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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1.鹤别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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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鹤别雪
我第一次见她那年,她仍然留着长发。
鹤院里她亭亭而立,宽松的衣服套在身上,衣领前挂了眼镜,也许轻微近视的眼睛为了看清我而轻轻眯起,长发被午后的风一下吹起,一同闯进她的视线里。
好漂亮、优雅又轻盈。
我当场怔在原地,银杏树下一时间只有风扑簌簌穿过枝叶而过的声音。
翟婳音从屋里走过来,步伐稍急促了,脸上是心疼又慈爱的笑容,接我过来的那辆车停在门口还未熄火,引擎声在我耳畔轰鸣,像是也把站在院子里的她吵醒。
眼镜是透明框的,架在她脸上,衬得人终于鲜活,她徐徐朝我走过来,衣摆在夏色里轻轻扬起,最后在我面前站定。
“枝枝来啦,快进来,”翟阿姨拉住我的手,“林妈上去帮你收拾行李了,这是阿雪,你们还是同龄人呢。”
她闻言便露出温婉的笑,朝我伸手,那双手白皙修长,雪一样轻盈。我的世界乱糟糟,她就倏然伸手,对我的一切一无所知,仍然愿意开口:“你好,鹤别雪。”
鹤别雪。
原来她叫鹤别雪。
我也笑,缓缓抬起的手细细地在抖:“燕衔枝。”
2.玻璃海
翟婳音是绝对的成功女性,身上透露着一种非凡的气质,和阿雪身上的轻盈不一样,那是一种能流露在和他人的侃侃而谈里的绝对从容与自信。
她是为了我从纽约回来的,留在鹤宅几天为了带我熟悉环境,也为了陪陪阿雪。
她很忙,带我转了一圈就接了工作电话匆匆回书房开会,留一个温柔的拥抱给我,告诉我可以和阿雪待一会。
我露出一个惯常乖巧的笑,点头说好,转身就往楼下跑,脑海里回荡的都是阿雪站在院子里朝我望过来的样子。太想见她,就太会慌乱,没注意看路,楼梯转角拐个弯撞她怀里了。
想象中的钝痛并未袭来,只一阵果木香萦绕鼻腔,鹤别雪揽着我的腰防止我摔下去,耳畔传来一声轻笑,她说话了:“跑这么急,要干嘛去?”
我们之间不过咫尺距离,她的声音太轻,如雪一般化在我心里,我仰头看她,措不及防落进一片琥珀色的玻璃海。
“姨姨让我来找你。”在她面前,我做不到任何隐瞒。
她又笑,抬手帮我理方才被吹乱的头发:“来找我也不用这么急,枝枝,我又不会走。”
她喊我枝枝。
我一下不知该作何反应了。
揽着我腰肢的手终于松开,转而牵起我的手,徐徐往楼下走。她不管我对刚才一番话什么看法,自顾自领我到楼下院子,她一开始站的那颗银杏树下。
石板圆桌上摆了点心,岭南特色的糖水和甜品,双皮奶、姜汁撞奶、糖不甩,漂亮的手捏起勺子,舀起盛在碗里的糯米丸伸到我嘴边,她还看着我,用那双漂亮的杏仁眼。
她的瞳孔深似无法看透的玻璃海,我垂眸,生怕自己被吸进去,于是顺从地咬下她递过来的糯米丸,连带着花生碎和糖浆一起入口,温润软糯,让人下意识想起她和人对话时开合的双唇。
被这想法吓了一跳,我不再敢去看她了。
“甜么?”她状似无意,眼睛里盛着笑意问我,毫无芥蒂地用我刚刚咬过的勺子继续吃碗里的糖不甩。
“甜,”我如是答了,又喊她名字,“阿雪。”
她捏着勺子的手一顿,似乎没想到我也会这么直接地喊她,但也抬起头来看我:“嗯?”
