亮起,城门却没有任何反应。

      长公主在交给她镇妖令时,便已经亲手封死了它开启断天关的能力。

      那枚令牌能调动军队,能号令北境,却唯独不能让她回到父母身边。

      谢临渊拔剑斩向城门。

      一下。

      两下。

      剑锋与护城阵法相撞,震得她双手虎口崩裂。

      城门上留下大片血迹,却始终没有开启。

      “母亲!”

      她第一次不顾身份地大喊。

      城楼上的长公主仿佛听见了。

      她隔着战火与阵光,向城外望来。

      距离太远,谢临渊看不清母亲脸上的神情。

      只能看见她抬起一只手。

      像幼时每次送她出门那样,轻轻挥了一下。

      镇国将军也回过头。

      他没有退回城中。

      只是将手中的长枪插入地面,以最后的灵力点燃早已布置好的封妖大阵。

      长公主同时割开掌心。

      皇族血液落入阵心。

      断天关下沉寂百年的古阵轰然苏醒。

      可那座阵法破损得太严重。

      仅凭灵力与血脉,已经无法封住数十万妖族。

      必须有人以血肉重铸阵骨,以神魂填补阵眼。

      镇国将军站在第一处阵眼。

      长公主站在第二处。

      他们隔着整座断天关,最后看了彼此一眼。

      没有人退后。

      “不要——”

      谢临渊再次挥剑。

      护城阵法将她重重震开。

      她摔在石阶下,镇妖令从手中脱落。

      令牌落地的一刻,里面传出长公主预先留下的声音。

      “临渊。”

      只有两个字。

      谢临渊立即爬起来,将令牌抓进掌心。

      “母亲,我在。”

      她明知对方听不见,仍然回答。

      令牌中的声音停顿片刻。

      “你听见这段话时,娘与你父亲大约已经无法回来了。”

      “送你离开,不是因为你怯弱。”

      “也不是因为你不配留在战场。”

      “正是因为你是我们的女儿,才更应当知道,有些仗必须有人打,有些人也必须活下来。”

      战场上的封印一重重升起。

      镇国将军的身体逐渐被阵光吞没。

      长公主仍然望着城门的方向。

      “临渊,活下去。”

      “这不是军令。”

      令牌中的声音轻了下来。

      “是爹娘求你。”

      断天关上空爆发出刺目的白光。

      两个人的姓名同时出现在封印中央。

      一人镇守关外。

      一人封住妖域。

      那两个名字化为阵纹,横贯北境三千里,将已经越过断天关的妖族大军尽数压回裂缝之后。

      大地震动。

      妖域重新关闭。

      最后一道阵纹落下时,长公主与镇国将军的身影也彻底消失。

      他们将自己的姓名刻进了封印。

      也将性命留在了那里。

      谢临渊跪在城门下,手中还握着那枚再也不会亮起的镇妖令。

      断天关守住了。

      她却在十六岁那年,变成了孤儿。

      朝廷为长公主与镇国将军举行国丧。

      皇城挂满白幡,百官跪迎他们的衣冠入京。

      没有尸骨。

      棺椁里只放着两件沾血的旧衣。

      所有人都说,他们死得其所。

      说镇国将军忠烈无双。

      说长公主不负皇族血脉。

      说谢临渊继承了他们的荣耀,往后必定也会成为守护天下的人。

      谢临渊一句都没有听进去。

      她守在灵堂中,不吃,不睡,也没有流泪。

      有人替她披上孝服,她便穿着。

      有人让她向前来吊唁的百官还礼,她便还礼。

      有人问她以后是否要留在京城,她也没有回答。

      长公主府中的人待她更加小心。

      可那些小心并非全是关怀。

      长公主已经去世,镇国将军留下的旧部却遍布北境。

      谢临渊是他们唯一的女儿。

      她手中那枚镇妖令,仍然可以调动一部分边军。

      有人想让她继承父亲的兵权。

      也有人希望她交出令牌,永远留在皇城。

      第三日,几位宗室长辈来到灵堂。

      他们以替她安排将来为名,争论了整整一个时辰。

      谢临渊跪在棺前,始终没有抬头。

      直到殿门忽然从外面打开。

      一名女子越过守卫,径直走入灵堂。

      她身上还带着赶路留下的风雪,腰间悬着太玄宗宗主令。

      争论声立即停下。

      “谢临渊。”

      女子走到她面前。

      “抬头。”

      谢临渊没有反应。

      女子便在她面前蹲下。

      “你母亲与我自幼相识。”

      “她十二岁时打碎先帝最喜欢的玉砚,是我替她背的罪。”

      “我第一次下山除魔,被困在万鬼窟,也是她带兵将我救出来。”

      “她成婚那日,曾经与我约定。”

      “若将来我们之中有谁出了事,活着的人便替她照看孩子。”

      谢临渊终于抬起头。

      “她说过?”

