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隅》Nil壹

5、第五章 数

　　下午第三节课，数学老师方慧抱着一摞刚批改完的小测试卷走进教室。

　　她把卷子往讲台上一放，语气平平淡淡的，听不出半点情绪：“这次随堂小考难度正常，都是近期讲过的知识点，大家挨个上来领卷子，自己对照错题订正。”

　　话落的瞬间，全班气氛直接垮了。

　　底下瞬间响起一片窸窸窣窣的哀嚎，所有人脸上都写满了绝望。

　　一班没人不了解方慧。

　　她是学校老牌骨干教师，教学水平实打实的顶尖，讲课条理清晰、干货满满，从来不会敷衍糊弄学生。但所有人最怕的就是她出的题，人看着温和从来不凶，不骂人不体罚，可每次小考大考出题都毫不留情，陷阱一大堆，基础题变相挖坑，难题直接拔高，压根不给学生放水。

　　平时作业难度还能接受，只要是随堂小考，平均分每次都能被她压得极低，班里学霸都能栽跟头，更别说普通学生。

　　大家挨个上台领卷子，拿到手的人基本都是皱眉叹气，错题密密麻麻，没几个看着顺心的。

　　李雾坐在座位上，手心都有点冒汗，坐立难安地扭来扭去：“完了完了，我预感我这次直接废了，方老师的小考我从来没赢过。”

　　贺穗翻了个白眼：“你还用预感？不用看我都知道你错一半起步。”

　　“你也好不到哪去！”李雾立马回怼，“上次数学作业你空了三道大题，别以为我没看见。”

　　两个人小声拌嘴的功夫，卷子已经传到后排。

　　李雾一把抓过自己的试卷，低头扫了一眼，瞬间石化，嘴角直接耷拉下来：“救命，这都是什么阴间题目，我当时考试到底怎么下笔的，我自己都看不懂。”

　　周霁接过自己的卷子，卷面干干净净，错题寥寥无几，几乎全对。他随手把卷子摊开，放在桌面，安静拿出笔准备订正。

　　没一会儿，全班基本都领完了卷子，教室里全是低头订正错题的声音，偶尔夹杂几句小声的吐槽，整体氛围蔫蔫的，彻底没了之前的热闹劲。

　　方慧站在讲台上，扫了全班一圈：“错题不用着急当堂订正完，晚上晚自习慢慢改，每道错题都要写清错误原因和正确思路，明天我统一检查。”

　　说完她又讲了几道错误率最高的压轴题，语速不快，知识点讲得透彻，哪怕是错题一堆的同学，听完也能勉强懂个大概。

　　一节课的时间，就在全班埋头改错题中度过。

　　下课铃响，方慧收拾好教案，临走前再次叮嘱：“今晚自习务必把小测试错题过完，不要偷懒。”

　　老师走后，教室里压抑的氛围总算松了一点，但还是没人敢大肆打闹，大多人都对着数学卷子愁眉苦脸。

　　没过几分钟，班主任赵今禾走进了教室。

　　她看了眼全班的状态，笑着开口：“我知道你们刚考完数学小考，都被打击到了，方老师出题风格你们慢慢适应就好。跟大家说个事，今晚晚自习我值班，但是我家里有点事，需要提前回去吃饭处理一下。”

　　全班瞬间抬头，眼里悄悄亮起一点光。

　　赵今禾继续道：“最后一节晚自习你们上纯自习，不用安排讲课，纪律交给班长徐淑婷看着，大家自觉一点，不要闹得太过分。”

　　班长徐淑婷坐在前排，立马应声：“好的老师。”

　　赵今禾简单交代两句注意安全、按时上自习、不要私自离校，就拎着东西直接下班走了。

　　班主任一走，班里彻底松快下来，但也没人敢彻底放飞自我。

　　徐淑婷站起身，回头看向全班，语气温和：“各位给个面子，我也好交差。不用全程一动不动刷题，但是别随便串桌走动，不要大声喧哗，正常自习就可以，谢谢大家配合。”

