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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重新开始 # 第25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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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25章重新开始
八月的海城,暑气正盛。
赵运的剧本被打破之后,日子回到了它本来的样子——不轰轰烈烈,却踏踏实实。家属院的槐树更密了,知了换了拨,叫得没那么撕心裂肺了。孩子们在院里跑,老太太们搬了小马扎在树荫下纳鞋底、择豆角,偶尔抬头看看天,说一句「要下雨咯」。
沈绾笛的记忆,在慢慢恢复。
不是全部。有些碎片,永远地留在了那七次遗忘里——她再想不起季晏礼第一次送她回家的那条路,想不起他第一次做饭的确切味道,想不起他生日那天的日光是什么颜色。那些细节,像被风吹散的沙,找不回来了。
可最重要的那些,都在。
他求婚时烟花下的脸。他递来工资卡时的笑。他抱着她说「我叫季晏礼,你丈夫」的温度。他坐在床边,一页一页念日记的声音。
「你忘了多少?」季晏礼有一天问她,手里削着苹果,皮连成长长一条,垂到地上。
沈绾笛想了想,说:「很多。但没关系。你可以再讲给我听。」
他笑了,把苹果递给她:「讲一辈子,也讲不完。你慢慢忘,我慢慢讲,咱俩有的是时间。反正我记性好,你尽管忘。」
「你就显摆吧。」她咬了口苹果,甜脆汁水溅在嘴角,被他伸手揩掉。
赵芸那边,也变了。
她和江朝宗的关系,不再是一方嫌弃、一方怯懦的死局。她减肥成功,做起小买卖,日子过得有声有色,院子里的闲话从「赵家媳妇胖」变成了「赵家媳妇能干」。江朝宗看她的眼神,从「嫌」变成了「奇」——他惊奇地发现,这个他曾当众羞辱过的妻子,竟有那么多他没看见的好:泼辣、能干、笑起来眼睛弯弯的,怪好看。
那天院里聚餐,江朝宗破天荒地给赵芸夹了块肉:「你最近,挺能干。」
赵芸挑了挑眉,没客气:「那当然,你也不看看你媳妇是谁。当初谁说我是磨盘来的?」
江朝宗被噎了一下,耳根微红,闷声说:「我那不是……喝多了胡咧。」
满院哄笑。沈绾笛在旁边看着,嘴角弯弯的。
她知道,赵芸和江朝宗之间,不是原书里那种「逆袭俘获」的爽文爱情。是两个活生生的人,在抛开剧本之后,慢慢认识彼此,慢慢靠近。江朝宗不是被「征服」的配角,赵芸也不是为了赢而活的女主。他们只是两个普通人,在没了剧本的日子里,学着相爱。
那才是真的。
——
九月初,沈绾笛和赵芸在菜市场偶遇。
赵芸推着自行车,车筐里两斤带鱼、一把青菜。沈绾笛提着网兜,里头是小白菜和几头蒜。
两人隔着嘈杂的人声,对视了一秒。
然后,同时笑了。
不是客套的笑,是那种——「我们都从那本书里,活着出来了」的、松了口气的笑。
「沈老师,」赵芸把车停好,凑过来,「我跟你说个事。前儿我梦见一个人,坐在电脑前打字,姓赵,叫……运。」
沈绾笛挑眉:「赵运?」
「嗯。」赵芸的笑淡了些,眼里有一丝复杂,「我梦见她哭了。不是得意,是委屈。她说,她写了七年,没一本书火过。她说,她只是想有人看看她写的东西。我就想,她那么生气,是不是因为……没人看她?」
沈绾笛沉默了一瞬。那个在梦里崩溃尖叫的女人,忽然有了一点人味。
「她可怜。」赵芸说。
「也可恨。」沈绾笛接上。
两人对视,又笑了。
「都过去啦。」赵芸拍了拍她的肩,「咱不演她的戏了。让她写去,咱活咱的。」
「不演了。」
她们在菜市场的腥气与喧闹里,击了一下掌。
像半年前那个槐树下的傍晚一样。
——
十月的某个黄昏,夕阳把海堤染成了金红色。
沈绾笛和季晏礼沿着海堤慢慢走。海风吹过来,带着咸湿的暖意,把她的碎发吹得飘起来。远处,渔船归港,桅杆上的小旗在风里招展,归鸟掠过水面,翅尖点起一串水花。
「我们还会做梦吗?」沈绾笛忽然问。
季晏礼想了想:「不知道。但要是做,应该也不是那种梦了。」
「哪种?」
「被人写的梦。」他侧头看她,眼底映着夕阳,「以后,咱自己写。」
沈绾笛笑了。
季晏礼忽然停下,从口袋里掏出一本新的日记本。
