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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弹劾 二月十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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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月十六。
沈若离天没亮就醒了。
睁眼躺在帐子里,听着外头更漏的声响,一下一下,像敲在心口上。
今天。
前世这一天,父亲在早朝上被御史中丞周平远弹劾,罪名是贪污西北军饷。弹劾的折子写得滴水不漏,数目、时间、经手人样样对得上,像是有人提前把账目翻了个底朝天。
事实上就是。青萝在她身边待了那么多年,侯府里进出的公文、父亲带回来的文书,她都经手过。那些东西到了晋王手里,再由晋王整理成弹劾的弹药,一打一个准。
但这一世不一样了。
两天前,父亲已经亲自翻了那本蓝皮账册,发现了三天利差的问题。以父亲的性子,他不会打草惊蛇,但一定会做两件事:一是整理好自查的证据,二是提前递折子自请核查。
只要这两件事做了,周平远的弹劾就不是攻击,而是送上门的笑话——你自己还没参我,我已经主动请查了,你参什么?
沈若离翻身坐起来,掀开帐子。
春杏在外间打地铺,听见动静迷迷糊糊抬头:"姑娘?天还没亮呢。"
"睡不着。"她下床趿鞋,"帮我打盆水。"
"哎。"春杏爬起来,揉着眼去了。
沈若离走到窗前,推开一道缝。
天还没亮透,院子里灰蒙蒙的,老梅树的轮廓像一团墨。风从缝里灌进来,凉飕飕的,带着露水的潮气。
她深吸一口气,关上窗。
今天会是一场硬仗。不是她打,是父亲打。但她在后方,得稳住。
梳洗毕,沈若离去了母亲院里请安。
沈陈氏比她起得还早,已经坐在妆台前让丫鬟梳头了。沈若离进去的时候,看见母亲面前的铜镜里映着一张略显憔悴的脸,眼下浮着淡淡的青色。
"母亲昨夜没睡好?"
沈陈氏勉强笑了笑:"你爹这两天忙得脚不沾地,我替他操心。"
沈若离心里明白。父亲这两天在查账,查出来的东西越来越多,虽然没跟母亲细说,但沈陈氏是个敏感的人,丈夫的异常她不可能察觉不到。
"母亲别忧心,爹爹做事有分寸。"她走过去,接过丫鬟手里的梳子,"我帮母亲梳。"
沈陈氏愣了一下,随即笑了:"你什么时候学会梳头了?"
"闲着也是闲着,总不能日日让丫鬟伺候。"
梳子穿过母亲的长发,沈若离的目光落在铜镜里。母亲的头发还是黑的,但鬓角已经冒出了几根白的,细细的,藏在黑发里,不仔细看看不见。
前世她从来没有注意过这些。
"离儿,"沈陈氏忽然开口,"你爹昨晚跟我说,账上确实有问题。"
沈若离的手顿了一下,但很快恢复了节奏:"什么问题?"
"他没细说,只说比想的复杂,这两天要处理。"沈陈氏叹了口气,"我嫁进沈家二十年,头一回见他那个脸色。"
"母亲信爹爹。"沈若离把梳子放下,拍了拍母亲的手,"爹爹是何等样人,他自己心里有数。"
沈陈氏看了她一眼,目光里有一丝意外:"你倒是比从前沉稳多了。"
沈若离心里一紧,面上不露:"大了嘛。"
沈陈氏笑了笑,没再追问。
正说着,外头传来脚步声。碧桃掀帘进来,脸色有些急:"太太,侯爷走了,刚出的二门。"
沈陈氏站起身:"这么早?"
"侯爷说今日早朝有事要办,提前走的。走之前让碧桃传话,让太太不必等他用早膳,自己先用。"
沈陈氏的眉头蹙了一下。
比平日早了整整一个时辰。沈若离心里有数——父亲是要赶在早朝之前,先递折子。
自请核查的折子。
只要折子先递上去,今日朝会上周平远再弹劾,就是后手打先手,攻守之势倒转。
沈陈氏没多说什么,转过头来对沈若离道:"离儿,今早跟我一道用。"
"好。"
早膳吃到一半,沈若离夹了一筷子酱菜,状似随意地问了一句:"母亲,我前儿听爹爹提过御史台的周大人,说是跟爹爹同年入仕的?"
沈陈氏想了想:"好像是吧,你爹提过,说周中丞早年在翰林院的时候跟他有过几面之交。怎么了?"
