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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暗流汹涌   清漓阁 ...

  •   清漓阁被施压的消息是先传开的。
      先是冽道新人的灵果配额被裁了四成,理由是"腐渊猎杀后资源统调,优先补给前线"。清漓阁的老教习去玄机殿跑了三趟,每次都被笑眯眯地挡回来,"调配方案已经定了,明年再说吧"。然后冽道基础训练用的场地被收回了一半,批给赤焰军做"临时休整营",清漓阁的弟子们只能挤在半块操场上轮流练,空气里辛道焚风的热浪隔着半条街都能吹过来。
      老教习来血酿阁找湛柠的时候,脸色灰白得像冽锋岭冬天冻过的石头。
      "湛柠,"他站在门口,手里捏着一张盖了甘泉殿蜜纹印的纸,"你的入阁档案被调走了。玄机殿说'核检备档',但我打听过了——调档的手续走的是甘泉殿,不是玄机殿。"
      湛柠靠在门框上,手里还攥着半块没吃完的桃酥,闻言停住了咀嚼,琥珀色的眼睛看着老教习手里的那张纸。
      "什么时候的事?"
      "昨天。我今早才拿到回执。"老教习把纸递过来,干瘦的手指微微发抖,"湛柠,阁里现在被断了大半资源,弟子们的修炼场地都被砍了……你跟殷长老那边……有没有办法?"
      湛柠接过那张纸,低头看了一眼上面的蜜纹印章,指尖在纸面上轻轻摩挲了一下。他的冽道酸气从指腹渗出去,把蜜纹边缘腐蚀出一道极细的白痕,但没有穿透它。
      "我会想办法。"他说。
      老教习走了之后,湛柠站在门口没动。晨光铺在灰石街面上,远处赤焰军的操练声隔了半条街传过来,震得空气微微发颤。他低头看着自己拇指上那道还没完全收口的细疤——前几天划开放酸血给殷绛清晶痂留下的——然后用指腹按了一下,疤口薄薄的,已经不疼了。
      殷绛从后面走出来,站在他身后一步远的位置,顺着他的视线看了一眼他拇指上的疤,什么也没说。他从袖子里伸出一只手,掌心朝上,摊开在湛柠身侧。
      湛柠偏头看了他一眼。
      "走吧,"殷绛说,"我陪你去清漓阁看一眼。"
      湛柠把手里那张蜜纹印纸折好塞进口袋,伸手在他掌心上拍了一下,啪的一声脆响。然后迈开步子走下台阶,殷绛走在后面半步的距离,两个人一前一后地穿过灰石街面。
      清漓阁比湛柠上次来的时候冷清了很多。训练场上只有七八个弟子在练习基础走位,空着的场地上落了一层灰,空气里冽道的清冽味道被赤焰军那边吹过来的辛道燥热压住了大半。老教习站在场边看着那几个弟子,脊背弯下去了一些,像被什么东西从上面压了一掌。
      湛柠站在场边看了几息,然后转身走了。
      他走到百膳司的时候,看见苏棠正蹲在门口收拾一只倒扣的木箱。
      箱子里装了几件他平时做药膳用的工具——小陶罐、纱布卷、药碾子——被草草塞在一只旧布袋里。苏棠蹲在地上把布袋口扎紧,粉色的短发垂下来遮住半张脸,围裙还没解,袖口还沾着今早揉蜜桃酱时溅的果渍。他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杏眼亮了一下又飞快地压住,扯出一个笑来。
      "湛柠哥!你来啦。"
      湛柠看着他手里那只布袋,看着他身后百膳司大门上贴的那张白纸。纸上写着"苏棠即日起暂停药膳职务,待核验后复岗",落款是百膳司司丞的签印,盖的是甘泉殿的侧章。
      "多久了?"湛柠问。
      "昨天下午。"苏棠把布袋打了个结拎起来,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嘿嘿笑了一下,"没事的哥,就是暂停两天,等他查完就——"
      "苏棠。"
      湛柠的声音压下来的时候,苏棠的笑薄了一瞬。他低下头去,杏眼的眼睫毛在晨光里轻轻颤了颤,然后他转过来冲湛柠咧嘴,虎牙还在,嘴角还翘着,但眼眶底下有一层没太藏住的浅红。
      "……司丞说有人举报我私用百膳司的灵材。"苏棠说,声音比平时小了一点,"其实没事,那些霜椰叶是玄凛给的,蜜桃是我自己从冽锋岭带的,没动公库的东西。查清了就让我回去了。"
      湛柠看着他那张笑着但嘴唇有些白的脸,拳头攥了一下又松开。他伸手在苏棠的头顶上按了一下,力道不重,把那几根翘起来的粉色发梢压下去了一截。
      "来血酿阁住几天。"湛柠说。
      苏棠一愣:"啊?"