不是那个蓝布封面的旧本子——是新的,封皮是素白的,上面用钢笔写着一行字:
「我们的故事,未完待续。」
「这是?」
「新的。」季晏礼把本子递给她,「旧的写满了。这本,给你。」
沈绾笛接过,翻开第一页,是季晏礼的字:
「从前,你忘,我记。
往后,你写,我听。」
她抬起头,眼里亮晶晶的。
「这次,」她说,把本子紧紧抱在怀里,「我来写。」
季晏礼笑了,伸手,牵起她的手。
「走吧,」他说,声音被海风吹得温柔,「回家。我慢慢讲给你听。」
「讲什么?」
「讲你忘的那些。」他晃了晃两人的手,「从雪天初遇讲起,讲到今天,讲到以后。」
「讲到以后?」
「讲到以后。」
两个人,沿着海堤,往夕阳深处走去。
影子被拉得很长,叠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的。
身后,海浪一下一下,拍着岸。
像在说——
故事还长,慢慢走,不着急。
过年那段时间,海城下了今年第一场雪。
沈绾笛站在院门口,看着雪花一片片落下,忽然想起北京也应该是这个季节了。母亲大概在包饺子的吧,父亲一定在旁边念叨「别放那么多醋」。
「发什么呆呢?」赵芸端着碗饺子从屋里出来,热气腾腾的,「快进来吃,朝宗说你最爱吃酸菜猪肉馅。」
沈绾笛接过碗,指尖触到温热的瓷壁,忽然鼻子一酸。
她想起了小时候。那时候还没有穿越这回事,没有梦境和遗忘,没有赵芸和季晏礼。她只是个普通的女孩子,在父亲的自行车后座上,在母亲的炖菜香味里,在无数个平凡却温暖的日子里长大。
「怎么了?」赵芸注意到她的表情。
「没事。」沈绾笛笑了笑,把饺子塞进嘴里,「就是觉得,真好。」
什么好?她说不清楚。是这碗热腾腾的饺子,是院子里飘着的年味,是身边有人陪着,还是——终于明白了什么叫「好好活着」。
那年除夕夜,沈绾笛做了一个梦。
梦里没有赵运,没有剧本,没有遗忘。她只是站在一片开满槐花的原野上,风吹过,花瓣像雪一样落下来。季晏礼从远处走来,笑着向她伸出手。
「走,回家。」他说。
她握住他的手,一起走向那片花海。
醒来时,晨光透过窗户洒进来。季晏礼还在熟睡,呼吸均匀,一只手搭在她腰侧。
她轻轻动了动,没吵醒他,只是靠在枕头上,看着窗外渐渐亮起的天空。
新的一天。新的故事。
这一次,不用任何人来写。
秋天,家属院开了个小型的书摊。沈绾笛和赵芸轮流帮忙,把学生们淘汰的旧书、家里多余的闲书,还有自己攒下的稿费——赵芸做小买卖赚了钱,给院里几个孩子办了一间周末阅读室——摆成了两排长桌。
孩子们放学后排队来借书,宋老师——这是他们对她的称呼——总是耐心地帮他们挑合适的书。有的孩子选小人书,有的选科普杂志,还有一个扎着羊角辫的小女孩,非要借一本封面褪色的《红楼梦》。
「这个太难了。」沈绾笛说。
「我不怕。」小女孩仰起脸,「我将来要当作家。」
沈绾笛笑了,把书递给她:「那你要好好读。读书的人,才写得出来。」
小女孩接过书,郑重地点点头,像接过了什么了不起的证书。
那天傍晚收摊时,江朝宗骑着自行车来送赵芸回家。车筐里放着一袋刚买的苹果——红富士,海城少见的新鲜货。赵芸把苹果递给沈绾笛:「给你和晏礼哥带的。朝宗非说这个甜,我尝了一口,确实不赖。」
沈绾笛接过,指尖触到微凉的果皮,忽然有些感慨。她想起刚认识赵芸时,那个借酱油都不敢大声说话的女人,如今也能在院里大声谈笑,能在市集上跟小贩砍价,能当着众人的面数落丈夫「你瞎买什么」。
命运这东西,说玄也玄,说简单也简单。一本书,七次遗忘,一个陌生人的恶意——所有这些都是为了让他们学会如何在无常中站稳脚跟。
「绾笛。」赵芸忽然叫她。
「嗯?」
「你说,赵运会不会也有一天,写出一本属于自己的书?」
沈绾笛想了想:「会吧。但那是她的事。我们写的是我们的故事。」
两人相视一笑,夜色慢慢沉下来,槐树的影子在土墙上摇晃,像翻动的一页页旧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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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天来得快,海城的风像刀子,刮在脸上生疼。沈绾笛的咳嗽从初秋就没好利索,季晏礼心疼,请了三天假陪她去市里的大医院检查。
