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2、庭主现身 厉封走 ...
-
厉封走进来的那一瞬,甘泉殿正厅里还弥漫着蜜潮退去后残留的甜腥气。满地碎琉璃和翻倒的桌椅之间,他的铁灰靴子踩在湿漉漉的地面上,每一步都发出沉闷的、稳当的声响。那把通体漆黑的玄铁戒尺挂在他腰间,没有出鞘,但所有人都看见了——那柄戒尺的尺身上刻着一圈极细的苦寒渊霜纹,是刑律殿殿主专断大案的标志。
李润枝从主座上站了起来。
他站起来的动作不慌不忙,浅金色的长袍从椅面上垂下去,扫过那圈始终干爽的地面。他脸上那抹温润的笑还挂着,但比刚才薄了一些,嘴角的弧度往下掉了半寸。
“厉殿主回来了,”李润枝的声音还是温温润润的,尾音却比平时短促,“苦寒渊那一趟辛苦。外巡司的报告我看过了,裂隙口那边情况怎么样?”
厉封没有回答他的寒暄。他走到正厅中央,在殷绛身侧两步远的位置停下来。铁灰色的眼睛从殷绛脸上扫过——蜜纹残余的浅痕还在皮肤表面浮着,暗红的长发披散在肩头,左手的纱布在刚才的暴走中已经被蜜液浸透又凝干,结成硬邦邦的灰白色壳状物。厉封的目光在殷绛脸上停了一息,然后移向地上昏睡的湛柠。
“这个冽道新人,”厉封开口,声音沉得像苦寒渊冻土裂开时的那种闷响,“双生核。内层始源甘味,外层冽道酸壁。跟档案里写的一模一样。”
李润枝的笑容动了一下。
厉封从怀里掏出一只密封的蜜晶筒——筒身通体漆黑,封口处压着刑律殿的玄铁印,跟甘泉殿那些蜜金色的信筒格格不入。他把蜜晶筒放在一张还算完好的桌面上,转开封印,从里面抽出三卷泛黄的册子。
“甘源试验所,一期到三期观测记录,”厉封翻开第一册,手指按在其中一页上,“上面写得很清楚——‘受试者殷绛,果核蜜化反应异常,产生共鸣蜜。供源体核裂,受试者蜜反应暂停一夜。’”
殷绛站在旁边,暗红的眸子低垂着看着那页字。他的表情没什么变化,嘴角甚至连那道惯常的弧度都没浮上来。他只是安静地站着,像一个被宣读了旧档案的旁观者。
“二期记录,”厉封翻到第二册,“‘受试者湛柠,双生核结构确认。外层冽道酸壁可中和共鸣蜜毒性,内层始源甘味可稳定暴走期果核。建议列为下一阶段核心观测目标。’”
湛柠在昏睡中动了一下,眉头微微拧了拧,但没有醒。
“三期记录,”厉封翻到最后一册,这一页纸上盖着李润枝的蜜纹签印,日期是湛柠入阁前三个月,“‘冽锋岭核检计划启动。目标:回收变异果核样本。执行:甘泉殿验核组。’”
厉封把三册摊开,并排放在桌面上。他抬起头来,铁灰色的眼睛看着李润枝,声音不高不低:“李庭主,冽锋岭核检计划是你批的。桃林村和柠檬村的那批失踪案,核检组的执行报告说‘样本回收完成’。回收的样本去哪了?”
正厅里安静得能听见廊柱后面那些护卫的呼吸声。
李润枝脸上的笑终于淡了。他没有看那三册档案,而是看着厉封,目光温温润润的,像一颗剥了壳的荔枝在灯光下慢慢转了一圈。
“厉殿主,”他开口,声音还是温厚的,“甘源试验所是上上任庭主设立的,我接手的时候已经废弃了。那些旧档案里的东西,属于历史遗留问题,拿现在来追责不太合适吧?”
