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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你远赴山海,我猝染疾恙     七 ...

  •   七月下旬的阳城,暑气闷得人胸口发沉。连绵不散的热浪裹着蝉鸣,从清晨缠到日暮,空气潮湿黏腻,随便走两步后背就沁出一层薄汗。这里离成都天府机场不近,遇上车流缓行,单程足足要两小时四十分钟,司先生头天下午就要动身,搭乘傍晚十八点多起飞的跨境航班飞往吉隆坡出差。
      行程是一周前敲定的,特意选傍晚六点多的航班,既能留出完整白天收尾手头工作、规整洽谈资料,不用早起仓促赶路;夜间跨洋飞行四个小时四十分钟,落地马来西亚刚好是当地深夜,休整一夜,转天便能无缝对接全天客户洽谈,节奏安排得稳妥妥当。
      头天午后两点半,我们准时从阳城家中出发奔赴天府机场。十二岁的月宝安静坐在后座,怀里抱着课外书,家里阿姨提前备好温水、小零食放在包里,屋内所有琐事都安顿妥当,只安心送别远行的人。
      一路上高速绵延,接连穿过数条长隧道,盛夏滚烫的风从车窗缝隙钻进来。司先生单手稳稳把控方向盘,另一只手始终牢牢牵着我的手,沿路闲话不停,聊这次吉隆坡项目的合作细节、当地常年湿热的气候,还许诺返程之后,带我们母子二人好好出门游玩散心。整整两小时四十分钟的车程,被细碎温柔的家常填满,丝毫没有赶路的焦灼。
      傍晚五点出头,车子驶入天府机场T1航站楼停车场。漫天橘红色晚霞铺满天际,恢弘的玻璃幕墙倒映落日柔光,往来行人拖着行李箱步履匆匆,循环播放的航班播报、滚轮摩擦地面的声响交织,满是奔赴与别离的人间烟火。
      停好车,我陪着司先生走进大厅办理值机、托运行李。他素来细致自律,黑色登机箱内商务衬衫、透气长裤、防潮短袖分门别类叠放整齐,收纳袋里剃须刀、高倍防晒、证件充电线一一归置妥当,早已为异国出差做好万全准备。排队等候时,他侧过头看向我,语气郑重又满是牵挂。
      “家里大小事辛苦你,我今晚六点多的航班,夜航飞行全程信号不稳,落地过关拿到手机才能报平安。千万管住自己的嘴,生冷凉菜、冰饮、混杂的重口吃食别碰,你的肠胃底子弱,乱吃极易闹毛病,我最快三天、最迟五天就返程。”
      彼时我望着天边温柔晚霞,满心都是目送他奔赴前程的不舍,只当是出差例行的叮嘱,随口笑着敷衍应下:“晓得咯,放心走,我会安分吃饭。”
      我万万没有料到,这句反复的提醒,短短一日便会一语成谶。他头天傍晚十八点许腾空远去、奔赴千里之外的异国,我接连两顿贪嘴乱吃杂凉食物,隔日夜里直接急性肠胃炎发作,痛到无法站立,最终是月宝和家里阿姨连夜搀扶我赶往医院急诊科。
      傍晚五点四十分,全部登机手续办理完毕。我陪他走到安检隔离线外,抬手细细抚平他衬衫领口褶皱,一遍遍地碎碎念:落地第一时间报平安、机舱内少吹冷风、到酒店别熬夜整理工作材料。
      他垂眸看向我,眼底缱绻温柔,伸手轻轻揽住我短暂相拥:“照顾好自己和月宝,等我回来。”
      “我和月宝在家等你平安归来。”
      话音落下,他转身拖着行李箱踏入安检通道,挺拔身影在人潮中渐行渐远,中途数次回头朝我挥手。我静静伫立原地,直至再也望不见那道熟悉轮廓,才转身踏上返程。
      夕阳彻底沉落地平线,天色逐层转暗,我独自驱车开启两小时四十分钟的归途。去途有爱人相伴笑语盈盈,归途只剩孤身一人,车厢安静冷清,沿路灯火次第后退。我时不时刷新航班小程序,盯着页面显示航班于傍晚十八点十分准点起飞,平稳朝着吉隆坡方向航行,心底稍稍安定,只盼他万米高空一路顺遂。