检查结果还好,只是慢性支气管炎,但医生说如果不好好调养,入冬容易加重。
「回去多休息,别太拼。」医生摘下眼镜擦了擦,「这位同志,」他看向季晏礼,「你得看着她点。」
季晏礼郑重地点头:「谢谢医生,我一定。我会照顾好她。」
回北京的火车上,沈绾笛靠在季晏礼肩上,迷迷糊糊快要睡着。季晏礼把她的手塞进自己大衣口袋,轻轻握着她的手指,像在确认她还在这里,还在他身边。
窗外的风景从海岸线变成平原,从城市变成田野,从她陌生的地方变成她曾经熟悉的地方。
三个月后,他们回到了北京。
不是长住,只是探亲。沈绾笛的父亲刚做完手术,母亲一个人在医院照顾,她想回去看看。
北京的下雪比海城早,腊月初就飘起了细雪。沈绾笛走在熟悉的胡同里,脚步不自觉慢了下来。她想起了第一次见到季晏礼的场景——也是这样的雪天,她的学生在巷子里摔倒了,她停下来扶起那个老人,然后季晏礼从巷口走出来,递给她一杯热豆浆。
「你在想什么?」季晏礼在她身边问。
「没什么。」她笑了笑,「只是觉得,时间真快。」
他们去看了沈绾笛的父母。父亲出院了,虽然脸色还苍白,但精神不错。母亲拉着女儿的手,一遍遍打量她,像是在确认她真的回来了。
「瘦了。」母亲说。
「海城风大。」沈绾笛说,「不过晏礼照顾得好。」
饭桌上,郑秋做了红烧肉、西红柿炒蛋、还有一道沈绾笛从小爱吃的土豆炖牛肉。一家人围坐,聊着家常,窗外是北京的雪,屋里是热气腾腾的烟火气。
临睡前,沈绾笛和季晏礼坐在母亲房里聊天。
「妈,」沈绾笛忽然开口,「我想好了。过年的时候,我和晏礼一起去海城。那边孩子们需要老师,我就在那边学校继续教。」
郑秋愣了一下,随即笑了:「你们俩商量好的就行。不管在哪,你们在一起就好。」
季晏礼握住妻子的手,低头在她手背上印下一个吻。
沈绾笛看着窗外的雪,忽然想起很久以前自己做过的那个梦——梦里她看到了自己的结局,被抛弃、被遗忘、孤身一人。
但现在,那些都不重要了。
因为她的故事,已经被改写。而她,会亲手继续写下去。
——
三年后。
沈绾笛和季晏礼的孩子出生了,是个男孩,取名叫「季念安」。
赵芸和江朝宗的女儿也上小学了,叫「江安」。两个孩子在同一个班级,经常一起回家。
家属院的槐树更密了,知了换了拨,叫得没那么撕心裂肺了。孩子们在院里跑,老太太们搬了小马扎在树荫下纳鞋底、择豆角,偶尔抬头看看天,说一句「要下雨咯」。
沈绾笛坐在院子里,翻看着那个蓝布本子。
扉页上,季晏礼的字依然清晰:「给我媳妇——备忘。」
她翻到最后一页,那里写着:
多年以后,季念安考上了大学。临行前的晚上,沈绾笛把那个蓝布日记本递给他:「你爸让我交给你的。」季念安接过,翻开第一页,上面是父亲的笔迹:「给我儿子——备忘。」他抬起头,看着父母。母亲坐在床边,头发已经白了不少,却依然是他记忆里最美的样子。父亲站在窗边,背脊挺拔,像一棵永远不倒的树。「爸,妈,」他忽然说,「我会回来的。」「去吧。」季晏礼点头,「外面世界大,去闯。闯累了,就回家。」沈绾笛没说话,只是伸手,替他理了理衣领。她的手,不再发抖了。海城的冬天,又下了第一场雪。沈绾笛站在院子里,看着雪花一片片落下。槐树的枝干上积了薄薄一层白,像覆上了一层糖霜。季晏礼从屋里走出来,把手里的围巾系在她脖子上。「冷不冷?」「不冷。」她笑了笑,往他怀里靠了靠。他们的孩子——已经是个少年的——在院子里堆着雪人,赵芸和江朝宗带着小孙女从隔壁过来,凑热闹。江安跑过来,递给沈绾笛一个烤红薯:「婶婶,甜的!」沈绾笛接过,掰了一半递给她。江朝宗站在旁边,看见这一幕,嘴角忍不住扬了起来。「朝宗,」赵芸拍了拍他的手臂,「笑那么开心,干嘛?」「没啥。」他挠挠头,耳根微红。沈绾笛在另一边看着,忍不住笑出声。「笑什么?」季晏礼问。「笑我们。」她说,「笑我们都老了,可还是这么可爱。」他低头看她,眼底全是温柔:「那当然。可爱一辈子。」雪越下越大,把整个家属院染成了白色。孩子们的笑声、老太太们的闲话、烤红薯的甜香,混在一起,温暖得让人想哭。沈绾笛靠在丈夫肩上,看着这满院的烟火气,心里忽然有一种奇异的安定。那些被书里安排的命运,那些嫉妒、失态、被抛弃的剧本——早就在三年前,被她亲手撕碎了。从今往后,她的故事,她自己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