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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厌 是觉得他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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簪子刺进丹田的顷刻,周遭的空气仿佛被抽干,只在她耳际余下一道薄薄的屏障。眼前画面迅速如一滴墨滴落入茶盏,被搅动得散开,眼前之景迅速抽象成一派光怪陆离,呼吸亦随之变得艰难。
最开始是腹部隐隐作痛,很快腹部的疼痛沿四肢百骸迅速蔓延,在一种极具痛苦的抽离状态中,慕萝衣渐渐辨不清楚身边的身影。
唯一还保留着神识令她感知到,原来师父他们当时被刺穿丹田、毁掉灵府时要经历如此的剧痛,似一把短刀插入脏腑,缓慢而有力地搅动。
意识彻底陷入模糊的前一刻,她的目光缓缓偏转,朝赵宿雪站立的方向望去。
两度轻缓眨眼,也未瞧清楚眼前人的身影,只隔着偌大的虚无,听到了他唤她名字的声音,听起来有一点痛苦。
也许是她的幻觉。
如若不是幻觉,大约便是同心蛊的作用下,赵宿雪的灵府也在随之炸开,感知着与她一样的痛苦。
鸦睫缓缓垂下,喉咙中涌上一股腥甜,鲜血不可遏制地沿唇边溢出。
这样也好,也算一命换一命,为姑射上下报仇雪恨。
只是好可惜,她看不到今年姑射漫山红遍、层林尽染的景象了。
也无法在簌簌而落的红叶中舞剑了……
短短两息,在此刻被拉得无限长。
喊出对方名字的同时,赵宿雪已瞬移到慕萝衣身边,抬手托住她欲倒的身体,于掌间幻化出灵力,压制她灵府中的灵力继续外泄。
“蠢死了。”
赵宿雪继续调动内息,托着她脊背的另一只手掌运转灵力,抵在她后心处。
当着他的面自毁灵府,是觉得他会有恻隐之心么?
好在他反应足够快,簪子虽朝丹田刺去,但好在只是伤及灵府,不至于彻底毁掉灵府。
少顷,赵宿雪收手,算是止住了慕萝衣的伤势。
清冷月色下,躺在他怀中的少女不但脸色苍白,唇瓣上也不见半点血色,纤细脖颈上的血管隐隐透着青紫,虽已无性命之虞,但与奄奄一息几乎没什么区别。
桑莫本要去赵宿雪寝殿寻他,从他身边侍奉的小修处得知他去了山门处,一路循迹过来,正好见赵宿雪抱着慕萝衣坐在悬崖边。
自己来的还真不是时候。
桑莫本要离开回去等,却被赵宿雪喊住。
赵宿雪不回头,“什么事?”
桑莫道:“是钩吾那边来信,称他们的掌门想要与您晤面,尊上,您看……”
赵宿雪不置可否:“知道了。”
躺在他膝上的少女,躯体上仍旧没有传来一丝热意。赵宿雪低眸看了眼,蹙眉站起,同桑莫吩咐:“随便找个地方,丢进去。”
桑莫小心翼翼地接住,只是扶着慕萝衣的肩膀,吃一堑长一智,不敢再有丝毫冒犯。
赵宿雪的灵力太过纯净,无论是作用于人还是作用于物,都很好分辨。
是以桑莫很容易便从慕萝衣身上感知到了属于尊上的灵力,而看着他毫不留情拂袖离去的背影,对于如何处理慕萝衣的去处,桑莫一时也犯了难。
尊上虽说随便找个地方,但他也不可能真将慕萝衣丢到什么犄角旮旯的山洞石洞里去,思量再三,寻了个差不多可以住人的偏殿,暂时安置了慕萝衣。
桑莫是次日上午去同赵宿雪复命的,前夜在安置好慕萝衣后,并未立即前去他的寝殿。
赵宿雪晚上有修习心法的习惯,修习时需保持绝对的安静,不许任何人打搅干扰。
桑莫到赵宿雪寝殿时,他正合眼支额坐在殿中。
不周地处荒芜,殿中所有陈设,从最上首的座椅到廊柱间的帐幔,一应都是玄色,只有殿中的香炉是鎏金材质。
桑莫撩袍入殿,同殿上青年行礼:“尊上,已经将慕娘子,安置在……”
“无所谓,”赵宿雪打断他,“钩吾那边具体怎么说?”