“你的名字真好听。”我摆出一副乖巧的笑。
鹤别雪眸色平常,没什么特别的反应,舀着糖不甩的勺子又一次被递到嘴边,她抬眸,非要看我吃下似的。在她面前,我的逆反心理被磨得无影无踪,真的,她喂的糖不甩很甜。
“枝枝,你也是。”她终于又开口,声音稍低了,不知是说给我听还是念给自己。
鹤别雪愿意带我再走一遍鹤院,不过是进里屋转转,我也乐得跟在她身后,细细听她介绍房间的用处。
沿江城里地皮寸土寸金,鹤院占了块不大不小的面积,院里不知祖上哪一年种下一颗如今枝叶繁茂参天的银杏树,显得古朴和谐,看不出分毫二十一世纪金财世家的纸醉金迷。
里屋隔绝了夏日的炎热,安静又阴凉,细嗅有檀香沁入鼻腔,阿雪领我上楼看我的房间,位置很好,隔音也不错,最重要的是,在她隔壁。
林妈帮我收了行李,洗过的水果放在桌上,阳光穿透果皮上细碎的水珠,能让人隔着老远感受到它们身上的寒气。
手机忽然在宁静的空间里震响,我翻出来,是妈妈打来的电话。
“宝宝,到姨姨家了嘛?”声音疲倦又担忧。
我温声回答:“到了,你别太勉强自己,多睡一会呀,好好休息。”
鹤别雪安静地立在一旁没出声,想必对我和我来到这里的原因很熟悉了。
燕知礼女士送我来沿江过暑假,他们夫妻俩到英国去了,是工作也是顺便游玩,持续多久还不确定,又碍于我在国内的学业不能带我一起过去,便把我送到她发小翟婳音女士这里过暑假,因此鹤别雪也是理应喊她一声姨姨的。
至于我和阿雪为什么如今才见一面,这个问题或许交给燕女士和翟女士两位成功人士比较合适。
沿江的夏天天气晴朗到让人心生逃避之意,太阳很毒辣,不等到它逃逸的那一刻,闷热便不会消减。此时午后蝉鸣阵阵,鹤院是这个夏天里唯一的例外,里屋凉爽又舒适。
我挂了电话,顺势倚靠在门边回复几个在穗城好友的消息,阿韵看我回信息便弹了个语音过来,手机没开静音,我下意识抬头看阿雪一眼,她很自觉地走开了。
我倒没想避着她,靠在门边听阿韵讲话。
在和我聊中考的事情,下一个夏天要约我出门团建,没直接应下,我说再看吧,无端有些惋惜起如今正在流逝的夏天。
通话内容是一些闲聊和寒暄,阿韵要和妈妈出门,很快中断了通话。
阿雪从另一间房里走出来,眉眼间浮起淡淡的笑意:“枝枝,晚上有空么?”
我看着她歪了歪头,有些不明所以。
“一起去听歌好吗?”她也歪头看我,很礼貌地发出请求。
鹤别雪长发温婉,发丝因为歪头的动作垂落在木质围栏,眼眸里有一波未平的温柔,让我不知该怎么拒绝她,于是只好应下,任心跳在穿堂风中愈演愈烈。
3.听一曲
沿江城如其名,一条东江养活城内无数生灵,太多天涯客为此慕名而来,只为一睹众阔宏伟的江景。
水边附近一条商业街,杨柳拂堤、与小酒馆传来的音乐声共鸣。鹤院里,林妈想留两个小姑娘吃饭,奈何我们只随意吃了一些便往外跑。
鹤别雪拉着我跑,后知后觉我实在吃得太少,有些歉意地攥着我的手:“饿么?”
