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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暴走前夜 宴帖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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宴帖送来的时候,湛柠正蹲在血酿阁正厅的地上翻那几卷旧册子,膝盖上摊着"甘源试验所·一期观测记录",指尖停在某一页褪了色的蜜纹墨字上。苏棠在旁边用小陶罐煮蜜露,热气咕嘟咕嘟地冒着,把窗台上那串风铃熏得微微泛潮。
殷绛坐在桌边拆信,蜜金色的硬纸封面上压着荔枝纹的蜜蜡章,揭开封口的时候飘出来一股极淡的荔枝清甜。
"什么?"湛柠头也没抬。
"宴会。"殷绛把信里的纸笺抽出来扫了一眼,眉尖极轻地动了一下,"李润枝设宴,名义上是表彰腐渊猎杀行动,恐怕就是一场鸿门宴。明晚戌时,甘泉殿正厅。他点名让我们四个都去——你、我、苏棠、谢玄凛。"
苏棠蹲在旁边拨弄小陶罐里的蜜露勺子,闻言手顿了一下:"我和玄凛也要去?"
"嗯。"殷绛把纸笺翻了个面,底页上还有一行小字,"他说'四位功臣同席,以彰百果庭上下同心'。"
湛柠把册子合上了,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他走过去接过殷绛手里的纸笺,低头看了一眼那行字,又看了一眼签名的位置——李润枝的蜜纹签印端端正正地盖在纸笺右下角,笔画圆润温厚,挑不出任何毛病。
"宴上的菜,你吃吗?"湛柠问。
"吃。不然不给李润枝面子。"
"那酒呢?"
殷绛偏过头来看他,暗红的眸子在蜜晶灯下亮了一下:"那要看谁递的。"
湛柠把纸笺折好放回信封里,揣进口袋,琥珀色的眼睛看着殷绛:"明天的宴会,我去。但我只吃你夹给我的东西。"
殷绛的嘴角弯了一下:"我还以为你会说'你只吃我递给你的东西'。"
"一样。"湛柠转过去走到苏棠旁边蹲下,伸手在他脑袋上按了一下,"明天你跟谢玄凛坐在一起。他往你碗里放什么你吃什么,别人递的都别接。"
苏棠被按得脑袋一缩,抬头冲他笑了一下:"湛柠哥你好像在交代遗言。"
"闭嘴,吃你的蜜露。"
第二天傍晚,甘泉殿的正厅亮了满堂的蜜晶灯。
湛柠跟着殷绛走进正厅的时候,第一反应是"比上次的偏厅大了一倍"。穹顶高阔,四壁嵌着整片的蜜晶瓦,在灯光下折射出琥珀色的暖光。长桌摆成U字形,桌面上铺了蜜金色的绒布,杯盏碗碟都是琉璃制的,盛着澄澈的灵酒和精致的果膳。空气里弥漫着荔枝清甜和另外一种更沉的花蜜气息,暖融融的像泡在一碗温和的糖水里。
但湛柠跨过门槛的一瞬间,冽道气息在他周身无声地铺开了一层极薄的屏障。他扫了一眼四周——甘泉殿的护卫站在廊柱侧面,一共十二个,腰间都别着验核器,蜜金色的制服领口绣着荔枝纹。他们站的位置看似随意,但湛柠数了一下,无论他和殷绛走到哪一个方向,至少有三道目光能同时锁定他们的位置。
谢玄凛已经到了,坐在U形桌的右侧末席。他穿了一身纯白劲装,银白长发束在脑后,灰蓝的眼睛在满堂暖色灯光里显得格外冷。苏棠坐在他旁边,裹着一件小了一号的浅粉短氅——谢玄凛的那件还挂在血酿阁的矮榻上,他今天临时换了一件自己的,但领口的系带是玄凛早上替他系好的。
殷绛在主位右侧的首席落座,湛柠在他旁边的次席坐了下来。两人的位置刚好离主座上的李润枝隔了两个空位——不远不近,既不算刻意疏远,也不在伸手可及的范围。
李润枝今天穿了一身浅金色的长袍,笑容比上次更温润了三分。他端着琉璃盏起身,向满厅宾客举杯,说了一些"感谢诸位在腐渊前线的英勇"之类的话,声音不高不低,语调温厚,挑不出任何毛病。席间觥筹交错,甘泉殿的侍从端着食盘穿梭往来,把一道道精致的果膳放在宾客面前。
