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慢响》无水全冰

1、第 1 章 午后的光

　　午后的光线隔着高窗滤进来，落到泛着一层病态的苍白的少年脸上。

　　第一轮的药物干预刚刚结束，房间里还残留着药物代谢过后的沉闷气味。

　　谭朔额前的碎发被冷汗浸得潮湿，衬衫后背的布料晕开浅浅的湿痕。他垂着眼睫半倚在窗边，目光有些涣散地盯着外面。

　　医生收起仪器，躬身退出房间，一套动作行云流水，多余交流丁点儿没有。

　　门尚未关严，温景纾推门而入，径直走到沙发上坐下，神色不明地在谭朔身后朝他盯好一会儿。
　　随后用像是在交代一件无关紧要的公事的语气开口说道，“刚从你父亲的葬礼上过来。”

　　谭宗庆和温景纾本是双A商业联姻，无关情爱。
　　温景纾事业心强，当初之所以默许了温老爷子安排的婚姻，除了老爷子同意以放出温家部分股份作为诱饵抛向温景纾，再则是谭家的潜力和实力确实不容小觑。

　　婚后的温景纾对于谭宗庆在外的风流轶事选择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只是后来谭宗庆过了火，在温景纾怀谭朔时还把Omega领回家，温景纾无疑是动了怒，二人在众人面前闹得不可开交，最终狼狈收场。

　　此番后，夫妻之间再无半分转圜余地。

　　如今谭朔闻言父亲的死并不意外，谭老爷子膝下仅有两个儿子，二人皆是Alpha，骨子里本就流淌着争强好胜的血液，谭家家业盘根错节，偌大的权位却只有一个。

　　兄弟二人平日里明争暗斗本就是常态，只要闹得不算过分难看的，老爷子秉持默许态度。只是谁也没料到，争斗竟演变到骨肉相残的程度。

　　谭老爷子知晓真相后，承着盛怒便将划分好的权力重新洗盘，继承的期许也越过子辈落到孙辈身上。

　　谭朔得知他自小起归家次数寥寥无几，常年现身新闻报道，平日忙于家族应酬而闲暇之余又积极献身外艳的父亲的死讯，第一反应是鄙夷。

　　谭宗庆死得未免太过轻松，尚在的时候不尽父亲的责任，死了又要撒手人寰把一堆烂摊子交由自己承担。
　　至于温景纾…谭朔终于想起来她的存在，微侧过身，把视线拢向身后的女人。

　　温景纾生得极美，眉眼锋利明艳，一身肃穆的黑色丧服，剪裁得冷硬利落。作为Alpha，她周身气场沉敛压迫，眼底却没有丧偶的悲戚，更多是疲惫和厌烦。
　　谭朔好似认真思索片刻，偏了偏脑袋，佯装恍然大悟地回应她，“难怪你那么着急把我塞到这里治病呢！不过妈妈…”他顿了顿，紧接着唇角勾起一抹讽刺的笑，“如果我治疗半途分化失败不小心死了，又或者在那之前被叔叔发现我不过只是半分化的Enigma，根本构不成威胁，毕竟爷爷当然不考虑把家业交给一个随时可能暴走，连自己的信息素都无法掌控的人手里嘛。那么…您岂不是要彻底失去同舅舅争夺温家的筹码啦？”

　　谭朔话刚落，温景纾骤然抬眼，盯着眼前这副神似谭宗庆又极具攻击性的漂亮皮囊，由心难抑地又生出几分厌恶。

　　谭朔就这样把实话难听地说出来了，只是温景纾难得忍着脾气没有发作，提醒他：“一个半分化Enigma的落到谭家人那边，你以为等待你的会是什么？”温景纾顿了顿，又用有些无奈却极具压迫的声调接着说：“小朔，妈妈足够忙了，你不要任性，更不要添乱。”

　　空气安静了几秒，谭朔和温景纾不上不下地干对视。
　　接着温景纾便就清清楚楚地看着谭朔将方才那股挑衅的锐气从面上敛起，眉眼放得柔和，做出一副受教的姿态，“好的，对不起妈妈，我当然会听话。”

　　温景纾忍不住闭眼深吸一口气，有时候想想不怪自己对谭朔难以生出母爱。

　　谭朔作为小孩很多时候行为实在是太奇怪。只不过温景纾也懒得去深究谭朔的性格为何如此，毕竟Alpha分化失败的Enigma才是她现在最头痛的问题。

　　谭朔可以是Alpha，当然是Enigma最好不过，这无疑是将来接管谭家的最优筹码。

　　可偏偏却是半Enigma，谈判桌上就先失去了释放信息素的筹码，更不提万一暴走登上社会性新闻…但就这两点就足矣失去谭老爷子的信任依托。

　　当下温景纾能做到的是跟谭家压下这件事，以把谭朔送出去读书为理由将他放在这治疗。

　　“我还有事忙，走了。之后我会安排个人过来，有需求你跟她提。”温景纾是压着一堆葬礼与派系周旋的事务，抽身来了解谭朔药物干预情况的，耗到现在是没了耐心，扬言要走。

　　“咔哒”——此时院落传来大门开合的动静。

　　原本就站在落地窗前的谭朔的目光被楼下传来的动静吸引了去，他微微俯身，居高临下地盯着出现在自家门口那颗又圆又黑的脑袋。

　　方予乐身上套着洗得有些发白的校服外套踏进园内，宽松衣料衬出挺拔匀称的身形。他作为Alpha个子高，远看去身体不显单薄。黑发打理得简单整齐，整个人干干净净，一种不加修饰的舒展通透此刻正被阳光裹上一层柔和的光晕。就瞧这一下，谭朔心一下子就漫出些许异样，似乎是琢磨出什么。

　　温景纾看着他，很读懂谭朔的表情，离开前还是说道，“虽然我也不愿弄得那么麻烦，但起码在这方面，你还是自由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