桑莫眼观鼻鼻观心,咽下汇报慕萝衣具体情况的话,回道:“奚玉台原话是,修玄界本无长辈拜访晚辈的道理,但念及尊上您回不周伊始,应当有许多事情要忙,钩吾也不是不能体谅,所以奚玉台问您何时有空,他来不周见您就好。只是奚玉台强调了是单独晤面,不想与其它杂七杂八的杂门共处。”
他向来看不上这些所谓的名门正派的虚伪做派,朝旁边啐一口,语气中尽是鄙夷:“他奚玉台算个什么东西,可给他找着机会摆谱了,年初他座下大弟子在剑道大会上,连尊上您五招都没接住,我看奚玉台这老头,怕也是徒有虚名,也就只能借着什么‘九大名山’耍耍纸老虎威风了。”
赵宿雪没打算他的话,也没认同,只是缓缓直起身,睁开眼,唇边勾起一道弧度:“行了,奚玉台到底也是钩吾的掌门,该给的面子还是得给,让他来就是。”
更何况,当年白石村血流成河,也有钩吾的份。
这笔帐,他还没同奚玉台算。
他虽从来既不屑与他们为伍,也无意一定要得到他们的认可,只是尽可能还是不要结仇的好。
毕竟这些名门在涉及自身利益时俱各怀鬼胎,彼此落难时大多也是冷漠旁观,但一旦伤了他们那最不堪受击的体面,免不了要沆瀣一气,合纵围剿。
说到底不过一群道貌岸然之辈。
他不信慕萝衣在来不周之前,没有去过别的门派,其余仙山暂且不提,奚玉台与微生陵当年有同窗之谊,慕萝衣定然去过钩吾,以及从来自诩仙门正道之首的昆仑,但很显然,两边都拒绝了她。
脑海中忽然浮现出那道单薄孑然的身影,眼眶中满溢着泪水,大约是怨恨、大约是不甘。
“她怎么样?”
桑莫本要退下,听见这句,又于原地驻足,“尊上是问慕娘子?”
赵宿雪这方想起自己方才脱口而出的话,却也没否认,只轻轻颔首。
桑莫低头如实回答:“晨起属下遣小修过去探问,照顾慕娘子的小修说,她只在昨夜后半夜醒来过一次,不过算是短暂清醒,抿了两口水,又昏了过去,整个人迷迷糊糊地说着胡话,叫也叫不醒。”
“胡话?”赵宿雪颇是意外。
按说昨夜他已经替慕萝衣止住伤势,还为她度了自己的灵气,她昏迷一夜,今早也该恢复往常,自行离开不周回姑射去了,怎会昏迷不醒反倒说胡话?
桑莫揣摩着赵宿雪的意思,“尊上可要过去看看?”
赵宿雪短暂思量后,敛衣起身,朝殿下走去。
桑莫跟在身后,边走边问:“尊上既然放心不下慕娘子,为何……”
赵宿雪冷冷扫桑莫一眼,后者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当即噤声。
到慕萝衣暂居的偏殿时,殿中的两名女修战战兢兢行礼,未敢抬眼。
赵宿雪亦未正式她们,径直绕到里间,朝榻边走去。
躺在榻上的少女干到起皮的唇瓣紧闭着,眉心也紧紧敛着,额头上冒着虚汗,好在脖颈上血管的青紫色已经褪去,唇间含糊不清地说着什么。
赵宿雪站在榻边,并没有坐下的打算。
睨着那张苍白的、巴掌大的敛,他的心绪有些复杂。
“等她醒了,也不必告诉我,直接让她从不周走。”赵宿雪淡声同两位女修吩咐。
又踅身同桑莫道:“还有,到时候她要是吵着要见我,一律不见,若谁敢将她放过来见我,自断筋脉,与她一道下山,不周不需要听不进去话的人。”
桑莫连连点头,表示自己记下了,绝不敢让之前的事情再次发生。
赵宿雪“嗯”了声,本要离开,却隐约捕捉到一阵微弱的、熟悉的呼唤。
修玄之人的耳力很是灵敏,他回头,很快锁定了声音来源。
“师、师兄……”
“嗯,我在。”赵宿雪凝视着那张脸,不假思索地应了这句。
懊恼随之攀上心头。
少女期期艾艾地重复一句:“师兄……”
赵宿雪这次没有回应,也没立即拂袖离去。
迷糊中的慕萝衣当然对此毫不知情,喃喃:“桂花糕……师兄果然记得……”
赵宿雪眼风微滞,喉头滚动。
他记忆中,他只给慕萝衣买过一回桂花糕,是某回与她一同下山,去鬼市探查一些线索,进入当地鬼市之前,需要穿过一段长长的、繁华的闹市长街。
路过桂花糕小摊时,慕萝衣望着冒着热气的竹屉蒸笼,葡萄般的眼睛滴溜溜转动,不住垂涎。
但是很不巧,那次她荷包里的铜钱都给了一个看着可怜兮兮的小乞丐,是故身无分文,荷包空瘪。
于是他为她付了桂花糕的钱,少女抬头笑望着他,笑声如银铃响动:“谢谢师兄!”