　　“收到！班长放心！”

　　全班稀稀拉拉应了一声，气氛瞬间松弛不少，小声说话、翻书、订正错题的声音交织在一起，恰到好处的热闹。

　　后排四个人彻底放松下来，不用端端正正拘谨坐着。

　　李雾盯着自己卷子上一道红叉加粗的错题，盯了半天，脑子还是转不过弯，彻底摆烂，胳膊肘怼了怼旁边的周霁。

　　“桌桌，救救我，这道题我彻底懵了，帮我看看错题呗，我实在看不懂错哪了。”

　　周霁侧过头，目光落在他指的解析几何题目上，扫了一遍他的解题步骤，没忍住低低笑了一声。

　　笑意很浅，就眼底弯了一点，看着格外温柔。

　　李雾看见他笑，瞬间窘迫：“你笑什么！我知道我笨，你别嘲笑我啊！”

　　“没笑你笨。”周霁收了笑意，拿起笔，指着卷子耐心给他讲，语气条理清晰，语速不快，专门适配他的节奏。

　　“笑你解题思路完全偏了，听好了。直线y=x，就是一条从左下斜穿到右上的对角线，这道题的核心关键点，圆心就落在这条对角线上，不用额外算坐标。”

　　李雾立马坐直，认认真真听着，不敢走神。

　　周霁继续讲题，笔尖在卷子上轻轻点着关键点：“题目要求有两个圆满足全部条件，你只算了一个，漏掉了一个象限的圆心坐标。第一个圆心在第一象限，坐标（1，1），第二个在第三象限，坐标（-1，-1）。”

　　“这两个圆都经过原点，和x轴相交切出来的线段长度刚好都是2，完全贴合题目条件，所以选C。听懂了吗？”

　　李雾跟着他的思路捋了一遍，瞬间豁然开朗，一拍脑袋：“我刚才死磕计算公式，绕了大半天弯路，难怪算不出来，你讲一遍我立马懂了，老师讲我都没听明白。”

　　前排的陈酔听到两人的对话，也低头看了眼自己卷子上一模一样的题目，满眼茫然。

　　他轻轻出声，语气软软的：“哇塞，这题真的好难，完全是它认识我，我不认识它。我全程空着，一点思路都没有。”

　　贺穗侧头看着陈酔无奈的样子，心里痒痒的，又想偷偷逗逗他。

　　他趁着两个人都低头看卷子、没人注意自己的动作，悄悄弯腰，手伸到课桌底下。

　　两人的椅子挨得很近，鞋带都垂在地上。贺穗动作飞快，轻轻把自己的鞋带和陈酔的鞋带死死绑在了一起，系了个结实的活结，看着毫无异常，完全看不出来被绑住了。

　　做完这一切，他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坐直，低头假装看卷子，眼底全是憋不住的笑意。

　　陈酔完全没察觉脚下的小动作，还在对着数学题发呆。

　　过了两分钟，陈酔坐得有点累，想站起来伸个懒腰，活动一下身体。

　　结果他刚微微起身，脚下一股拉力直接拽着他往下扯，根本站不起来，动作猛地顿住。

　　陈酔当场愣住，满脸疑惑：“？？？”

　　他低头看向脚下，才发现两根鞋带被绑得严严实实，瞬间反应过来是贺穗搞的鬼。

　　贺穗没忍住，直接笑出了声。

　　教室里温度不低，密闭空间待了一下午，闷得人浑身燥热。

　　李雾订正完错题，放下笔长长叹了口气，扯了扯自己的校服领口，随口吐槽：“这都到秋天了，怎么还这么热啊，一点秋天的凉快劲都没有，闷得我浑身冒汗。”