“还好。”我笑笑。
挺刺激,从前家里有门禁,妈妈也不会放我随便吃一点饭就跑出来玩。
这条街大大小小的清吧、茶馆,装饰得各具特色,门口的小黑板用不同颜色的粉笔标注着什么,二楼落地窗能看见垂眸摁弦的吉他手,我新奇地望来望去,阿雪站在我旁边,牵着我的手始终没有松开。
她带我到一家咖啡厅里,灯光亮度刚好,人没有前几家酒馆那么多,清净又舒缓。
“阿雪?”吧台后面探出一张温婉的笑脸,“你来啦?”
“带朋友来玩,这是枝枝。”我看见阿雪朝那年纪不很大的姑娘笑了笑,接着转过头和我介绍,“枝枝,这是我小姨,喊她舒琴姐就好。”
我点点头,笑容乖巧:“舒琴姐。”
“不用客气,”翟舒琴笑的仍然温婉,与我在鹤院门口第一次看见阿雪笑开的样子几分相像,“二楼靠窗,今晚琳琳过来,你们想食啲咩呀?”(你们想吃什么呀)
阿雪靠过来,气息喷洒在耳畔,惹得人一阵颤栗:“车仔面吃么?怕你饿着。”
我没拒绝,朝她点点头,看她和舒琴姐说话。
“可以啦,等下给你们送上去,”翟舒琴做模做样地摆起大人架子,“不能待太久哦,不然我跟你妈妈告状。”
鹤别雪摆摆手表示知道了,带我到二楼靠窗坐下。这会刚到饭点,人少,大落地窗风景不错,不一会儿,方才吧台另一位姐姐便把车仔面送上来。
“别担心,”阿雪察觉到我在咬着筷子发呆,“这里是舒琴姐开的,我妈不会管。”
被唤回神,我咽下刚刚在嘴里嚼吧嚼吧的车仔面:“为什么管她叫姐?”
阿雪垂眸看表,简练地回答我:“这样显年轻,她自己说的,叫别的她不爱听。”
我“噢噢”两声点头,闷头继续往嘴里塞车仔面。
不远处驻唱台灯光乍起,说笑和打闹的声音传过来,不一会又静下去,器材摆弄的声音响起,我们和或多或少的食客么一齐抬头看,目光为一个已经在驻唱台落座的姑娘驻足。
没打扮得很张扬,穿搭倒有些古灵精怪,留着短头发,此刻,她微微躬身、半垂头侧开脸为吉他调音的动作正好能看见左耳的耳骨钉。
琴弦被轻轻拨弄,台下便掌声雷动,太多人的呼唤与呐喊为她而来,她朝台下微笑,露出一颗漂亮的虎牙。
我盯了台上几分钟,还是决定先吃完碗里的面,视线刚转回来就发现阿雪正盯着我,眼底又挂上温柔和笑意。
“她就是琳琳。”阿雪说。
我竟也没觉得太意外,有些人的名字仿佛天生就跟这个人登对儿,看见这人儿就感觉ta的名字天生属于ta。
“她在舒琴姐店里驻唱?”
阿雪点头:“算是吧,她唱歌很好听。”
今晚的氛围热闹又轻松,悠扬的音乐声响在耳畔,阿雪坐在我身边有一搭没一搭聊着天,我们之间居然不太有初见的尴尬,仿佛一对多年交好默契无间的老友。
“是明年在穗城中考么?”
她问到我近况。
我点头。
家住鹤院,翟女士又日理万机,鹤别雪家境是如此显赫,我好奇她以后会不会出国,接着就看她思考,然后反问我:“你想我出国么?”
