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钱益多 三天后,傍 ...
-
三天后,傍晚。
我趁着余慕远上班的时间,回了一趟旧居。那套房子在江滨区,离我公司二十分钟车程,我们婚后住了五年,到处都是他的痕迹。我几乎是逃也似的把衣柜里剩下的衣服胡乱塞进纸箱,塞了满满三大箱,搬上车时后背沁出一层薄汗。
车子开回科技城时,天已经擦黑了。我抱着最轻的那只纸箱,胳膊被勒得发酸,硬纸板的边角硌在胸口,疼得我直吸气。到了门口,我侧过身把箱子抵在墙上,腾出手来按密码——0321,嘀的一声,门开了。
屋里亮着灯。
沙发上坐着一个男人。
我吓得往后退了半步,心脏狂跳,脑子里闪过无数不好的念头,直到那人转过头来——
很年轻。
看起来像是毕业没几年的样子,穿一件浅灰色的薄羊绒衫,领口露出一截锁骨。
那料子确实薄,软塌塌地贴着,隐约能勾勒出肩背的轮廓。他头发有点乱,像是刚睡醒,或者刚洗完澡,发梢还带点潮气。眉眼生得极好,鼻梁高挺,看过来的时候,眼睛在灯光下亮得惊人。
我愣了两秒,突然想起来——这是谁。
"你是——"我张了张嘴,才发现自己根本不知道他的名字。当初余慕远只说租给了两个程序员,我连面都没见过。话到嘴边硬生生拐了个弯,"租客……弟弟?"
他站起身,个子比我想象中高,朝我走过来时带着一股淡淡的薄荷沐浴露味道。
"雪颜,"他开口,声音就是电话里那个低沉的沙哑,"我叫钱益多。"
雪颜。
这两个字从他嘴里吐出来,自然得像是叫过千百遍。
我浑身别扭,像被人当众揭开了什么旧伤疤。我和他第一次见面,连正式介绍都没有,他就敢这么叫?现在的年轻人,胆子未免也太大了。
我讪讪地笑了一下,"哦,小钱啊。你可以叫我江姐。"
他挑了挑眉,嘴角忽然弯起一个弧度:"江姐?"
"怎么了?"
"这让我想到某个革命烈士,"他笑得露出一排白牙,"太别扭了。"
我一时语塞。在公司,那帮九零后见了我,不是江姐就是颜姐,从来没人敢拿这个开玩笑。
"那……"我清了清嗓子,"你叫我颜姐吧。"
"钱益多,"我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忍不住想,这爸妈是多盼着他发财啊,起这么个直白的名。
他没接话,视线落在我怀里的纸箱上,忽然伸手:"给我吧。"
我还没反应过来,纸箱已经被他接了过去。那箱子我搬得气喘吁吁,他单手一拎,手臂上的线条微微绷紧,轻松得像是拎了袋水果。
"还有吗?"他把箱子放好后回头问我,目光坦然。
"车里还有几箱,"我有点不好意思,"都是衣服,在地下车库。"
他拿了外套,跟着我下楼。电梯里空间狭小,他站在我身侧,个子高,阴影投下来,让我有种莫名的压迫感。到了车库,他搬了一箱上来,又伸手:"车钥匙给我。"
我愣了一下。
"你就不用下去了,"他说,语气自然得不容置疑,"我去搬。"
我犹豫了两秒。车钥匙这东西,向来只给最亲近的人。但看着他伸出的那只手,指节修长,掌心向上,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我不知怎么就松了口。
"……谢谢哈。"我把钥匙放在他掌心。
他收拢手指,笑了笑:"不用谢,举手之劳。"
那笑容太亮,我下意识地移开了眼。
等我把东西草草归置好,听见门口传来轻轻的敲门声。主卧的门本来就敞着,他站在门框边,手指在门板上叩了两下,姿态闲适。
"雪颜,"他又这么叫,我眉心一跳,还没来得及纠正,就听见他说,"该吃晚饭了。"
我转过身。
"你刚才不是说要谢我吗?"他倚在门框上,羊绒衫的袖子挽到小臂,露出一截线条利落的手腕,"要不……请我吃个饭?"
这话从他嘴里说出来,坦荡得近乎无赖。
我张了张嘴,想找个理由拒绝,脑子里却一片空白。确实,人家帮我搬了那么多箱子,于情于理……
"好呀。"我听见自己说。
他眼睛弯了弯。
"不过,"我板起脸,郑重地看了他一眼,"下次叫颜姐。再叫雪颜,饭就没得吃了。"
他笑出声来,那笑声在傍晚的房间里荡开,带着年轻人才有的肆无忌惮。
"行,颜姐。"
我们去了旁边的商场。
"你喜欢吃什么?"我问。
"都行,你来定。"
"粤菜?火锅?"
"你喜欢吃什么就吃什么,"他走在我身侧,双手插在口袋里,步子迈得不大,恰好配合我的节奏,"我都行。"
正好路过一家火锅店,玻璃门上贴着红彤彤的剪纸,热气从门缝里往外冒。我抬头看了眼,前面几家网红店都排起了长龙,唯独这家门庭冷落,门口的服务员正百无聊赖地转着笔。
"那就火锅吧,"我停下脚步,"这家不用排队。"
他顺着我的目光看了一眼,嘴角似乎弯了一下:"好。"
进去坐下,服务员上了茶水。我扫了眼二维码,把手机立在桌上。
"吃辣吗?"我问。
他似乎犹豫了一瞬,睫毛垂下去又抬起来:"……可以。"
"那鸳鸯锅吧。"我对服务员说,又低头在手机上勾勾选选,"你喜欢吃什么,自己加。"
他的手机搁在桌角,屏幕朝下,黑着。他没拿起来扫码,只是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窗外商场中庭那架缓缓转动的观光电梯上。
"你看着点吧,"他说,声音淡淡的,"我都行,不挑食。"
我荤素搭配着点了一通,肥牛、毛肚、虾滑、娃娃菜、冻豆腐,最后把手机举到他眼前:"你看看,有没有忌口的?"
