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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情人节的惊吓 2018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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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8年2月14日,情人节。
晚十点,城市正被玫瑰与情话浸泡。我轻轻按下指纹锁,"嘀"的一声轻响,屋内泄出一线昏黄的光,混着电视若有若无的嘈杂。玄关像一道温柔的屏障,将客厅遮在后面,我只看见那缕光,像一根细弱的丝,牵着我往里走。
我脱了鞋,赤脚踩在地板上,凉丝丝的触感从脚心漫上来。踮起脚尖,像年少时偷溜进教室那样,转出玄关——
我想给他一个惊喜。
十二个小时前,他在电话里叹气:"情人节也不回来?这次出差这么久啊。"
"没办法,项目进度赶得紧。"我笑着,"只怪万恶的资本家。情人节快乐,老公。"
是谁说过的——千万别给惊喜,小心变成惊吓。
我踏入客厅。
沙发上,两个人。
余慕远。我那结婚五年的丈夫。在下。
一个赤裸的女子。在上。
手中的袋子掉在地上,发出一声闷响。那是我跑了三家商场才挑中的情人节礼物,藏蓝色的丝绒盒子,里面躺着一块手表,我偷偷刻了他的名字。
余慕远看见我的瞬间,脸色煞白,像被人迎面泼了一盆冰水。
那女子缓缓转过身来。
我认出来了。楼下的女邻居。旁边幼儿园的年轻女老师。前不久在电梯里遇见,她还弯着眉眼笑:"你们有了宝宝,以后可以来我们幼儿园呀。"
再不久前,她上来敲门,说卫生间的灯坏了。我还笑着推推余慕远的肩:"去,帮人家看看。"
他下楼替她换灯泡。我在窗口望见他回来的背影,夜风掀起他的衣角,我还觉得,我嫁的这人,真温柔。
"你们继续。"
我居然笑了。嘴角扯出一个弧度,像一张被强行撑开的弓,绷得生疼。
转身。我居然平静地转身。走到门口,弯腰穿鞋,拉过那只刚刚放下的行李箱。轮子碾过地板,发出骨碌碌的声响,像某种小动物在深夜逃窜。
"雪颜。"
他只叫出这两个字,后面的话像是被什么东西生生掐断在喉咙里。那一刻他站在那儿,赤着脚,脸色惨白,嘴唇翕动着,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门在身后重重关上。
电梯下行。数字一格一格跳,像倒计时。我走到地下室,拉开车门,坐进去,发动引擎。
路上红灯亮起,我停下,双手死死攥着方向盘。
泪水终于不听话地落下来。
一开始只是一滴,砸在手背上,烫得惊人。然后便决了堤,像一场迟来的暴雨,冲刷着挡风玻璃里那个模糊的世界。
我漫无目的地开。城市的霓虹在车窗上流淌成河,情人节的路边还有卖花的摊贩,玫瑰在冷风里瑟瑟发抖。我转啊转,像一叶被浪打翻的舟,找不到岸。
最后只能找了家酒店住下。
刷卡,进门,开灯。白惨惨的光倾泻而下,照见我红肿的眼,照见行李箱上贴着的卡通贴纸——那是去年蜜月旅行时贴的,边角已经翘起。
我把自己摔进床里。
此时,已经过了凌晨两点。
窗外,城市的灯火渐次熄灭,而情人节,终于过去了。
次日清晨,闹钟响起的时候,我刚刚睡去。
意识像一尾沉在深海里的鱼,被那刺耳的铃声猛地拽出水面。我伸手摁掉,黑暗重新落下来,可脑子却一下子清醒得可怕,半点朦胧的睡意都不剩了。
班还是要上的。经济不好,公司正在裁员,像一台无声的绞肉机,谁也不知道下一个被卷进去的是谁。
情场已经一败涂地,职场再不能失意了。
我撑着坐起来,走到洗手间,把水龙头拧到最左边。
冷水哗啦啦地冲出来,我掬起一捧,狠狠泼在脸上。
冰,刺骨的冰,像无数根细针扎进皮肤里,激得人浑身一颤。
我抬起头,镜子里的人眼睛红肿得像两颗熟透的桃子,狼狈得陌生。我又捧起冰水,覆在眼眶上,久久地,久到手指都冻得发麻,才缓缓抬头。
红肿终于消下去一些,只剩一点淡淡的粉,像哭过的痕迹。
我打开化妆包。粉底,腮红,眼影,睫毛膏。一层一层,像在给一张破碎的瓷器上釉。浓一点的妆,盖住苍白的脸色,盖住眼底的乌青,盖住那一夜未眠的憔悴。最后抿上口红,镜中的人终于有了一点人的样子,可以出门见人了。
我拿起手机。
屏幕亮起的瞬间,那个头像右上角,堆着刺目的红色数字——七条。
时间戳像一串冰冷的烙印:凌晨两点十七分,两点四十三分,三点零五分……一刀一刀,割在昨夜的黑暗里。
我没有点开对话框。可那些字却像有生命一样,从预览栏里争先恐后地挤进我的眼睛——
"雪颜,对不起,我是一时糊涂……"
"你打我骂我都行,别不理我……"
"我爱你,我只爱你,求你原谅我这一次……"
最后一条停在凌晨四点十二分,只有四个字,孤零零地悬在那里:"别丢下我。"
我的手指悬在屏幕上方,微微发颤。那些字明明那么轻,轻得不过是一堆像素,却重得像一块块烧红的炭,烫得我眼眶发酸,烫得那层好不容易筑起的壳,又开始龟裂。
我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指尖轻轻一点——
删除联系人。
确认。
那个头像,连同那七条未读消息,连同那个曾经在雪松下说"一辈子"的男人,一起碎在屏幕里,消失得干干净净。
世界安静了一角。
可为什么,我的心却更吵了?
