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酸渍红宝石》落琴

28、霜源 谢玄凛

　　谢玄凛的果核暴动周期缩短的事，是殷绛先发现的。
　　那天下午湛柠照例来血酿阁剥青柠，进门的时候看见谢玄凛坐在正厅的矮几旁边，右臂搭在桌面上，袖子卷到手肘，露出一截小臂。殷绛坐在他对面，手里拿着一片霜椰叶，正贴在他小臂内侧的经脉上。
　　那截小臂的皮肤表面浮着一层极薄的灰白色寒气，沿着经脉的走向凝成了蛛网一样的纹路。霜椰叶贴上去的时候，那些寒纹微微亮了一下，然后缓慢地消退了一层。但消退的速度比湛柠上次在苦寒渊看见的时候慢了很多。
　　湛柠把布袋往楼梯口一扔，走过去在矮几边上坐下来，看了看谢玄凛的手臂，又看了看殷绛的表情。
　　“多久了？”他问。
　　“今天早上开始的，”谢玄凛开口，声音还是平的，“比上次提前了六天。”
　　殷绛把霜椰叶从他小臂上揭下来，翻了个面看了看。银白的叶片边缘已经开始发灰了，中间叶脉的位置裂了一道细纹——一片新鲜的霜椰叶贴上去不到一炷香就损耗成这样，说明谢玄凛果核的暴动强度比殷绛估算的还要高。
　　殷绛把叶片放在桌上，暗红的眸子看着谢玄凛。
　　“你上次拿的霜椰叶，还剩多少？”
　　“三片。”
　　“三片撑不到月底。”殷绛靠在矮几边上，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你果核的暴动周期从半个月缩到了九天，说明霜椰叶的压制效果在衰减。继续用下去，要么你加大用量，要么你换一个办法。”
　　谢玄凛看着他，灰蓝的眼睛里没什么波动：“什么办法？”
　　殷绛没有立刻回答。他偏头看了一眼湛柠——那人坐在矮几侧面，手里无意识地摸了一颗青柠在剥，琥珀色的眼睛正看着他。殷绛收回目光，把霜椰叶放回桌上，声音放平了一些。
　　“果核嫁接。我上次在猎杀回来的路上提过——找一个人把自己的果核分一缕甘源出来，嫁接进你的核里，持续补充被消耗的核壁。你的空白果核虽然‘无味’，但核壁本身有很强的包容性，甘源嫁接进去之后可以替代霜椰叶的压制效果，而且不会像霜椰叶那样侵蚀经脉。”
　　谢玄凛沉默了。
　　湛柠把手里剥了一半的青柠放下了，看着谢玄凛。那人坐在矮几旁边，银白长发垂在肩后，灰蓝的眼睛低垂着落在桌面上那片发灰的霜椰叶上。他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但湛柠认识他这么久，看得出来他沉默的时候在想什么。
　　“代价是什么？”谢玄凛问。
　　“嫁接之后，供源和受源的果核连在一起。你暴动的时候对方会跟着疼，你受伤的时候对方会跟着难受。一根绳上的两条命。”殷绛说，“供源的人，苏棠。”
　　谢玄凛抬起眼来。灰蓝的眸子在蜜晶灯的光线里微微动了一下。
　　“他愿意。”谢玄凛说。声音不是疑问句。
　　“他愿意是他的事，”殷绛靠在矮几上，暗红的眸子平视着他，“你愿意吗？”
　　矮几旁边安静了一阵。湛柠手里的青柠没剥完，果皮搭在果肉上，酸汁慢慢地淌下来，在桌面上汇成一小片清亮的湿痕。
　　谢玄凛低下头，看着自己小臂上那片退了一半的寒纹。那些灰白色的纹路在皮肤表面缓慢地搏动着，像有什么东西在底下一下一下地撞。
　　“他每次用完桃汁，会白很久。”谢玄凛说，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如果嫁接，他消耗的桃汁会从我核里抽。我暴动周期短，他等于一直在给我供。”
　　“对。”殷绛说。
　　“那他自己的核呢？”