      晚上八点左右,我平安回到坐落于山边的住处,月宝和阿姨早已等候在屋内,山间晚风微凉,屋内灯火暖意融融。彼时我的身体没有半分异样,全然预料不到,接连两顿不加节制的生冷杂食,会在二十四小时内彻底击溃我的脾胃。
      司先生搭乘晚班航班升空的当天夜里,月宝的哥哥怕我独自守着山边的房子冷清,特意约我和月宝下山吃野菜锅散心。想着下山吃饭热闹些,我便带着月宝赴约。
      那家馆子主打山野野菜锅,各式各样新鲜山菌、时蔬铺满锅底,还配了一大份凉拌卤味拼盘,口味鲜辣厚重。起初我还记着司先生临行前清淡忌口的嘱咐,刻意避开盘里的凉拌冷菜,只捡锅里煮熟的热野菜吃。可两个孩子吵吵闹闹,一人递来一杯冰镇酸梅汤,轮番劝我尝卤味,盛情难却之下,我彻底放下顾虑放开吃喝。
      滚烫翻滚的热火锅,搭配冰透汽水、冷藏卤菜,冷热轮番刺激肠胃,一顿饭吃下来我几乎毫无忌口。两个孩子吃得热闹,我也只顾着一时口舌痛快,完全没把冷热同食伤脾胃这件事放在心上。
      晚饭结束天色已经全黑,月宝的哥哥还有别的安排,在餐馆门口和我们道别后便独自驾车离开。偌大的饭桌只剩我和月宝母子二人,随后我牵着孩子,驱车折返我们山边的家。
      到家已经夜里十一点,山间格外安静,只有虫鸣绕着屋舍。简单洗漱后我便躺下休息,当晚腹部没有半点不适,我暗自侥幸,只觉得自己肠胃扛得住这点刺激,把司先生千叮咛万嘱咐的话抛到了九霄云外。
      第二天一整天,屋里只有我、月宝和阿姨三人安安静静待在山边小屋。阿姨一早采买了不少夏日小吃存进冰箱,有软糯红糖凉糕、香草冰淇淋,全是我平时爱吃的。中午月宝写完暑期作业,兴冲冲拉开冰箱,挖了满满一大碗冰淇淋端到我跟前,不停撒娇让我陪着一起吃冰解暑。
      看着孩子期待的模样,我实在不忍心拒绝,接过勺子和他分食了整碗冰凉的冰淇淋。冰甜的寒气顺着喉咙一路沉到腹腔,舒服得让人暂时忘了所有顾忌。吃完冰淇淋没过多久,我又嘴馋冰箱里冷藏了一整夜的凉糕,淋上浓稠红糖,一口气吃光一整盘。
      前一晚野菜锅冷热相冲的负担还没消化干净,隔天又接连吃下冰淇淋、冰镇凉糕,生冷、辛辣、卤制杂食一层层堆积在肠胃里,脾胃超负荷运转,早已不堪重负,只是不适症状暂时蛰伏,没有立刻爆发。
      白天我始终松懈大意,没有腹痛、反胃的前兆,便更加肆无忌惮,三餐随便对付几口,也没有多喝温水暖胃调理,任由刺激性食物持续损耗身体。
      傍晚天色彻底暗下来,山间晚风渐凉,白日积攒下的所有隐患骤然爆发。夜里八点多,我窝在客厅沙发陪月宝看书,腹部先是泛起淡淡的闷胀坠痛感,一开始只当是白天积食不消化,起身慢慢走动想要缓解难受,阿姨见状连忙递来一杯温热水,劝我赶紧躺下歇一歇。
      我摆摆手说没事,可短短十分钟之后,微弱的闷胀瞬间转为尖锐难忍的肠胃痉挛。绞痛从肚脐四周蔓延至整个腹腔,像是内里脏腑被反复揉搓、翻搅、蜷缩,一阵紧过一阵,不给人半分喘息的空隙。
      强烈的恶心直冲咽喉,我蹲在垃圾桶边不停干呕,紧随而来的是频繁腹泻,冷热杂食堆积诱发的急性肠胃炎彻底发作。短短半小时,我来回跑了四五次卫生间,浑身冷汗浸透家居服,四肢冰凉发软,站都站不稳,眼前一阵阵发黑发昏。
      一旁看书的月宝最先察觉到我的不对劲,慌忙丢下书本跑到我身边,小手紧紧攥住我的胳膊,眼眶一下子红了,声音带着藏不住的慌张:“妈妈,你出好多汗,肚子是不是特别疼?”
      正在厨房收拾餐具的阿姨闻声快步赶来,看见我弯腰蜷缩、浑身发抖、止不住干呕的模样,瞬间慌了神,伸手稳稳扶住摇摇欲坠的我:“太太,这是急性肠胃炎,冷热混着吃把脾胃刺激坏了,在家吃药根本压不住,必须马上赶去急诊!”