湛柠面前的碗碟里,殷绛慢条斯理地把每一道菜都先夹了一筷放进自己碗里,尝过之后才示意湛柠可以吃。动作自然得像在照顾一个挑食的小孩,旁边的宾客看了也只当是血酿阁长老关爱下属,没人多想。
但湛柠注意到了一些东西。宴席进行到一半的时候,李润枝亲自端了酒盏走过来,站在他和殷绛的席位之间,笑着把一只琉璃小盏放在湛柠面前。
"湛柠,"李润枝的声音温温润润的,"这杯是冽锋岭特酿的柠花灵酒,我专程让人从你家乡调的。你尝尝,看是不是小时候的味道。"
湛柠低头看着那只琉璃盏——酒液清透,泛着极淡的琥珀色,表面浮着一层细碎的花瓣沫。凑近了能闻到柠花的清香,跟冽锋岭山坳里每年初夏开的那种白花一模一样,勾得人心口微微缩了一下。
但他没有端起来。殷绛的手从侧面伸过来,轻轻搭在了湛柠的手腕上,力道不重,但温度里有一层细小的蜜丝在往外探。
"庭主,"殷绛弯着嘴角,"湛柠这几天戒酒。上次猎杀伤了经脉,喝不了烈性的。"
李润枝看了一眼殷绛搭在湛柠腕上的手,笑意分毫未减:"柠花灵酒不烈,温养的。专门给他调的方子,里面的灵材都是从冽锋岭取材,不会冲他的经脉。"
湛柠感觉到殷绛的指尖在他腕骨上轻轻按了一下——是一道暗号,意思是"别动"。
然后湛柠低头看了看面前那只琉璃盏,又抬眼看了一下李润枝的脸。那张脸笑着,眉眼弯弯的,蜜色的瞳孔里映着满厅的暖光,温润得像一颗剥了壳的荔枝。
但湛柠记得殷绛说过的话:"他盯上你了。他不会轻易收手。"
他把酒盏端起来了。
殷绛的指尖在他腕骨上微微收紧了一瞬。湛柠没有看他,而是举起酒盏,在唇边抿了一口。酒液入喉的瞬间,冽锋岭柠花的清香在舌尖炸开——然后是第二层味道,比柠花更沉、更密,像什么东西在清甜的基底底下缓慢地融化了。他的果核在胸腔里猛地跳了一下,像被一根细针从外面轻轻刺了一下,有什么温热的东西从果核边缘渗出来,跟上次发烧前的异动一模一样。
湛柠把酒盏放下了。他抬头笑了一下,虎牙露出来:"谢谢庭主,是冽锋岭的味道。"
李润枝看着他,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息——那一息里,他瞳孔深处的光似乎微微亮了一下,像猎人在猎物踏入圈套时看到的反射。然后他笑着拍了拍湛柠的肩:"喜欢就好。以后常来甘泉殿坐坐,我让人多备一些。"
他转身走回主位去了。
湛柠坐在原位没动。他的喉咙里,柠花的清香正在被第二层味道缓慢地覆盖——那层更沉的东西像一层粘稠的膜,顺着他的食道往下爬,一点一点地渗向果核的位置。他的胸口开始发烫,果核表面那道上次被殷绛用蜜液封住的裂缝,正在从内部被那股温热的力量往外撑。
殷绛的手还搭在他的手腕上。他能感觉到殷绛指尖的蜜丝正在无声地渗进他的皮肤,跟那股从内部扩张的温热力量隔着薄薄一层筋膜在对抗。
"湛柠。"殷绛的声音压得极低,低到只有他能听见,"别动。"
湛柠的额头开始冒汗。他的果核在胸腔里搏动的频率越来越快,那道裂缝被外来的力量撑得又酸又胀,从里面渗出的始源甘味被酒中暗藏的蜜毒裹挟着往外顶。他的右手攥住了桌沿,指节发白,冷汗从太阳穴滑下来。
苏棠从侧面看见了,他手里的筷子掉在了桌上,发出清脆的一声响。谢玄凛的手从桌下伸过去按住了他的膝盖,力道很重,但苏棠已经看见湛柠的脸色从正常变得苍白,又从苍白变得泛红——不正常的潮红,像高烧发作时的那种。
"殷长老——"苏棠的声音带了颤。
殷绛已经站起来了。
他的左手从湛柠的手腕上移开,反手按在桌面上。那层一直被他压在体内的蜜纹从指尖开始往上攀爬——暗红的纹路蛇一样窜上他的手腕、小臂、穿过衣袖爬上后颈,蔓延的速度比以往任何一次都快。他暗红的眸子在灯光下骤然加深,瞳孔边缘那一圈蜜纹像燃烧的线一样向外扩散。
