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酸渍红宝石》落琴

31、蜜议会 殷绛代

　　殷绛代庭主的第六天，甘泉殿来了三个人。
　　湛柠那天下午照例来血酿阁，进门的时候看见正厅里坐着三个老头子，一个比一个老，一个比一个穿得讲究。坐在最左边那个穿浅蜜色长袍，面皮皱得像干桂圆，手里拄着一根蜜晶拐杖，杖头雕着一颗镂空的荔枝。中间那个瘦高，穿暗金短褂，袖口绣着甘蔗纹，坐姿笔直，像一截立着的老竹竿。右边那个最胖，圆滚滚地窝在矮榻里，穿一件宽大的柿色外袍，脸上笑呵呵的，手里捏着一串蜜晶念珠，转得慢悠悠的。
　　三个人面前的桌上摆着三盏蜜茶，都没喝。殷绛坐在矮几对面，右手搭在桌沿上，暗红的长发束得利落，嘴角挂着那道惯常的弧度。湛柠进门的时候他偏头看了一眼，眼中那层笑意没变，但湛柠读出了他目光里的意思：别说话，站着。
　　湛柠把布袋往楼梯口一扔，靠在正厅门框上没动。
　　“殷庭主，”那个干桂圆模样的老头开口了，声音慢悠悠的，像含了一颗化不开的糖，“老朽龙眼桂，甘泉殿前长老，退下来快二十年了。今天来，不为别的——李润枝的事，我们听说了。他做得过了，该关。但甘泉殿的蜜泉分配，不能一直悬着。”
　　殷绛端起面前的蜜茶抿了一口，不紧不慢地放下：“龙老的意思是？”
　　“蜜泉池是百果庭的根基。甘泉殿的灵气分配、四象果道的修炼资源、外巡司的补给、甚至赤焰军的粮草，全指着那池子里的蜜水运转。”龙眼桂把拐杖在地上轻轻点了一下，“李润枝倒了，蜜泉分配断了六天。清漓阁那边的冽道配额已经有人来催了，赤焰军的辛道灵材也见底了。殷庭主，你代的是庭主的位置，蜜泉这一块，总不能一直空着。”
　　殷绛靠在矮几边上，暗红的眸子从龙眼桂脸上移到中间的甘蔗老头脸上，又移到右边那个笑眯眯的柿色胖子脸上。
　　“三位今天来，”殷绛开口，声音不紧不慢的，“是替蜜议会传话，还是以蜜议会的名义直接来谈？”
　　三个老头互相看了一眼。中间那个瘦高的甘蔗老头开口了，声音比他看起来的年纪年轻不少，硬邦邦的，如同一截晒干的甘蔗节：“蜜议会是甘泉殿的前辈议事机构，不属三殿六阁管辖，但蜜泉分配历来要经过我们的印。殷庭主想动蜜泉，得先过蜜议会这一关。”
　　殷绛把茶盏放下了。动作很轻，但正厅里的空气微微紧了一度。
　　“蜜议会要过哪一关？”
　　“三印联署。”甘蔗老头从袖子里摸出一张蜜金色的纸笺，摊在桌面上，“龙眼印、甘蔗印、柿子印。三印齐了，蜜泉分配的方案才能生效。否则甘泉殿的库房不开，灵气不放，下面的阁司拿不到配额，三殿六阁的运转就会断。”
　　殷绛低头看着那张纸笺。纸笺上已经盖了两个印——龙眼和甘蔗。第三个位置空着。右边那个柿色胖子还在慢悠悠地转着念珠，笑眯眯的，不说话。
　　“柿老的意思呢？”殷绛偏头看他。
　　柿色胖子停下念珠，笑呵呵地抬起眼来。他的眼睛很小，嵌在圆脸中间像两颗蜜色的豆子，但湛柠靠在门框上看得清楚——那双小眼睛里的光很稳，比龙眼桂和甘蔗老头都稳。
　　“我的印不急。”柿老慢悠悠地开口，声音又软又厚，似一块被晒暖的柿饼，“殷庭主年轻，有魄力。李润枝那套东西该改。但改也有个改法——蜜泉池是百果庭的根基，动根基的事，得让蜜议会看着。殷庭主不如这样——你把蜜泉分配的方案先递给蜜议会，我们三个看过，觉得妥了，三印一盖，你放手去做。觉得不妥，我们商量着调。”
　　湛柠站在门框旁边，听着这番话，眉头拧了一下。话是温的，理是软的，但里面的骨头很硬——蜜议会的三印不齐，蜜泉池就打不开，甘泉殿下面的库房就锁着，清漓阁的冽道配额、赤焰军的辛道灵材、外巡司的补给全卡在里头。殷绛代庭主的位置坐不坐得稳，不在三殿六阁的推选，在这三个老头手里的三枚印。
　　殷绛看着柿老那双蜜色的小眼睛，嘴角那道弧度没有落。他从桌上拿起那张纸笺，在手里翻了个面，看了看背面空白的蜜纹印版，然后放回桌面上。
　　“方案明天递过来。”殷绛说，“三位今晚留在甘泉殿住下，我让外巡司安排。”
　　龙眼桂和甘蔗老头互相看了一眼，点了点头。柿老笑呵呵地把念珠转了一圈，慢悠悠地从矮榻里站起来。三个老头拄拐的拄拐，背手的背手，慢吞吞地往正厅门口走。
　　走到门框旁边的时候，柿老偏过头来看了湛柠一眼。那双蜜色的小眼睛在湛柠脸上停了一息，然后弯了一下。
　　“你就是湛柠？”柿老的声音软软的，“冽锋岭来的那个冽道新人。殷庭主为了你，把甘泉殿的偏厅都掀了。”