      我咬着牙想硬撑一会儿,示意阿姨翻出家里常备的肠胃药,温水吞服下去,可疼痛半点没有缓解,上吐下泻反反复复,浑身脱力,连挺直腰板的力气都耗尽了。
      月宝见我疼得难以支撑,主动跑去玄关换好鞋子,一手拿起我的医保卡、手机,一手抓过薄外套折返回来,和阿姨一左一右搀扶住我的手臂,小小的身子拼尽全力分担我的重量,语气格外坚定:“妈妈别怕,我陪着你,我们现在就去医院。”
      墙上挂钟的指针刚好停在晚间九点十分,浓稠夜色笼罩整座山林。彼时万米高空的航班早已落地吉隆坡,司先生正在异国酒店整理第二天的洽谈方案,两国存在时差,消息没法及时互通,我不忍心把急诊的消息发给他,让他隔着千里干着急、耽误工作,只能任由阿姨与月宝架着虚脱的我,连夜驱车赶往医院急诊科。
      九点四十分,车辆稳稳停靠在医院急诊科大门前。
      阿姨率先下车,快步跑去服务台推轮椅,月宝寸步不离守在我身侧,小手不停轻轻拍打我的后背安抚我,生怕我重心不稳摔倒。急诊大厅彻夜灯火通明,浓重的消毒水气味扑面而来,来往皆是捂着腹部、浑身难受的病患,空气里裹着病痛带来的压抑焦灼。
      阿姨排队挂号登记信息,我蜷缩在轮椅上,腹部痉挛绞痛反复袭来,冷汗不断顺着下颌滴落,嘴唇惨白干裂,时不时俯身趴在随身垃圾袋上干呕。月宝默默抽出纸巾,一点点擦干净我脸颊、额头的冷汗,安安静静陪在一旁,全程没有哭闹半分。
      很快轮到面诊,急诊医生仔细询问完整进食经过:头天下午司先生飞吉隆坡,当晚我带着月宝,和月宝的哥哥一起下山吃热辣野菜锅,搭配冰镇酸梅汤,晚餐结束后哥哥独自离开,我和月宝回到山边家中;第二天白天又接连吃冷藏冰淇淋、红糖凉糕,冷热辛辣多重刺激叠加。医生伸手按压我的腹部做初步查体,当场确诊为生冷热杂食混搭诱发的急性肠胃炎,伴随中度脱水、肠胃剧烈痉挛,必须立刻输液止痉、补水护胃。
      抽血、粪便化验、留置针输液,整套流程快速走完。冰凉的药液顺着针管缓缓流入手背,腹部一阵阵抽痛才慢慢减轻。我坐在急诊输液长椅上,看着身旁安安静静陪着我的月宝,还有忙前忙后替我买温水、热粥的阿姨,心底翻涌着无尽的懊悔与酸涩。
      平日里但凡我身体稍有不适,司先生总会放下手头所有事情,全程陪护就医,跑前跑后办理所有手续,细心给我热敷、递温水,替我扛下所有狼狈难熬的时刻。可如今他远在吉隆坡,隔着山海时差,为了全家生计奔波洽谈,我仅仅因为一时嘴馋,乱吃冷热混杂的食物,硬生生把自己折腾进深夜急诊,还要年幼的儿子费心照料。
      回想头天下午,我们驱车两小时四十分钟奔赴天府机场送他登机,临别时他反复叮嘱我忌口生冷,字字恳切,我却全然抛之脑后。当晚跟着孩子吃野菜锅冷热同食,餐后和月宝独自回山边小屋,隔日冰品凉糕接连下肚,两次放纵口腹之欲,换来一夜剧痛难眠、深夜急诊的狼狈。
      输液途中,月宝靠在我的肩头小声宽慰,说等爸爸出差回来,一定会好好提醒我少吃冰的凉的;阿姨在一旁轻声劝导,等痊愈之后饮食一定要清淡规律,再也不能冷热混吃刺激脾胃。点滴一滴一滴缓缓流淌,腹部绞痛慢慢平息,紧绷了数个小时的身体终于稍稍放松,浓重疲惫席卷全身,我靠在椅背上闭目歇息,心里暗暗打定主意,往后一定谨记司先生临行的叮嘱,克制口腹之欲,好好爱惜身体,不让远方奔波的他日日悬心牵挂。
      输液到后半夜,身体的不适感基本稳住,不再持续剧烈绞痛,人也恢复了几分力气。
      此刻吉隆坡已是深夜,司先生忙完一天的工作,终于得空打开手机查看消息。我看着屏幕,迟迟没有编辑消息告诉他今晚急诊的遭遇。
      他头天傍晚六点多独自奔赴机场,跨越山海远赴异国打拼,满心惦记家中老少平安,临走千叮万嘱让我好好照顾自己,我却没能管住嘴,闹出这样一场病痛。若是让他知晓,必定满心自责,恨不能立刻放下工作飞回来照料我,异国的洽谈事务也会因此分心。
      等天亮之后,我只简单和他报一句一切安好,绝口不提昨夜独自就医的煎熬。
      漫长的输液夜,身边只有月宝和阿姨相伴,我才真切体会到,有人在外替你抵挡生活风雨,自己更要守住家中安稳,爱惜自身,才不辜负那份跨越千里的牵挂。
      往后几日我会全素食清淡静养,好好调理受损的肠胃,守着月宝在山边的家里安心等候,等司先生结束吉隆坡全部工作,搭乘航班返回天府机场,结束这一场短暂别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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