      "百膳司让你停职,又没停你的人。你住血酿阁,殷绛那儿有的是蜜露,喝三天就能把你脸喝回粉的。"
      苏棠眨了眨眼,然后那个笑从嘴角慢慢爬了上来,这次比刚才真了。他拎着布袋跟在湛柠身后走了两步,忽然想起来什么似的转回头,朝街角看了一眼。
      街角的灰墙阴影里,一道深蓝的氅衣下摆一闪而过。苏棠的嘴角弯了一下,没喊他,转回来继续跟上湛柠的脚步。
      "湛柠哥,"苏棠走在后面,声音恢复了平时的亮,"玄凛今天被赤焰军召回去问话了。你知道召他干嘛吗?"
      湛柠的步子顿了一下。他偏过头来看苏棠:"问什么?"
      "不知道。他就跟我说'我去一下',然后就走了。"苏棠低头看着路面的石头缝,"他走的时候把氅衣留我这儿了。"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轻,但湛柠从他声音底下听出了别的东西。谢玄凛从来没有把氅衣留给苏棠过。猎杀那天是他自己脱下来披上去的,但那之后每次分别,他都会把氅衣穿回去。今天他把它留下了。
      "苏棠,"湛柠转过去继续走,"这几天你待在血酿阁。别乱跑。"
      "嗯。"
      "有人来找你,让殷绛去开门。"
      "嗯。"
      "——还有,别一个人蹲在门口发呆。你那颗桃核要是再乱想事情,我让殷绛把你蜜露减半。"
      苏棠在后面噗地笑了一声,声音软软的:"知道了哥。"
      血酿阁的门在三人身后合上的时候,窗台上的蜜晶风铃轻轻响了一下,叮——拉得比平时长了些,像被风慢慢拽过去的。苏棠把布袋放在正厅角落里,蹲在矮榻边把布袋里的小陶罐一只一只拿出来擦干净了,排成一排。殷绛从里屋出来看了一眼,没说什么,把那瓶补气血的蜜露放在矮榻旁边的小几上。
      湛柠站在窗台边,偏头看着远处甘泉殿的金顶。日光从殿顶的蜜晶瓦片上折射下来,亮得刺眼。
      "殷绛。"
      "嗯。"
      "他开始了。"
      殷绛走过来站在他旁边,两人之间隔着半臂的距离。窗外的晨光把两人投在暗红地板上的影子拉得又近又长。
      "嗯,"殷绛说,"开始了。"
      湛柠偏过头去看他的侧脸——殷绛正看着远处甘泉殿的金顶,暗红的眸子里映着那一片刺眼的光,睫毛在光影交界处投下一道极细的灰痕。
      "你的手,"湛柠问,"今天还疼不疼?"
      殷绛偏过头来看他,嘴角弯了一个浅浅的弧度:"你问的是哪只手。"
      "你明知道我问哪只。"
      "左手。不疼了。"
      "真的?"
      "真的。"殷绛把左臂从袖子里伸出来,晃了晃缠着纱布的小臂,"你包的,好得快。"
      湛柠看了一眼那道纱布,白净的布面上没有任何渗血的痕迹,系结的位置被指尖无意识地碰过很多次,边缘微微泛着一点磨毛的痕迹。他把目光移开,看着窗外的金顶。
      "李润枝调的档案,是冽锋岭的入阁底册。"湛柠说,"他能查到什么?"