　　周霁闻言，抬头看了眼窗外，天色不知道什么时候悄悄暗了下来，原本晴朗的天彻底阴沉，乌云压得很低。

　　“要下雨了。”他淡淡开口。

　　李雾探头往窗外看了一眼：“难怪这么闷，原来是暴雨前兆，我就说今天天气不对劲。”

　　没人太当回事，都以为就是普通的小雨，下一会儿就停，大家继续安安稳稳上自习、改错题、闲聊摸鱼。

　　整个晚自习前半段都安安静静，没人违纪，班长坐在前排全程看着，氛围刚刚好。

　　谁也没想到，临近放学的时候，窗外的雨突然就砸了下来。

　　一开始只是淅淅沥沥的小雨，几秒过后直接变成倾盆大雨，雨点砸在窗户上噼里啪啦作响，声势极大，狂风跟着呼啸，天色黑得彻底，跟深夜一样。

　　全班瞬间炸开了锅，所有人都探头往窗外看，议论声四起。

　　下课铃声准时响起的那一刻，窗外暴雨依旧没有减弱的趋势，反而越下越大。

　　全班收拾书包的动作都顿住了，一个个看着窗外犯愁。

　　李雾背着书包站起身，看着窗外白茫茫的大雨，忍不住惊呼：“我靠，这雨也太大了吧，完全是泼水一样，没伞根本出不去。”

　　班里大半走读生都傻眼了，没带伞的只能原地等着，有结伴的互相凑一把伞。

　　301四个人早就收拾好了书包，动作不慌不忙。

　　周霁和贺穗各自从书包里掏出一把折叠伞，是常年备在书包里的，以防突发天气。

　　两人撑开伞，回头看向还在发呆的李雾和陈酔。

　　“走吧，回宿舍。”贺穗开口说道。

　　四个人刚好两把伞，两人共撑一把，刚刚好。

　　四个人结伴走出教室，撑着伞走在走廊上，雨声盖住了大半说话声。

　　李雾边走边心里忐忑，忍不住开口搭话：“对了，刚放学，我还惦记着下午数学小测呢，你觉得我这次成绩咋样？彻底凉透了吧？”

　　周霁走在他身侧，语气平淡：“还行，不算差。”

　　“别安慰我了。”李雾一脸生无可恋，“我自己水平我清楚，绝对倒数行列，我完了，回去等着被方老师单独谈话吧。”

　　周霁看他垂头丧气的样子，忍不住逗他一句：“没事儿，放宽心，你最差也就倒数第五，后面还有四位同学给你垫底，轮不到你倒数第一。”

　　李雾瞬间抬头：“？？？你还摸清全班排名底限了？合着我还有兜底选手是吧？那我瞬间不慌了。”

　　另一边，贺穗撑着伞，跟陈酔并肩走着，全程小心翼翼哄人。

　　刚才鞋带绑人的小动作，陈酔明显还记着小情绪，一路上都没怎么理他。

　　贺穗自知理亏，态度诚恳得不行，一路低声道歉：“我错了，我真错了宝贝儿，我不该故意捉弄你，下次保证不整你了。”

　　陈酔侧头看他，又好气又好笑，嘴角压不住的上扬：“你还想有下次？”

　　“不敢了不敢了，绝对没有下次！”贺穗立马举手认错，态度极其端正，“我以后老老实实，绝不随便欺负你，再也不搞这种幼稚小动作了。”

　　陈酔看着他慌张认错的样子，淡淡开口，带着点小小的威胁：“你要是再有下次，我就告诉你妈，说你在学校欺负我，回家等着挨揍吧。”

　　贺穗瞬间认怂：“别别别！我真的不敢了，我最怕我妈念叨了，绝对听话！”

　　两个人的小打小闹，听得旁边李雾哈哈大笑。

　　“可以啊贺穗，彻底被拿捏了，一物降一物属实是。”