慕萝衣头脑昏昏沉沉,过往十几年的经历像是没有条理和逻辑的画面,一股脑地钻入她的脑海,脑海中充斥着不同的声音、涌入不同的人,让她更加头疼。
翩然而飞的画面中,有一卷在她眼前的黑沉中作以须臾停留——是她给赵宿雪下了同心蛊后第一次和对方下山,两人去鬼市那次。
当时赵宿雪替她买了勾动她胃中馋虫的桂花糕,但对方又说鬼市中污秽之物甚多,让她在进入鬼市之前吃完。
她不想耽误进度,怕错过关键线索,想三下五除二吞完桂花糕。
但刚出笼的桂花糕还很烫,她咬了一口,烫到了舌头,出自本能地吐了出来,慌张冒失之下,还险些将手中其它桂花糕一并扔在地上。
好在赵宿雪抬手接住,从容有度地捏了个决,在剩下的桂花糕上施以术法,很快桂花糕变成了合宜入口的温度,既不会太烫到难以下咽,也不会因为变冷而变得干涩糙口。
轻轻一咬,里面的红豆沙流心滑入舌尖与味蕾,唇齿与鼻息间皆被桂花的香甜芬芳席卷。
不知是不是她错看,那时她明明没有催动同心蛊,却在吃完桂花糕擦手抬眸时,对上了对方微微弯起的唇角。
然而只有转瞬,想来当时也的确是她看错了。
这幅画面没有在她脑海中停留多久,很快被其它零碎画面与声音替代。
少女清脆的笑声与此刻迷糊间的呢喃重叠,让赵宿雪有几分失神。
再次听到慕萝衣的呻吟声,他才找回思绪。
也许是那时的慕萝衣真得很好动、很令人厌烦,才会令他记这么清楚。
他没在慕萝衣处多留,收回目光,面不改色地拂袖离开。
此后连续几日,慕萝衣的状态都走清醒与昏迷的边界游离,却始终没有清醒过来。
照顾她的女修拿不定主意,请示桑莫,桑莫也不敢随意插手赵宿雪的私事,又只好将此事报给他。
赵宿雪回想过时日,距离慕萝衣找上不周,当着他的面自尽的那日已经过去七日。
当时为她紧急压制过伤势后,他探查过她的脉象与灵府,一切都在朝痊愈的方向发展,按说三日就该醒过来,再不济五日也该清醒,怎会过了七日还处于这种状态?
还是他当时忽略了什么?
心中仔细思忖后,仍未得到结果,赵宿雪再度去寻慕萝衣。
慕萝衣是在赵宿雪进门前一刻渐渐恢复清醒的。
眼睛眯开条缝隙,头顶是灰扑扑的帐子,并不像冥界幽府。
她没死?
可她不是一簪子捅入了自己的丹田么?
耳边传来熟悉的嗓音,“她还没醒?”
慕萝衣很轻易分辨出来者是谁。
努力回想起昏迷之前的事情,到底是她刺歪了方向,以至于没有伤到丹田和灵府,还是赵宿雪出手相救?
她脑海中也混沌一片。
脚步声一点点靠近。
以赵宿雪的性格,在她醒后即使是不杀她,也定然会将她直接赶出不周地界,同心蛊有距离限制,只要两人距离过远,便无法作用,这样即使她在外面自裁也好,还是死于妖鬼之手也罢,都与他没有干系。
可那样,以她的修为,一辈子都不会有杀了赵宿雪的可能。
只有在不周,她才有机会动手。
可一直装昏迷,不说以赵宿雪的修为定然会看出端倪,即使成功,也不能有机会杀了他。
一步、两步,对方沉稳的步伐还在靠近。
“醒了?”赵宿雪看见了少女飞快颤动的眼睫,探入她的灵府,确信她的确醒了。
电光火石间,慕萝衣有了应对之策。
她缓缓睁开眼睛,看向赵宿雪的眼神中尽是疑惑:“师兄?”
如果她因为重伤“忘了”与赵宿雪之间所有的仇怨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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