　　湛柠靠在门框上没动，琥珀色的眼睛看着那张笑眯眯的圆脸。
　　“是。”他说。
　　柿老笑了一下，没再说什么，转回头跟着另外两个老头走了。三个人的脚步声在灰石街面上慢悠悠地响着，拐过街角，被甘泉殿方向的蜜晶灯光吞没了。
　　湛柠走进正厅，在殷绛对面坐下来。桌上那张蜜金色的纸笺还摊着，两枚印压在纸面上，第三枚的位置空着。他伸手把纸笺拿起来看了一眼，又放回去。
　　“三个老狐狸。”湛柠说。
　　“嗯。”殷绛靠在矮几边上，暗红的眸子看着那张纸笺上龙眼印和甘蔗印的纹路，“龙眼桂是甘泉殿旧派的头，甘蔗老头管着蜜泉池的账目，柿老最不好对付。他在李润枝之前就管过蜜泉分配，后来退下来，但印一直攥在手里。”
　　“他刚才说‘不急’，是想看你拿出什么方案。”
　　“嗯。”
　　湛柠把纸笺推到殷绛面前，两只手撑在桌沿上，琥珀色的眼睛看着他：“你打算怎么办？”
　　殷绛偏头看了他一眼，把纸笺折好收进袖子里，从矮几上站起来，走到窗台边上。窗外百果庭的夜色已经铺满了整片天空，蜜晶灯的光从各处的屋檐下漏出来，把灰石街巷映得暖融融的。远处甘泉殿的金顶在夜雾里泛着一层模糊的暖色光团，比前些天安静了很多。
　　“蜜泉池的分配方案，厉封那边已经出了一份。”殷绛开口，声音不高，“核心是削减甘泉殿的份额，往清漓阁和赤焰军倾斜。冽道的配额提两成，辛道的灵材提一成五，甘道自己减两成。”
　　湛柠走过来站在他旁边：“柿老不会同意减甘道的份额。”
　　“所以我要跟他谈。”殷绛偏头看着窗外的夜色，暗红的眸子在蜜晶灯的暖光里安静地亮着，“他手里的印不急着盖，我手里的方案也不急着递。他等我亮底牌，我等他先开价。谁先急谁吃亏。”
　　湛柠站在他旁边，两人之间隔了半臂的距离。窗外的夜风从窗格里灌进来，把蜜晶风铃吹得轻轻转了一圈，没有响。
　　“那个柿老，”湛柠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他看我的时候多停了一下。”
　　殷绛偏过头来看他。
　　“他在看你的核。”殷绛说，“蜜议会的人都知道李润枝在做什么。柿老在退下来之前，是甘泉殿唯一一个公开反对过核取实验的人。他反对的原因不是觉得核取不对，是觉得‘效率太低，浪费了冽道的好核’。”
　　湛柠的眉头拧起来。
　　“所以他比李润枝更难对付。”殷绛转回去看着窗外，“李润枝只是贪，柿老是又贪又懂。他知道冽道的核值多少，也知道怎么用最不浪费的方式去取。”
　　窗外的夜色安静地铺着。血酿阁正厅里那盏蜜晶灯在矮几上安静地亮着，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地板上，一道高一道矮，挨得很近。
　　湛柠沉默了一阵，然后开口：“那我们就先看看他的价码。”
　　殷绛点了一下头。他把窗台上那串风铃摘下来，把上面系着的绳子重新绑紧了一扣，然后挂回去。风铃在他手里叮地响了一声，脆生生的。
　　“明天下午，”殷绛把风铃挂好，转过来看着湛柠，“你来的时候把清漓阁的配额账本带一份过来。我要看看冽道那边到底缺多少。”
　　湛柠点了一下头。他走回矮几边上把布袋从楼梯口捡起来，挎在肩上，朝门口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偏过头。
　　“殷绛。”
　　“嗯。”
　　“柿老今晚住在甘泉殿。他可能会派人来探你的底。”
　　殷绛靠在窗台边上，眼神转悠着往更远的地方看：“让他探。”
　　湛柠看了他一眼，转身推门出去了。脚步声在灰石街面上啪嗒啪嗒地响着，从血酿阁门口一直响到街角，然后拐了个弯，被清漓阁方向的灯火吞没了。
　　殷绛站在窗台边上没动，直到那串脚步声彻底消失在夜风里。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左手——指尖的苍白比白天淡了一些，小臂内侧的暗红浅痕也褪了大半。明天下午湛柠来的时候，手应该能恢复得差不多。
　　他把手收进袖子里，转身走到矮几边上坐下来，从筐里摸了一颗青柠，笨手笨脚地开始剥。果皮断了两处，果肉上留了几道指甲印。他没管，把那颗剥得坑坑洼洼的青柠丢进盘子，又摸了第二颗。
　　窗外的夜色安静地铺着。百果庭在沉睡，远处甘泉殿的金顶在夜雾里安静地亮着。那三个老头今晚住在甘泉殿里，大概也在看那盏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