"没什么。"沈若离低头喝粥,"就是前儿翻书,看到一本御史台的职志,里头有周大人的名字,顺便问问。"
她问这话是有目的的。
她需要确认一件事:这一世,周平远和父亲之间的关系,是不是还维持着前世那种表面客气、暗地里已经被晋王收买的状态。
前世她不知道这些朝堂关系,是后来在冷宫里,听看守她的嬷嬷跟人闲聊,东一句西一句拼出来的。那时候她才后知后觉地明白,弹劾她父亲的人,不是跟她家素来有仇的政敌,而是一个平日里跟她父亲客客气气、甚至逢年过节还互送拜帖的人。
这种背刺比明刀明枪更可怕。因为你不会防。
沈陈氏没有察觉到她的试探,随口答了几句,便转了话题,说起后日要去城外的灵隐寺上香,给沈若离求一道平安符。
沈若离应着,心里却在盘算另一件事。
折子递上去了,但光有折子不够。
她还得确认一件事:周平远的弹劾折子,准备的什么内容。如果弹劾的罪名和她父亲自查的方向一致,那父亲的折子能挡住;但如果弹劾的内容另辟蹊径,从别的角度攻,父亲的自查就未必能全覆盖。
前世的弹劾,核心罪名是"侵吞西北军饷四万两"。但沈若离不确定这一世的弹劾会不会变。
因为时间线已经偏移了。
父亲提前查账这件事,不可能一点风声都没有。刘管事是做假账的人,他要是察觉到侯爷在查,会不会给后面的人递消息?后面的人收到消息,会不会调整弹劾策略?
有可能。
所以她不能只盯着账册这一条线,还得想办法看看周平远那边的动静。
但她一个闺阁女子,怎么探御史台的消息?
沈若离放下筷子,擦了擦嘴。
"母亲,我吃好了,先回院里了。"
"去吧。"沈陈氏摆摆手,"让春杏给你多添件衣裳,外头风大。"
沈若离福了一礼,出了正房。
院子里玉兰花瓣落了一地,踩上去软绵绵的。她走到垂花门口,忽然停了步子。
"青萝。"
"奴婢在。"
"你方才在正房里候着,有没有听见太太和侯爷说话?"
青萝抬起头,目光里闪过一丝警觉,但很快压下去了,低头答道:"奴婢站在外间,只隐约听见太太说侯爷这两日忙得很,别的没听清。"
沈若离看着她。
这个回答很聪明。没有说"什么都没听见"——那太假了,一个候在外间的丫鬟不可能什么都听不见。也没有说"听见了某某内容"——那就暴露了她的听力范围。
她选了一个中间答案:隐约听见太太说侯爷忙。
进退有度。
十二岁的丫鬟,进退有度。
沈若离心里冷笑了一声,面上却点了点头:"嗯,你倒是实诚。行了,回院子。"
她往前走,青萝跟在后面。
走了几步,沈若离忽然问:"青萝,你认不认得外院的人?"
"回姑娘,奴婢新来,不大认得。"
"那刘管事呢?管账的那个,穿灰长衫的,你见过没有?"
青萝的脚步顿了一瞬。这次的停顿比方才在正房里听到"侯爷脸色不好"时更长。
"回姑娘……奴婢今早进二门的时候,好像见过一个人穿灰长衫,是不是刘管事,奴婢不确定。"
沈若离没接话,继续往前走。
她问这句话,不是真的指望青萝回答什么有价值的消息。她在测试青萝的反应模式。
第一次试探——"有没有听见太太和侯爷说话"——青萝选择中间答案,不否认不承认。
第二次试探——"认不认得刘管事"——青萝说"好像见过,不确定"。
两次回答都滴水不漏,但有一个共同的特征:她永远给自己留退路。"隐约""好像""不确定",每个词都是缓冲。
一个真正没见过世面的小丫头,不会这么说话。她会说"见过"或者"没见过",不会这么精确地给自己留余地。
沈若离把这些细节收进心里,一个一个码好。
不急。来日方长。
回到自己院子,春杏正在晾衣裳,见她回来,甩着手上的水跑过来:"姑娘,方才二门那边有个婆子来传话,说侯爷走之前留了句话,让姑娘这几日安生待在院子里,别往外跑。"
沈若离心里一动。
父亲让她别往外跑。
这说明父亲知道今天朝堂上会有事,怕波及到她。也说明父亲的折子已经递上去了,他在等结果。
"知道了。"她应了一声,进了屋。
坐在窗下矮几前,她拿起那本翻到第三十七页的《女则》,翻了两页,一个字没看进去。
她在等。
等朝会的消息。
从辰时等到巳时,从巳时等到午时。日头从东墙爬到了头顶,院子里的影子缩成短短的一截。
春杏端了午饭来,她吃了两口就搁下了。
青萝在一旁安静地收拾衣裳,叠得整整齐齐,针脚线头都掐掉了。手脚利索,一丝不乱。
沈若离看着她的背影,忽然想起一件事。
前世,青萝进府头三个月,表现得跟现在一模一样——勤快、安静、不邀功、不偷懒。院里上上下下都说"新来的丫头好,比春杏还利索"。
三个月后,青萝开始"不经意"地提起一些外院的消息——谁家的管事跟谁走得近,哪个丫鬟偷了东西,厨房的采买有猫腻。每一条都是小事,每一条都让沈若离觉得"青萝真是个有用的丫头"。
然后青萝开始提起更大的事——侯爷在衙门里跟谁吵了架,哪位大人给侯爷送了礼,侯爷最近在看什么文书。
每一条都是真的。每一条都让沈若离越来越信任她。
直到最后,沈若离自己把该说的、不该说的,全都说给了青萝听。
温水煮青蛙。
这一世,她要做那只知道水在变热的青蛙——不,她要做那个往水里加柴的人。她要反过来煮青萝。
日头偏西的时候,院子外头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春杏跑进来,脸都白了:"姑娘!二门传话来,说侯爷下朝了,直奔书房去了,脸色……脸色很不好。"
沈若离站起来。
"很不好"是什么意思?是弹劾发生了、父亲的折子没挡住?还是弹劾被挡住了、但父亲发现了别的?