“废弃了?”厉封从怀里掏出另一张纸,摊在册子旁边,“那这张是什么——三个月前,甘泉殿验核组从冽锋岭带回的果核样本接收单。样本编号LK-07,签收人是你。”
李润枝的目光落在接收单上。他看了三息。然后他温润地笑了一下,那笑容里终于露出了第一层真实的底色——一种被磨得很薄很亮的、近乎天真的锋利。
“LK-07,”李润枝重复了一遍这个编号,声音温温润润的,“冽锋岭柠檬村,一个叫阿柠的冽道果灵。果核自然变异型,甘味含量微薄但纯度极高。你知道我为什么记得这个编号吗?因为那个核送上来之后,我亲手拆了它。”
殷绛的暗红眸子抬了起来。
“核壁打开的时候,里面那层始源甘味薄得几乎看不见,但质地很纯——纯到能让我维持甘道巅峰的蜜脉稳定运行整整一年。”李润枝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平淡得像在汇报账目,“你们可能不知道,甘道果灵的巅峰状态是有时限的。过了那个时限,果核会自然衰退,甘泉灵气的吸收效率会逐年下降。我的果核,早在三十年前就该衰退了。”
他抬起自己的右手,把掌心摊开在灯光下。那只手莹白温润,指甲泛着健康的蜜粉色——看起来完美无缺。
“三十年来,我一直在寻找能替代衰减果核的‘补充源’。冽锋岭的变异果核是效果最好的——因为那边的灵气环境特殊,核的变异率比其他地方高得多。桃林村和柠檬村交界的那片山坳,正好是两个灵气场重叠的位置,果核变异率是万果墟最高的。”
“所以你安排了核检,”殷绛开口了,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落在安静的空气里,“把冽锋岭的变异果灵调上来,登记入册,然后以‘资源回库’的名义处理掉,把他们的核取出来用。”
李润枝转头看向他,笑脸又重新温润了起来:“殷长老,你不也是‘资源’吗?从七岁起就在血酿阁里养着,养到你的蜜能引腐果,养到你的核能当诱饵。你跟那些冽锋岭的核有什么区别?不过是一个在架上,一个在库里。”
殷绛没有回话。但他的暗红眸子在蜜晶灯光下安静地亮着,里面那层蜜刀不见了,只剩下一种很深的、安静的东西。
厉封把玄铁戒尺从腰间抽出来了。尺身出鞘的时候没有声响,黑色的玄铁在灯光下反射出一圈冷白的光。他把戒尺横在身前,铁灰的眼睛看着李润枝。
“李润枝,”厉封的声音沉下去了,“刑律殿以‘私设实验、非法核取、谋害果灵’三款罪名,当厅拘捕你。”
李润枝低头看了一眼厉封横在身前的戒尺,又抬起来看了一眼殷绛,最后目光落在湛柠身上。那人还昏睡在殷绛的氅衣上,呼吸平稳,脸色慢慢恢复了血色,胸口的果核裂痕被蜜液和桃汁封住了最深的几道,还没有醒。
“你们要拘我,我没意见,”李润枝把双手从袖子里伸出来,掌心朝上,做出一副任由处置的姿态,“但湛柠的核已经裂了。他体内的始源甘味本来就不够稳定,今晚又被蜜毒催发了一次——没有我的蜜泉池压制,他撑不过三个月。”
殷绛的左手微微动了一下。
李润枝看着他的反应,笑容加深了一寸:“殷长老知道蜜泉池是什么。甘泉殿地底有一整池浓缩蜜液,是百年来甘泉灵气凝结成的精华。我用了三十年,在里面提取维持果核稳定的成分。湛柠的双生核需要那个池子来修补裂痕——你今晚用的蜜液和那个小孩的桃汁,只是暂时封住了表面。如果不进蜜泉池,三个月之后他的核还会裂,而且裂得更彻底。”
殷绛看着李润枝的脸,看着那张温润的、笑着的、像一颗完美荔枝的脸。他的暗红眸子在灯光下安静地亮着,后颈那道旧疤在蜜晶灯暖光边缘泛着一线浅淡的哑光。
“蜜泉池的钥匙,”殷绛开口,声音很平,“在哪?”