　　一路说说笑笑，四个人撑着伞，踩着湿漉漉的路面，慢慢走回宿舍楼。

　　暴雨依旧没停，风声雨声混杂在一起，宿舍楼下全是积水，好在四人走路小心，裤脚没怎么打湿。

　　顺利回到301寝室，关上门，彻底隔绝外面的风雨声，寝室里瞬间安静温暖。

　　放下书包，换下有点潮湿的外套，李雾摸了摸头发，转头拉着刚收拾好东西的陈酔。

　　“走走走小陈，趁着刚回寝室、还没熄灯，咱俩去水房洗头，洗完刚好吹干睡觉，舒服得很。”

　　陈酔点点头，拿着自己的洗护用品，跟着他往外走。

　　两个人边走边闲聊，走出寝室门口，陈酔突然停下脚步，犹豫了一下，小声开口问道：“你这星期放假有安排吗？”

　　李雾愣了一下，随口回道：“没有啊，放假我就在家宅着，睡睡觉、刷刷手机、打打游戏，混两天就过去了，怎么了？你突然这么问。”

　　陈酔低着头，语气带着点不易察觉的忐忑和委屈，声音轻轻的：“我爸妈这周有事出门，没人照看我，提前安排我去舅舅舅妈家住两天。”

　　他顿了顿，犹豫好久，还是把心里的话说了出来：“但是我有点怕，我舅舅舅妈脾气不好，之前在家动不动就对我动手，算是家暴吧。我不想一个人过去，有点害怕，你放假能不能来找我？陪我待两天就行。”

　　这句话听得人心里发沉，好好的周末假期，别人都是开开心心的，只有他要去遭罪。

　　刚好周霁和贺穗也拿着水杯走出寝室，准备接水，刚好听到了两人的对话。

　　周霁脚步顿住，看着陈酔不安的样子，直接开口做了决定，语气干脆：“那咱们四个这周都留校，别回家了。”

　　他能想象到一个人在一个陌生的环境，被家暴是什么感受。

　　贺穗立马附和：“对！直接留校！反正放假也就两天，回家也没什么事，还不如待在学校自在。学校食堂放假也开门，寝室也能住，比去亲戚家看人脸色、受委屈强一百倍。”

　　李雾也立马点头，格外仗义：“没错！留校正解！多大点事，不回家而已，咱们四个凑一起在学校待着，吃喝玩乐多舒服，总比让你一个人遭罪强。”

　　陈酔抬头看着面前三个人真心实意的样子，心里瞬间暖乎乎的，原本忐忑不安的心情，一下子安稳了大半。

　　他轻轻开口：“可是……你们不用回家陪家人吗？会不会耽误你们的事？”

　　“能有啥事。”李雾摆摆手，大大咧咧道，“我爸妈常年不管我，我在家也是一个人待着，还不如跟你们待在一起热闹。”

　　贺穗也道：“我家里也没人管我放假去哪，留校完全没问题，不用顾虑我们。”

　　周霁补充了一句：“我家里工作忙，放假没人在家，留校最合适。”

　　四个人就这么三言两语，直接敲定了周末留校的计划，轻轻松松帮陈酔解决了最大的烦恼。

　　陈酔看着他们，眉眼柔和下来，小声说了句：“谢谢你们。”

　　“谢什么，都是室友都是朋友，应该的。”李雾拍了拍他的肩膀，“以后有啥事直接说，别自己憋着，咱们四个一起解决。”

　　原本压抑害怕的周末，瞬间变成了四人独处的快乐假期，没人再提去亲戚家的事。

　　几个人结伴去水房洗头、接水，一路上继续唠着闲话。

　　李雾还在念叨数学小测的成绩，时不时跟周霁讨教错题思路；贺穗还在低声哄着陈酔，保证以后再也不搞幼稚恶作剧；陈酔彻底放下心事，整个人都轻松了很多。

　　普通的晚自习，普通的一场秋雨，普通的一次闲聊，却让四个人的关系，又贴近了一大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