她不知道。
但她不能去书房。父亲让她待在院子里,她要是这时候跑出去,反而惹人注意。
"春杏,你去厨房帮我端一盅莲子羹。"她说,声音稳稳的,"送到书房去,就说是我给爹爹的。端过去之后,别急着走,在外头候着,看看书房里有没有旁人进出。"
春杏愣了一下:"姑娘让奴婢……盯梢?"
"什么盯梢。"沈若离笑了一下,"让你送羹汤,顺手看看爹爹忙不忙、有没有旁人。你又不是不知道,你爹——咱们侯爷忙起来不爱见人,我总得知道什么时候该送、什么时候不该送。"
春杏被绕了一圈,觉得也有道理,点点头去了。
"姑娘。"青萝忽然开口。
沈若离转头看她。
青萝站在窗边,手里攥着一件没叠完的衣裳,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奴婢去帮春杏端羹汤吧,她一个人端着不稳当。"
沈若离看着她。
青萝想出去。她想出去,想去看看外头的情况。书房那边来了什么人、父亲在做什么,她想知道。
"不用。"沈若离的语气很温和,"你刚来,路都不熟,出去反而添乱。在屋里待着吧,帮我把这些衣裳收了。"
青萝的嘴角动了动,像是想再说什么,但最终低下头:"是。"
沈若离坐回矮几前,重新拿起那本《女则》。
她翻了一页。
日头继续往西移。
大约过了小半个时辰,春杏回来了。
她进门的时候脸上的表情有些复杂,不是惊慌,是那种憋着一肚子话不知道从哪说的样子。
"姑娘,"她压低声音凑过来,"侯爷书房里来了人,一个穿官服的,不认识。另外还有一个,是咱们府的幕僚赵先生。两个人跟侯爷在里面说了大约一刻钟的话。后来穿官服的走了,赵先生还在。"
"官服什么颜色?"
"绿的。"春杏想了想,"领子上有绣纹,但奴婢不认得是什么。"
绿色官服。
沈若离在心里过了一遍。本朝服制,绿色官服……六品到七品之间。御史台的御史,正好是这个品级。
来的人是御史台的。
但来干什么?弹劾之后的例行问询?还是父亲折子递上去之后,上面派人来核实?
"羹汤送到了?"
"送了。侯爷喝了两口就搁下了,让碧桃收了碗。"
沈若离点了点头。
她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院子里那棵老梅树。
树干上的旧疤在夕阳里投下一道暗影。
弹劾发生了。但她不确定结果。父亲的脸色不好,可能是因为弹劾本身,也可能是因为他在弹劾中发现了更深的问题。
她需要等父亲主动来找她,或者找母亲说话。但父亲让她待在院子里,短时间内她出不去。
那就等。
她转过身,对春杏和青萝说:"天快黑了,把窗户关上,掌灯。"
春杏去关窗,青萝去点灯。
屋子里渐渐暗下来,灯亮起来,橘黄色的光在墙上晃。
沈若离坐在灯下,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女则》的封面。
她不知道今天朝堂上具体发生了什么,但有一件事她很确定——
棋局已经开始了。
她落了一子,晋王落了一子,父亲落了一子。三方的棋子都落在了一张棋盘上,而这张棋盘上还有无数看不见的棋子。
包括她身后那个正在叠衣裳的、安安静静的青萝。
灯芯爆了一下,发出轻微的噼啪声。
沈若离抬起头,看向窗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