      “说过。”

      女子从袖中取出一封旧信。

      信纸已经保存多年。

      上面是长公主的字迹。

      【我若死在你前面,临渊便交给你。】

      【她性子像她爹,认定一件事便不会回头。你替我看着她,别让她年纪轻轻便把自己逼死。】

      末尾还画了一柄极小的剑。

      那是长公主写信时惯用的私人印记。

      谢临渊看了很久。

      “她什么时候写的?”

      “你出生那年。”

      女子道:

      “她怕自己死在战场上,早早便替你找好了退路。”

      “只是没想到,这封信真的会有交给你的那一天。”

      宗室中有人开口。

      “沈宗主,这是皇族家事。”

      “临渊殿下自有皇室照料。”

      沈宗主站起身,将谢临渊挡在身后。

      “她母亲将她托付给我时,没有托付给皇室。”

      “今日我来,不是与你们商议。”

      “我是来接她。”

      “她手中还有镇妖令——”

      沈宗主回头。

      “临渊,令牌是你父母留给你的。”

      “你想交给谁,便交给谁。”

      “你若不想交,天下也没有人能从你手中抢走。”

      谢临渊握住镇妖令。

      这是父母留给她的最后一样东西。

      也是无数人看向她时,真正想要的东西。

      可眼前的人从始至终,都没有看过那枚令牌。

      沈宗主只是看着她。

      像在看一个刚刚失去父母的孩子。

      “跟我回太玄宗吧。”

      “你若愿意,我便收你为徒。”

      “不愿意也无妨。”

      “山上总有一间屋子留给你。”

      谢临渊沉默许久,终于扶着棺椁站起身。

      她跪了三日,双腿早已失去知觉。

      身体向前倒下时,沈宗主稳稳接住她。

      那是父母死后,第一次有人抱住她。

      不是为了让她继承什么。

      也不是为了从她手中取走什么。

      只是因为她快要站不住了。

      谢临渊随沈宗主回到太玄宗。

      她拜入宗门,成为宗主亲传弟子。

      沈宗主将距离主峰最近的一处院落给她,又从医峰取来最好的安神药,每日亲自询问她有没有吃饭。

      谢临渊全都接受。

      却始终没有好起来。

      她白日练剑,夜里也练剑。

      掌心裂开,便缠上布条继续。

      经脉因为强行运转灵力而疼痛,她也像感觉不到。

      只有在极度疲惫时,她才会短暂睡去。

      可每次闭上眼睛,她都会重新回到断天关。

      父亲站在阵眼中。

      母亲隔着城楼向她挥手。

      她一遍遍挥剑,一遍遍被阵法震开。

      最后只能看着那两个人的名字出现在封印中。

      来到太玄宗的第七日,谢临渊从梦中惊醒。

      她拔出枕边的剑,剑锋抵住了一个人的喉咙。

      床边站着一名十四岁的少女。

      怀里抱着一只软枕。

      少女显然也没有想到她会忽然动剑,僵在原地,连呼吸都停了。

      谢临渊看清她身上的太玄宗弟子服,缓慢收回剑。

      “你是谁?”

      “沈令仪。”

      少女看着她。

      “这里是我的院子。”

      “现在是我的。”

      “以前是我的。”

      谢临渊没有说话。

      沈令仪原本的确很不喜欢这个突然出现的人。

      母亲将主峰采光最好的院落给了她。

      将珍藏多年的安神香给了她。

      就连每日晚膳,也要先来问她吃了没有。

      沈令仪独自生了好几日闷气。

      她认定这位从皇城来的殿下一定骄纵、傲慢,还会仗着母亲的偏爱欺负自己。

      所以她趁夜偷偷过来,准备先看看对方究竟是什么人。

      结果只看见一个坐在床上、脸色苍白的姐姐。

      那人实在长得太好看。

      也实在不像她想象中那样讨厌。

      方才惊醒时,她眼中甚至还带着没来得及掩去的恐惧。

      沈令仪准备了一路的刁难,一句也说不出口。

      “你抱着枕头做什么?”谢临渊问。

      “我的屋顶漏雨。”

      外面月色明亮,连一片云都没有。

      谢临渊抬眼看向窗外。

      沈令仪立即补充:

      “现在不漏。”

      “白日漏。”

      “我不想等它晚上再漏,所以提前过来。”

      “这里没有下雨。”

      “山上的雨不讲道理。”

      沈令仪抱紧枕头。

      “说来便来。”

      谢临渊看着她,没有拆穿。

      “偏房可以住人。”

      “我不住偏房。”

      “为什么?”

      “那原本是放杂物的。”

      “已经收拾过了。”

      “我害怕。”

      方才被剑锋抵住喉咙也没有哭的人,面不改色地说自己害怕。

      谢临渊没有力气与她争辩,重新躺下。

      “随你。”

      沈令仪立即绕到床的另一侧,脱下鞋袜,抱着枕头爬了上去。

      谢临渊睁开眼。

      “你要睡这里?”

