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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9、倒计时 湛柠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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湛柠天没亮就出发了。
殷绛站在血酿阁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灰石街巷的晨雾里。湛柠走之前把桌上那盘剥好的青柠果肉推到他面前,又留了一句话——“蜜议会那边你盯着,柿老要是再递什么提案,先别急着接,等我回来再说。”殷绛靠在门框上,暗红的眸子在晨光里安静地亮着,目送那道背影拐过街角,才转身回了正厅。
湛柠到柠檬村的时候是午后。陈伯正坐在茶室门口劈竹篾,阿柠在屋里烧水。湛柠把碎屑翻倍的事讲了一遍——冽锋岭七户人家从每月五袋提到十袋,桃林村那边苏棠回去动员老人加入,两边同时开工,三个月凑四十袋。陈伯听完把柴刀搁在膝盖上,沉默了一阵。
“翻一倍,”陈伯开口,干瘦的手指在刀柄上摩挲着,“七户人家,老的少的都算上,能动的劳力就十二个。每天刮碎屑,刮完还要翻晒装袋,十二个人连轴转,一个月也出不了十袋。”
“桃林村那边能补。”湛柠在石凳上坐下来,“苏棠那边有几户老人,加上桃林村闲置的几片野桃林,能出三到四袋。加起来十三四袋,三个月够了。”
陈伯低头算了算,然后点了一下头。他把柴刀收起来,站起来朝村巷两头各喊了一嗓子。声音在山坳里回荡着,传出去很远。不到一炷香的工夫,七户人家的当家人陆续到了茶室门口。湛柠又把事情讲了一遍,这次讲得更细——每天刮多少、怎么翻晒、怎么装袋、外巡司多久来收一次。七户人家听完互相看了看,赵叔先点了头,孙婶跟着也点了。剩下的几户没多说什么,散了之后各自回家拿工具。
当天下午,柠檬村三个泉眼周围的野青柠树丛里就有人开工了。陈伯带着两个壮劳力去歪脖子树底下的泉眼,赵叔带人去断崖底下,孙婶带人去坡北乱石堆。刮下来的浅金色碎屑用竹匾翻晒在院子里,傍晚收进布袋,码在阿柠茶室门口的石桌上。第一天收工的时候,石桌上码了七袋,比平时半个月的量还多。
湛柠在柠檬村待了两天,把收集点的排班和翻晒流程都盯了一遍,确认没有遗漏,才动身回百果庭。走之前阿柠从茶室里出来,扶着手杖站在门口。
“柠仔。”
“嗯。”
“三个月之后下树心,我跟你一起去。”
湛柠停了一步,偏头看着他。阿柠站在茶室门槛里面,暗红的底色在午后的日光里安静地亮着,胸口的浅金纹路比上次在百果庭时又暗了一层。
“你腿脚不方便。”湛柠说。
“我坐在树根旁边三年,”阿柠偏了偏头,“那棵树的根须往哪边长、往哪边拐,我比你们都清楚。你们下去合核,树根要是动了,我在外面能看见。”
湛柠看了他两息,然后点了一下头。他转身走了,脚步踩在村巷的灰石路面上,啪嗒啪嗒地响着,从阿柠茶室门口一直响到村口那棵老青柠树底下,然后拐上通往百果庭的山路。
苏棠那边比湛柠晚一天出发。谢玄凛跟他一起去的桃林村。两人到的时候正是傍晚,赵叔和赵婶正在院子里收桃干。苏棠把碎屑收集的事讲了,赵叔听完一拍大腿:“桃林村南坡那片野桃林,荒了五六年了,根须上的碎屑厚得很,明天我就去刮。”赵婶在旁边接了一句:“我喊上西头的刘婶,她家也有两片桃林。”
第二天一早,苏棠带着桃林村的几个老人上了南坡。谢玄凛跟在后头,深蓝氅衣的袖口卷着,黑刀挂在腰间。他走在最前面探路,把坡上枯死的野桃树枝一根一根拨开,让后面的老人走得稳当些。苏棠蹲在最近的一棵野桃树底下,伸手探了探根须表面的碎屑厚度,指尖沾了一层浅金色的粉末,比冽锋岭的碎屑细一些,颜色也淡一些。
“量比冽锋岭那边少,”苏棠把手里的碎屑凑到鼻尖闻了闻,“但桃林这边野桃树多,面积大。一亩桃林刮下来的碎屑,能顶冽锋岭半亩青柠树。”
谢玄凛从坡上走下来,偏头看了一眼苏棠指尖的碎屑,灰蓝的眼睛在午后的日光里安静地亮着。
“够四十袋?”他问。