　　“供源的人的核会持续被抽取，虽然不会爆裂，但也不会像正常人那样增长。他的果核会停留在嫁接那一刻的状态，不再成长。”殷绛说，“换句话说，苏棠的桃汁治愈力不会再变强，他也就不会再因为过度使用而昏迷。但同时，他的核也永远不会再变大。”
　　谢玄凛低着头，沉默了很久。窗外的日光从窗格里漏进来，把桌面上那片青柠酸汁的湿痕照得透亮。湛柠坐在旁边，没有插话，也没有催他。他认识谢玄凛，这个人做决定的时候不需要别人催，他只需要自己想清楚。
　　“我做。”谢玄凛开口了。
　　殷绛看着他，暗红的眸子里那层惯常的弧度浮起来了一下，很浅，但比平时真：“你想清楚了？”
　　“嗯。”谢玄凛把手从桌面上收回来，把卷起的袖子放下来，遮住那片退了一半的寒纹，“但在他知道之前，先别告诉他。”
　　湛柠的眉头皱了一下：“为什么？”
　　谢玄凛偏头看了他一眼，灰蓝的眸子在蜜晶灯的光线下安静地沉着：“他如果知道了，会自己跑来要求供源。他不想让别人替他疼。”
　　湛柠把手里那颗没剥完的青柠往桌上一搁，果皮彻底散了，果肉滚到桌角差点掉下去。他伸手捞住，把果肉放在盘子边上，声音有点闷：“那你就替他疼？”
　　“嗯。”谢玄凛站起来，把外套拢了拢，深蓝氅衣的下摆在桌腿旁边扫了一下，“我习惯了。”
　　他朝门口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偏过头来看了殷绛一眼：“嫁接的事，需要准备多久？”
　　“三天。我需要血蜜做嫁接媒介，湛柠的酸气做稳定剂。另外苏棠那边要提前给他补气血，他现在的桃核比上次猎杀之后还弱。”
　　谢玄凛点了一下头，推门走了。银白的长发在门外午后的日光里亮了一下，然后随着脚步声消失在街角。
　　湛柠坐在矮几边上，把滚到桌角的青柠果肉拿起来咬了一口。酸得他整张脸皱成一团，但他嚼了嚼咽下去了，然后把果核吐在手里掂了掂。
　　“你真的要给他们做嫁接？”他偏头看殷绛。
　　殷绛把桌面上那片发灰的霜椰叶收起来放进抽屉里，转身走到矮几边上坐下来。他从筐里摸了一颗青柠，低头开始剥，果皮断了两处，果肉上留了指甲印。
　　“嗯。”他说，“谢玄凛的暴动周期在缩短，靠霜椰叶压不了几个月了。苏棠的桃核也比表面上看着弱，他自己一个人撑着，迟早撑不住。嫁接之后，两个人的损耗会平摊到一颗共生的核上，反而比各自撑着强。”
　　湛柠看着他剥青柠的手，沉默了一阵。
　　“那你呢？”他问，“你做嫁接的时候要用血蜜。你核上的蜜痂刚洗掉，果核还没彻底稳定，血蜜的消耗对你的经脉有影响吧？”
　　殷绛的手停了一息，然后继续剥。他低着头，暗红的长发垂下来遮住了半边脸，露出来的那半张脸上看不出什么情绪。
　　“有影响，”他说，“不大。”
　　湛柠没再追问。他低头咬了一口手里剩下的青柠果肉，嚼了嚼咽下去，然后把果核吐在手里，放在桌面上和另外几颗果核排成一排。
　　“三天之后做嫁接，我过来帮忙。”他说，“你到时候要是撑不住，我拿酸气给你中和。”
　　殷绛把第四颗剥好的青柠果肉丢进盘子里，偏头看了他一眼。暗红的眸子在蜜晶灯的暖光里亮了一瞬，嘴角那道弧度浮起来了一些。
　　“好。”他说。
　　窗外的日光从窗格外面斜斜地照进来，在暗红地板上铺了一片暖融融的光。矮几上那盘青柠果肉码得歪歪扭扭的，大的大小的小，有几颗上面还留着指甲印。湛柠把自己面前的果核排好了，又伸手把殷绛面前那几颗也拢过来排成一排，六颗果核在桌面上排成整齐的一列，颜色从深绿到浅绿不等，像一排还没长开的果子。
　　殷绛看着那排果核，嘴角那道弧度微微加深了一点。他伸手把自己面前最后一颗青柠拿起来，笨手笨脚地开始剥第七颗。湛柠低头看着他的手，没有伸手去抢，安静地坐着。
　　窗台上的蜜晶风铃在午后的风里轻轻转了一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