      “这里只有一张床。”

      “你可以回去。”

      “我的屋顶会漏雨。”

      沈令仪躺在床边,替自己拉过一角被子。

      两人中间隔着足以再睡下一个人的距离。

      安静片刻后,她又开口。

      “我母亲是不是待你很好?”

      “是。”

      “她从来没有将那盒安神香给过我。”

      “你若想要,我明日还给她。”

      “我不是来要东西的。”

      沈令仪转过身。

      “我只是有一点不高兴。”

      “为什么?”

      “因为她是我母亲,却总来看你。”

      她说得理直气壮。

      谢临渊并不生气。

      “你可以让她不必再来。”

      “那怎么行?”

      沈令仪立即反对。

      “你连饭都不吃。”

      谢临渊没有回答。

      “下午送来的桂花糕,你也没有动。”

      “你来过?”

      “没有。”

      “那你怎么知道?”

      “我从墙外看见的。”

      沈令仪说完,才意识到自己暴露了。

      她索性坐起身。

      “总之,我起初不喜欢你。”

      “现在呢?”

      “还没有想好。”

      “那你为何睡在这里?”

      沈令仪认真看了她一会儿。

      “因为你看起来很难过。”

      谢临渊眼中的情绪轻轻凝住。

      所有人都在告诉她应当坚强,应当继承父母遗志,应当成为不输于他们的人。

      只有沈令仪说,她看起来很难过。

      “我没有难过。”

      “你方才做噩梦了。”

      “没有。”

      “你喊了母亲。”

      谢临渊骤然沉默。

      沈令仪没有继续追问那个梦。

      她重新躺下,将一小块桂花糕从袖中取出来,放在两人之间。

      “给你。”

      “我不饿。”

      “这是我最喜欢的。”

      “那你自己吃。”

      “我已经吃过了。”

      沈令仪的肚子恰好在此时响了一声。

      房间里安静下来。

      她迅速将被子拉过头顶。

      “今日晚膳吃得早。”

      谢临渊看着那块已经被体温焐热的桂花糕。

      片刻后,她将糕点分成两半。

      一半递进被子里。

      沈令仪露出一双眼睛。

      “给我的?”

      “你不是饿了?”

      沈令仪立即接过。

      两个人躺在同一张床上,安静地吃完了那块桂花糕。

      “谢临渊。”

      “嗯。”

      “你若不想说话,可以不说。”

      沈令仪重新盖好被子。

      “我也可以陪你一起不说。”

      她安静了不到十息。

      “可是我最多只能忍一刻钟。”

      谢临渊第一次觉得,太玄宗的夜晚并不完全寂静。

      身边的人呼吸很轻。

      衣袖却与她的衣袖碰在一起。

      谢临渊原本以为自己仍然不会睡着。

      不知过了多久,困意却一点点压过紧绷的神识。

      她再次看见断天关。

      看见封印落下,看见母亲向她挥手。

      可这一次,在阵光将所有人吞没以前,一只温热的手握住了她。

      “别怕。”

      有人在她耳边小声说。

      “那只是梦。”

      谢临渊醒来时,天还没有亮。

      沈令仪睡得很熟,一只手却紧紧抓着她的衣袖。

      大约是她夜里挣扎时,对方握住了她。

      谢临渊没有将那只手移开。

      她只是望着帐顶,安静地等待天亮。

      这是父母死后,她第一次完整地睡过半夜。

      栖雪殿内,谢临渊的声音停了下来。

      裴昭雪坐在她对面,许久没有说话。

      她从未想过,母亲与师尊最初相识时,会是这样的情形。

      林见微看向桌上的假镇妖令。

      令牌背面那个被伪造出来的小名,来自谢临渊十六岁那年收到的最后一道军令。

      也是她失去父母前,母亲留给她的最后一点私心。

      “那一夜以后呢?”裴昭雪轻声问。

      谢临渊垂下眼睛。

      “第二日,本座让她回自己的院子。”

      “她回去了吗?”

      “回了。”

      谢临渊停顿片刻。

      “晚膳以后,她又抱着枕头来了。”

      裴昭雪眼眶尚有些红,唇边却浮现出极浅的笑意。

      这的确像她的母亲。

      “后来,她每天都来?”

      “每天。”

      “没有一日落下?”

      “没有。”

      谢临渊看向窗外。

      仿佛透过二十余年的风雪,又看见那个抱着枕头、满口谎话,却不肯让她独自度过长夜的少女。

      “她说山上的雨不讲道理。”

      “所以,要一直住到雨停。”

      那场根本不存在的雨,最后下了很多年。

      久到谢临渊已经习惯了身边有另一个人的呼吸。

      久到沈令仪真正离开以后,她再也没有等到雨停。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2章 十六岁的孤女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