苏棠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杏眼弯了一下:“冽锋岭十袋,桃林村四袋。三个月十四袋,加上村里之前存的,差不多够了。”
谢玄凛点了一下头。他把氅衣下摆撩起来掖在腰间,从苏棠手里接过竹匾,走到下一棵野桃树底下开始刮。他刮得比苏棠快,霜气从掌心渗出来,把根须表面的碎屑冻成一层薄壳,然后用刀背轻轻一敲,整片碎屑就脱落下来了。苏棠在旁边看着,杏眼亮晶晶的,嘴里嘟囔了一句“你这办法比我的快多了”,然后蹲下来跟着学。
两人在南坡上忙了一整天。傍晚收工的时候,竹匾里装了满满两袋碎屑,浅金色的粉末在暮色里泛着温润的微光。苏棠把袋子扎好口,码在赵叔家院墙根底下。谢玄凛站在院墙边上,偏头看着南坡方向那片野桃林在暮色里安静地铺着,灰蓝的眼睛在夜风里沉着无波。
与此同时,百果庭甘泉殿东侧书房里,蜜议会正在开第二场正式议事。
柿老坐在主位,龙眼桂和甘蔗老头分坐两侧。阿柠坐在左侧第一把椅子上,扶着手杖,暗红的眼眶对着桌面的方向。湛柠和殷绛站在书架旁边——殷绛本来不打算来,但柿老派人送了正式的议事通知,缺席会被记录在案。
龙眼桂先开了口。他拄着拐杖往前倾了倾身,干桂圆般的脸上没什么表情,声音慢悠悠的。
“碎屑收集的事,甘泉殿旧部听说了。冽锋岭和桃林村两边同时开工,三个月凑四十袋。树心稳定是好事,但有一点——收集进度目前只报到了蜜议会一张表,具体每天出多少、怎么分配、由谁监督,都没有定。”
甘蔗老头在旁边翻开账目册:“我算过。四十袋碎屑,三个月凑齐,需要冽锋岭和桃林村每天至少出四百五十斤鲜碎屑。按目前两边的劳力算,勉强够。但如果中间有雨季影响翻晒,或者刮碎屑的时候伤了树根减产,缺口就大了。”
龙眼桂接上:“所以甘泉殿旧部拟了一份提案——把树心稳定供给的监管权从庭主手里转到蜜议会。由蜜议会统一核定每月的收集配额、分配投喂节奏、监督碎屑质量。庭主只负责执行,不负责决策。”
阿柠坐在椅子上没有动。暗红的眼眶对着龙眼桂的方向,胸口的浅金纹路在灯影里缓慢地亮着。湛柠靠在书架边上,琥珀色的眼睛安静地看着桌上那份提案。殷绛站在他旁边,暗红的眸子平视着柿老,嘴角那道弧度浮着,没有动。
柿老把提案拿起来翻了翻,放在桌面上。
“冽道第四枚印的意见。”柿老开口。
阿柠偏了偏头,对着龙眼桂的方向。
“碎屑是冽锋岭和桃林村的人刮的。”阿柠开口,声线碎碎的,但每个字都清楚,“谁刮的,谁说了算。”
龙眼桂的拐杖在桌面上点了一下。甘蔗老头翻账册的手停住了。柿老靠在椅背里,念珠在指间慢慢地转着。
议事厅里安静了一阵。龙眼桂偏头看了一眼甘蔗老头,甘蔗老头合上账册,靠在椅背上没说话。龙眼桂转回来看着阿柠,干桂圆般的脸上那道沟壑深了一度。
“冽道第四枚印的意思是,监管权留在庭主手里?”
“留在刮碎屑的人手里。”阿柠说,“冽锋岭和桃林村自己定收集节奏,自己管投喂。蜜议会可以监督账目,但不能替刮碎屑的人决定什么时候刮、刮多少。”
龙眼桂沉默了几息,然后偏头看着柿老。柿老转着念珠,蜜色的小眼睛在阿柠脸上停了一阵,然后笑了一下。
“提案暂缓。”柿老开口,“冽道第四枚印提一个反方案,下次议事递上来。三印联署的时候再定。”
龙眼桂的拐杖在桌面上又点了一下,但没再开口。甘蔗老头把账册收起来,靠回椅背里。阿柠从椅子上站起来,扶着手杖。湛柠走上前扶住他的手臂。两人出了书房,沿着甘泉殿侧廊往外走。殷绛跟在后面,三人走了一段,拐过廊角,周围没人了,湛柠才偏头看了一眼阿柠的侧脸。
“你刚才说的反方案,打算怎么写?”
“冽锋岭和桃林村自己管收集,蜜议会只管账。”阿柠偏过头来,暗红的眼眶对着湛柠的方向,“你帮我写。我签印就行。”
湛柠点了一下头。三人出了甘泉殿侧门,暮色已经铺满了百果庭的灰石街巷。殷绛走在湛柠旁边,偏头看了一眼远处冽锋岭方向的天际线——那边的天色暗得比百果庭晚一些,山坳里的炊烟在暮光里散成淡蓝色的雾。阿柠扶着手杖走在前面,湛柠在旁边跟着,三人的影子被暮光拉得又长又近,落在灰石路面上,慢慢朝血酿阁的方向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