蜜晶灯的光在他周身炸开了一层暗红的晕。桌面上的琉璃杯盏开始震颤,桌布底下渗出了极细的暗红蜜液,一滴一滴地从布面纹理中漫上来。空气里那股原本温和的荔枝清甜被一股翻涌的、浓烈的蜜腥取代——浓到呛人,甜到发苦。
李润枝坐在主位上,手里的琉璃盏还端着,看着殷绛身上那些暴走的蜜纹,目光平静得像在看一场排练好的表演。
"殷长老,"他开口,声音还是温温润润的,"这宴上的酒气……是不是冲到了你的经脉?要不要我叫验核师来——"
殷绛没说话。他的蜜纹已经爬过了脖颈,从下颌边缘攀上脸颊,暗红的纹路在他冷白的皮肤上交错蔓延,让他整张脸看起来像一枚即将碎裂的石榴壳。他的右手按在桌面上,蜜液从指缝里溢出,暗红粘稠,顺着桌腿往下淌。
湛柠坐在旁边,果核里的始源甘味还在被酒中毒剂往外抽。他眼前的景物在晃动,琥珀色的瞳孔里映着殷绛那张布满蜜纹的脸,他的嘴唇张了张,想喊一句"别——",但声音被胸口那股翻涌的酸胀压住了。
然后殷绛动了。他的右手从桌面抬起来,五指张开,掌心朝下,往地面一按。
蜜液从他的手心炸开,像一道暗红的潮水从源头喷涌而出——沿着他脚下的地面扩散,漫过桌腿、淌过宾客的脚面、沿着甘泉殿正厅的蜜晶墙壁往上攀爬。暗红的蜜浆在灯光下泛着粘稠的、近乎液态宝石的光泽,所过之处琉璃杯盏被淹没、蜜金绒布被浸透、满厅的暖光被染成了一片晃动的暗红。
宾客们开始尖叫逃散。甘泉殿的护卫从廊柱侧面冲出来,但他们的靴子踩进蜜浆里之后寸步难行——那层蜜液在殷绛的引导下变得浓稠如沼泽,把所有人的脚步都陷住了。李润枝坐在主位上没有动,他低头看着漫到自己脚下的蜜浆在鞋尖前三寸处停住了,像被一道看不见的墙挡在了外面。他嘴角的笑意终于淡了一度。
苏棠已经冲出去了。他的桃汁从掌心渗出来裹住自己双脚,在蜜浆里踩出一个个被净化的浅坑,朝着湛柠的方向跑过去。谢玄凛拔刀劈开面前的蜜液,刀锋上凝了一层薄冰,把翻涌的蜜浆冻住了一角,然后他转身把苏棠捞起来放在自己背上,背着他在蜜浆里跑。
而湛柠,他还坐在椅子上。殷绛暴走时那一瞬间的蜜潮从他身侧涌过去的时候,有大约一息的间隙——那层暗红的蜜潮从他两侧掠过,唯独绕过了他坐的那一小块地方。像潮水遇到了礁石。
湛柠的果核还在内部翻涌。但他看见了,在那一息的间隙里,殷绛的手从桌面上抬起来的时候,指尖朝他这边偏了那么一瞬——极短,短到如果不是他正在看着,根本注意不到。
那一瞬,殷绛在满厅暴走的蜜潮中,用最后的控制力,避开了他。
湛柠的手攥着桌沿,果核里的裂缝在持续扩张,但他攥着桌沿的手指动了。他撑着桌面站起来,双脚踩进了蜜浆里——冽道的酸气从脚底渗出去,把脚下那一小块蜜浆中和成了浅淡的清水。他迈了一步,又一步,逆着暗红蜜潮往殷绛的方向走。
殷绛站在蜜潮的中心,暗红的蜜纹爬满了半张脸,暗红的瞳孔边缘那一圈纹路在持续燃烧。他的右手按在地面上,蜜液不断从掌心涌出,把半座甘泉殿的地面淹没。但他抬起头来的时候,在满厅动荡的暗红光晕里,看见了一道逆着潮水朝他走过来的影子——琥珀色的眼睛,乱翘的头发,卫衣下摆被蜜浆溅湿了一角,但脚步声踩在蜜浆里,一步比一步稳。
蜜潮在他脚下裂开。冽道的酸气铺成一条窄路,把暗红的蜜液向两侧推开。
殷绛的嘴角动了一下。蜜纹爬满了他的脸颊,但他看着那道朝他走过来的琥珀色影子,嘴角那道弧度还是浮了一下。
湛柠走到他面前,在暗红的蜜潮中心蹲下来,伸手握住了他按在地面的那只手——冰凉的、正在往外涌蜜的、暴走的手。
"我在。"湛柠说。他的声音被果核的灼痛逼得哑了半度,但每个字都落在殷绛面前,"我和你一起。"
殷绛的瞳孔里那一圈燃烧的蜜纹,在他掌心的酸液贴上来的一瞬间,微微晃了一下。
然后蜜潮涨到了最高处,把最后一盏蜜晶灯吞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