李润枝的笑意僵了一瞬。
他大概没料到殷绛会这么直接。他原以为殷绛会愤怒、会质问、会迟疑——但殷绛只是问他钥匙在哪。像一个已经习惯了被拿走东西的人,在听到“你还有东西可以拿回来”的时候,第一反应不是质问,而是“怎么拿”。
“钥匙在我身上,”李润枝缓缓开口,笑容重新铺开来,但比刚才薄了,“殷长老,我们可以谈个条件——”
“不用谈。”殷绛说。
他偏过头,看向厉封。厉封铁灰色的眼睛跟他交汇了一息。然后厉封的玄铁戒尺往前递了一寸,直指李润枝的胸口。
“钥匙,”厉封的声音从侧面落下来,沉得没有一丝商量,“现在。”
李润枝站在满厅狼藉的中央,两只手还摊在身侧。他的目光从厉封的戒尺转到殷绛的脸上,又转到地上昏睡的湛柠身上,最后落回自己的手心里。
他温润地笑了一下,从袖口深处摸出一枚蜜金色的钥匙。那枚钥匙在他掌心里安静地躺着,末端雕着一颗小小的荔枝纹,在灯光下泛着暖融融的蜜色光泽。
厉封走过去,把钥匙从李润枝手中取下来,放进自己怀里。然后他把玄铁戒尺收回去,尺尖点了点李润枝的肩膀。
“带走。”
两个刑律殿的执事从门外进来,一左一右架住李润枝的手臂。李润枝被架着往外走的时候,路过殷绛身侧,偏过头来看了一眼。那双蜜色的眼睛在灯光下温润如初,嘴角的弧度也没落下去。
“殷长老,”李润枝的声音从执事中间传过来,还是那么温温润润的,“三个月。你比我清楚。”
他被带出了正厅。脚步声沿着甘泉殿的长廊远去,蜜晶灯的光晕在他浅金色的衣摆上一寸一寸地退去,最后消失在夜色的尽头。
正厅里安静下来。厉封收了戒尺,看了殷绛一眼,铁灰的眸子平静无波:“蜜泉池在地下一层。明天我带你们去。”
殷绛点了一下头。他蹲下去,把昏睡的湛柠从地上抱起来,动作很轻,像捧着什么易碎的、但已经碎过一次又被勉强封住的东西。湛柠在他怀里动了动,眉头拧了一下又松开,含糊地嘟囔了半句,又昏昏沉沉地靠在他胸口。
苏棠从地上站起来,两腿还在打颤,谢玄凛扶了他一把。四个人站在满地狼藉的甘泉殿正厅里,蜜晶灯一盏一盏地亮回来,暖色的光晕铺在翻倒的桌椅和碎裂的杯盏上。
厉封看着他们,沉默了一阵。
“今晚先回血酿阁,”他开口,“明天来刑律殿找我。蜜泉池的事,需要重新验核。”
殷绛抱着湛柠转身往门口走。走了两步,他偏过头来,暗红的眸子看了厉封一眼,声音比平时低了些,但很稳:“厉殿主,谢了。”
厉封站在原地看着那道抱着人往外走的背影,看着殷绛暗红的长发在蜜晶灯下泛着一层极淡的光,看着被他抱在怀里的那个冽道少年眉头慢慢舒展开。他把玄铁戒尺重新挂回腰间,偏过头去看了看桌面上那三卷泛黄的旧册子,又看了看那张签着李润枝名字的样本接收单。
“不谢,”厉封对着空气说,声音很轻,“我回来晚了。”
夜色铺满了百果庭的灰石街巷,血酿阁的蜜晶风铃在远处叮叮当当地响着,像在等着什么人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