我又点开自己的朋友圈。往前翻,几个月前,还发着我和他一起去黄山的照片。黄山雪松,雾凇沆砀,天地间一片琉璃白。他揽着我,站在一株雪松下,笑得温情脉脉。那时候我以为,那就是一辈子了。
是谁说过的,秀恩爱,死得快。
我颤抖着手指,一条一条地删。删那张雪松下的合影,删那碗他煮糊了的红烧面,删那个他加班到深夜我去接他的雨夜。删那些曾经爱过的、如今像刀子一样割人的痕迹。
最后,我把朋友圈设置成了仅三天可见。
一片空白。像我的心。
来到公司时,同办公室的宋姐正端着咖啡杯,抬眼打量我:"今天气色怎么这么差?情人节过的,没怎么睡觉吧?"
说完,她嘴角牵出一丝揶揄的笑,意味深长。
我心底狠狠疼了一下,像被人用针猝不及防地扎在最软的地方。可面上却如常,甚至还能弯一弯嘴角:"嗯,半夜才到家。"
我坐下,打开电脑。屏幕上是一份项目投资建议书的PPT,黑体字整整齐齐地排列着,可我的视线却怎么也聚焦不了。那些字像一群游动的蝌蚪,在眼前晃来晃去。半晌,我狠狠掐了一把自己的大腿,尖锐的疼让我猛地一激灵。
"江姐,这份文件要您签字。"
公司新来的投资助理小崔走过来,一身米白色的套装,青春洋溢,像一株刚抽条的水仙。
我接过笔,签了字:"后面分管领导签字,你上楼找郑总签下。"
"好的江姐。"她软软地应了一声,转身走了,裙角带起一阵年轻的风。
宋姐望着她的背影,忽然感叹:"公司新来这几个女孩子,真是又聪明又漂亮。现在看看,好歹我们是五六年前进来的,换到现在,只怕简历都过不了关。这裁员裁的,我都有危机感了。"
"你怕什么。"我低着头,把PPT上那行文字又改了一遍,声音淡淡的,"有黄总那层关系在,还怕裁到你头上?"
"你是不知道,"宋姐压低声音,凑过来,"这些新人,学历一个比一个吓人,不是江大,就是清北复交,还个个都有关系。就说现在这行情,券商都在裁员,能进来的,哪个不是有背景的?就刚才那个小崔,她家可是龙华那边小有名气的企业家,含着金汤匙来的。"
"这样啊。"我抬了抬眼,看着小崔消失在电梯口的背影,"小崔人漂亮,又优秀,想不到家世也这么好。这样的女孩子,哪个男孩子才配得上。"
"小崔确实是这批里最出挑的,"宋姐笑了,目光却落在我脸上,带着几分真心实意的叹惋,"不过说到底,还是比不过你啊。"
"别介,"我低下头,指尖在键盘上敲下一个数字,"我马上三十了,没有可比性。人家才二十出头,花一样的年纪。"
"也是,"宋姐转着咖啡杯,像是陷入了什么回忆,"不过你刚进公司那会儿,可是公认的司花。当初郑总力排众议把你招进来,你不知道吧?你的简历,HR第一轮就要扔掉的,是郑总恰好路过,从废纸堆里抽出来,硬塞回去的。"
我敲键盘的手指顿了顿。
"郑总好歹是我师兄,照顾一下同门而已。"我头也没抬,声音轻得像一片落叶。
郑言。公司副总,分管投行业务二部。
五年前,是他把我招进来的。我们都是北方那个最穷的县级市考出来的,只不过他是江州大学的本硕,一路金光闪闪;而我,本科不过是一所名不见经传的二本,后来拼了命考研到江州大学,勉强算是他的同门师妹。这样的学历,在这家知名券商的招聘系统里,连第一轮简历关都过不了。
他能把我招进来,确实算是我的伯乐之恩了。
我盯着屏幕上那个改了一半的PPT,光标在一行字后面一闪一闪,像某种无声的提醒。
窗外,阳光正好,可我的心里,还下着昨天夜里那场暴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