他飞快地扫了一眼,视线在那些菜名上停留的时间不超过两秒。
"可以,"他说,"下单吧。"
"喝什么?啤酒还是饮料?"
"不用,"他收回目光,给自己倒了杯店里免费的大麦茶,"喝茶就行。"
我愣了一下:"啊?"
吃火锅配热茶,这组合怎么想怎么怪。热气腾腾地涮毛肚,再灌一口烫茶,胃里怕是要翻江倒海。
"那给你点杯小青柠汁吧,"我低头在手机上补了一单,"解腻。"
他说:"好。"
上菜很快。锅底端上来,红汤白汤泾渭分明,咕嘟咕嘟地滚着,白汽一股脑地往上蒸,很快在他额前笼了一层细密的潮气。
他大概是热了,把外面那件黑色外套脱了,露出里面那件浅灰色羊绒衫,肩线被那薄料子勾勒得利落。他将外套叠了两下,随手搭在椅背上。
他没说话,气氛便有些凝滞,只剩下锅里汤水翻滚的声响。
我随便找了个话题:"你哪里人?"
"龙华。"
"龙华啊,"我夹了一片娃娃菜放进白汤里,"好地方。"
龙华是江州旁边两小时车程的一个市,民营经济发达,以炒房团闻名全国。
我又想到"钱益多"这个名字,听着就像是哪家小老板给独子起的,图个吉利,盼着金山银山。
"家里做什么的?"我试探着问,"听说龙华可是家家都是企业主啊。"
"普通人家。"他没接这个话茬,忽然抬眼看我,话锋一转,"明天你几点上班?"
我夹菜的手顿在半空:"啊?"
"没什么,"他垂下眼,给自己添了杯茶,热气氤氲了他的眉眼,"就是问问。你在哪里上班,远吗?"
"江滨。"我把那片菜叶子捞起来,"远啊,横跨一条江呢,早高峰少说也得一小时。"
锅里的东西煮得差不多了,浮浮沉沉。我用漏勺分别捞出辣锅和不辣锅里的食材,各往他碗里拨了一些。
"吃辣的还是不辣的?"
他依然是那句:"都行。"
我瞥见他夹起辣锅里的毛肚送进嘴里,咀嚼的动作慢了下来,鼻尖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泛红,然后——一滴清亮的鼻涕挂在了鼻子下面。
他飞快地抽了张纸巾按住,耳尖红得能滴血。
我心里忽然有点好笑,又有点歉疚。龙华靠海,饮食清淡偏甜,哪里吃得惯这种重油重辣的锅底。他刚才那句"可以",分明是硬着头皮逞强。
"吃不了辣就别勉强,"我把漏勺伸进白汤里,又给他捞了几片牛肉,"吃这边。"
他攥着纸巾,声音闷闷的:"……没事。"
我有一搭没一搭地跟他闲聊,气氛倒也慢慢松了下来。服务员端上来一盘土豆片,切得薄如蝉翼,我顺手端起来往辣锅里倒——
哗啦一声。
锅底的红油正滚得欢,我手一斜,几滴汤汁溅了出来。我下意识往后躲,却眼睁睁看着那几滴猩红的油星子,不偏不倚,溅在他胸前浅灰色羊绒衫上。
还有几滴,溅在了他手背上。
"不好意思!"我慌忙放下盘子,抽了纸巾递过去,"烫到没有?"
他低头看了眼自己的手背,又低头看了眼胸前。浅灰色的羊绒衫上,那几滴红油洇开,像雪地里落了几瓣红梅,刺目得很。
"没事。"他说,语气平淡,接过纸巾慢慢擦着手背上的油渍。
我愧疚得不行:"这羊绒衫……我拿去干洗吧,洗完还你。"
他擦手的动作顿了顿,抬眼看我。那眼神里忽然闪过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像是算计,又像是玩笑。
"不用干洗,"他把纸巾揉成一团,扔进桌边的垃圾篓,声音不轻不重,却字字清晰,"这衣服脏了,你明天帮我洗洗就行。"
我张了张嘴,脑子没转过弯:"……啊?"
他看着我,嘴角忽然弯了一下,那笑容里带着点肆无忌惮的理所当然。
"怎么,"他往后靠了靠,椅背发出轻微的吱呀声,"颜姐连件衣服都不愿意帮我洗?"
我攥着手里那张还没递出去的纸巾,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这小子,怎么这么不客气?
但话到嘴边,看着他手背上那片还没擦净的红印子,又想起人家刚才在地下车库帮我搬了那么多箱子,我只能把那句吐槽生生咽回去,干巴巴地笑了一声:
"……行,明天我帮你洗。"
他满意地点点头,仿佛这是天经地义的事,然后低头,继续吃那片从白汤里捞出来的娃娃菜。
窗外商场的霓虹在他侧脸流转,我忽然觉得,这顿饭,好像没那么简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