问题被抛回给我,我一时间有些不好回答。
燕女士一向尊重和支持我的想法,有关将来如何的问题一直有待规划。
阿雪似乎也没想着等我回答出什么,自己往下接了:“以后再说吧,说不定以后就有想去的地方了。”
我又懵懵地“噢噢”两声,赞同她说法的同时也实在有些跟不上话题变换的速度。
两位少女的话匣子从这里被打开,从过往聊到近况,去到任何想去的地方。
驻唱台上琳琳的那支乐团唱完最后一首,掌声在夜晚里响得轰轰烈烈、太疯狂,阿雪似乎是专门带我听一曲琳琳弹唱,又恰逢时间过晚,掌声息下去便带我离开。
商业街夜晚里彻底鲜活,各家商铺的霓虹在黑夜里绚烂夺目,游人闲逛在江边,路灯懒懒散散洒下来一点光亮,阿雪就这样牵着我的手往回走,东江的风也如期拂过她的长发。
啊,我说过了么?阿雪的头发很长、柔顺又漂亮。
风吹起她的发丝不需费太多力气,那阵果木香被打撒了飘在空气里,太扰人心绪。
“枝枝。”她忽然叫我。
“嗯?”我侧过头看她。
“你真漂亮。”她说。
语气里听不出任何别的情愫,仿佛带有一种纯粹的欣赏。
心跳又一瞬间快到让我慌张,不知道她有没有看出来。我只好避开她的视线,小声说谢谢,阿雪也很漂亮。
4.夜共枕
和她闲谈、为她提灯、看她微笑,仲夏夜里偶尔的共枕,和她在一起度过所有平凡的日子,在她身边,我像在进行一场小型的环球旅行 。
这个夏天里蛰伏了太多怦然心动,让我几乎忘记了离别的存在。
八月末,我要走了,回穗城。
岭南的夏天一眼望不到头,将离开的前几天是连绵的阴雨天。雨后有蛙蹲在草丛里叫的没完没了,床头柜放着翟女士吩咐林妈送来的热水,我嘴里还咬着两颗青提,实在没心情继续吃下去。
护眼台灯开着,我踹被子下了床,桌面乱糟糟没收拾,作业、资料、日记本和一些杂七杂八的东西堆在一起,最上面的本子是她画的我。
一个留着齐肩发的可爱小人,正歪头靠着另一个小人的肩。另一个小人是我画的她,只是太难为我实在画不出她往那儿一站优雅淡然的样子,不过也勉强能看。
她倒捧我,夸我画得像,还做模做样摆个姿势,伸出右手来拍拍我头,轻轻把我脑袋往她肩上摁。我心甘情愿,不需要硬拍我脑袋,我一边挽着她胳膊、脸又蹭两下,太满足。
鼻尖满是她身上的果木香,带来一种宁静的柔软,我想我以后都不会忘记这个味道。八月中旬心里便总在寻常时莫名浮起离别的日期,一遍遍提醒我日子近了又近,只有待在她身边能让焦躁停止,难得不再去想什么时候离开。
记忆里,她笑,说我像猫。
不太想否认,我当她夸我,脸又蹭两下。
这本子是用来打草稿的,里面寥寥草草,两个可爱小人是用油笔画上的,像一股清流横亘在一堆凌乱中间,我手撑着下巴,心里满是止不住的烦躁。
想她。
不想走。
好想抱着枕头跑她房门口求她收留我,这一晚没有她我注定失眠,但夜色正浓,先前我们偶尔同床共枕也早早入睡,我太担心扰她好梦。
这夜好漫长。
我最后还是决定去碰碰运气,于是抱着枕头就往外走。
夜里的里屋二楼有些阴凉,身上睡衣又太过单薄,我险些打了个哆嗦,她房间就在隔壁,看着那扇紧闭的房门,我心里好忐忑。
想象不出她和我生气的样子,许是因为平常的相处里她太温雅,也许她会听到敲门声后迷迷糊糊地打开房门,看见是我便把我放进去,也许会把我哄回自己房间。我不太想一个人又躺回去,但没关系,至少我见她一面了。
心里准备做足,我告诫自己不要得寸进尺,便想要抬手敲门。下一秒,房门被从里面打开了。
我心下一惊,下意识往后退两步,方才准备要敲门的手被背过身去。
她披了件衣服正往外走,看见我的瞬间也愣住,脚步顿了,两个人就这样在房间透出的微光里对视。
是她率先动了,走出来把那件衣服往我身上披:“还没睡么?怎么穿这么点就出来?”