      殷绛沉默了片刻:"你的出生记录、冽道资质评定、村籍登记。如果他查得够细,他会发现你入阁之前那段时间——冽锋岭灵气暴动的那一季——桃林村和柠檬村都有人失踪。"
      湛柠的呼吸顿了一瞬。他转过来看着殷绛:"你怎么知道的?"
      "查你档案之前,我先查了冽锋岭的历史记录。"殷绛的声音很平,"去年冽锋岭出现过一次小规模灵气暴动,波及到桃林村和柠檬村交界的山坳。暴动之后有三个人失踪了——两个桃林村的,一个柠檬村的。你入阁的时间,跟那批失踪案件的结案时间几乎重合。"
      湛柠站在窗台边,琥珀色的眼睛看着远处的金顶,过了很久才开口:"柠檬村失踪的那个人,是我邻居。比我大两岁,叫阿柠。"
      殷绛没有追问。他站在湛柠身边,安静地等。
      "他失踪那天,有人看见他往山坳那边走了。"湛柠的声音闷在晨风里,"后来找回来的时候,只剩一截果核壳。核里空了,什么甘味都没有了。村老说那是灵气暴动抽干了他。"
      殷绛把手伸过去,左手缠着纱布的指尖轻轻碰了一下湛柠垂在身侧的手背。
      "核检。"湛柠的声音低下来,"冽锋岭暴动的那一季,百果庭刚好派了验核师下去。他们说那是'例行登记'。"
      殷绛没有说话。但他碰在湛柠手背上的那只手没有收回去。
      窗外风铃安静地挂着,叮的一声都没有。远处甘泉殿的金顶在日光里越来越亮,亮得像一枚合拢的蚌壳,壳里裹着不知道什么时候会露出来的东西。
      苏棠蹲在矮榻边擦完了所有陶罐,把它们整整齐齐地排好,然后站起来走到窗台旁边,站在湛柠的另一侧。他什么也没说,只是伸出手,把湛柠卫衣袖子上一根翘出来的线头轻轻捻了一下。
      "湛柠哥,"苏棠的声音软软的,"阿柠的事,你是不是一直没跟人说?"
      湛柠低着头,看着自己被苏棠捻过线头的袖口,嘴唇抿了一会儿,开口的时候声音比平时轻了半度:"……跟谁说?那时候没人听。"
      苏棠把那只手收回来揣进氅衣口袋里,没再问了。
      殷绛站在另一侧,暗红的眸子落在地板上——三道人影被午后的日光拉成三道窄长的浅灰,朝三个不同的方向歪斜着,但根扎在同一块窗台底下。
      他收回目光,把那只碰过湛柠手背的手放回袖子里,指尖还留着对方手背上微凉的触感。
      "天黑之前,"殷绛开口,"我去一趟玄机殿。花无言欠我一道人情,他该还了。"
      湛柠偏头看他:"你去玄机殿?"
      "查李润枝到底调走了多少资料。"
      "我跟你去。"
      "不行。"殷绛看了他一眼,声音没拔高,但底下那层笃定在,"清漓阁被断了资源、苏棠被停职、谢玄凛被召回问话——你现在走出去,是给他递靶子。"
      湛柠的嘴张了张,合上了。他看着殷绛的眼睛,那双暗红的眸子在午后日光里显得比平时更沉一些。他最后只说了两个字:"小心。"
      殷绛弯了一下嘴角:"你包的纱布,扯不断。"
      他转身走了。血酿阁的门在身后合上,窗台上的风铃被带起的风拂了一下,叮。
      湛柠和苏棠站在窗台边,窗外的日光把三道人影变成了两道——殷绛那道被带走了,剩下的两人投在地板上的影子挨得很近,一个高一个矮,都朝甘泉殿的方向略微倾斜着。
      远处甘泉殿的金顶依旧灿烂地亮着。但在那一片刺目的光晕下面,有什么东西正在缓慢地、无声地裂开。
      而这座窗台底下,两个人站在越来越长的影子里,等着天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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