我还僵在原地,心跳又快,怕她责备我,半天不敢说话。
“枝枝?”她喊我了。
我“噢噢”两声,又卡壳,不知道怎么把“没有你我睡不着”这种理由说出口。
她见我不说话,又看了眼我手里的枕头,于是轻笑一声,像在哄我:“进屋吧,外面有点凉,我上个洗手间,很快回来。”
阿雪的房间和她的人一样,一股清幽的味道。
书桌整齐,一切都有条不紊,被子倒是有被盖过的痕迹,我坐在床边,身子靠着床头的软包,身上还披着她的衣服,全是她的味道。
太美好了,怎么不能一直这样下去。
我好惆怅,垂眸、伸手捶打怀里的枕头。
她的确回来得快,房门被合上的细微声响拉我回神,她朝我走过来,看我闷闷不乐的样子。我的脸被她双手捧起,微弱的凉意自她掌心过电般透进我的神经。
“怎么了?”
她看我眼圈红,指腹轻轻摩挲过我的眼睛。
我没想哭,真的没有,从小到大有太多人阶段性地陪在我身边,又在时间的某个节点离开,知礼女士也一样,她陪在我身边的时间不算太长,但她每次启程我仍然不会拦她。
或许是我太小,说不清阿雪于我而言有什么不一样。但我是这样心甘情愿蛰伏在她身边,一想到我们之间横亘着距离的鸿沟、以后三年再三年无法相见就会止不住地惆怅。
对阿雪的情感如岭南雨后又晴的闷热一样酸涩,可我从未拜天地为师。
于是我只好流泪,泪水滑进她指缝间,堪堪把二人烫醒。
她松手了,扯过一张纸擦我的眼泪,脸上也终于不再冷静,难得显了些无措来。
“我睡不着。”我往她身上靠。
她站在我面前,身子微僵,很快又轻轻拍我的头:“和我一起睡会不会好点?”
我点点头,抬头看她,语气稍稍急切:“我们考同一所大学好不好?”
她答好,没有犹豫。
我猜她也许和我一样真心吧,舍不得彼此分离,舍不得我们只拥有这一个夏天、如果以后不再相见就无法生还。
她躺在我身边,我难得胆子大些凑过去抱她,脑袋靠在她颈间嗅闻,温热的触感和熟悉的体香冲昏我的头脑,分不清是太困还是别的什么情绪作祟,我不想动。
她没推开我,转个身子和我面对面,替我掖了掖被角。
我的手还搭在她腰间,被她捉住握在手里:“bb,手怎么这么冷?”
这些话从模模糊糊的意识里被我拼凑出来,说话变得好累,我只想缩在她怀里,随便答了什么也忘记了,只记得她听后也没再说话,像我依靠她一样也拥抱我,我的呼吸率先绵长,便分不出她在我之后是何时入眠了。
她的怀抱太过温暖,迷蒙间我甚至错误地觉得全世界只剩下我们,我们的痕迹在彼此的生命里盘根错节,再不分离。
这也让我几乎忘记了阿雪的房间里其实是有干湿分离的洗漱间的,她为什么要在半夜离开卧室上洗手间,为什么还特意披了间衣服,为什么从发丝看来毫无入睡的痕迹。
我早告诫过自己不再得寸进尺,于是不敢细想这些问题。
只当往后几夜的共枕也是用我的眼泪一同奢求而来。
5.秋再遇
没能答应和阿韵的团建旅行,她似乎有些惋惜。
不仅阿韵,燕女士也没料到我态度如此坚决要转到沿江读书,我们搬到沿江城湖区,应我要求没跟姨姨她们说,她难得提前从英国回家,要居家办公陪我读书。
我好意外,她说英国那边有爸爸在,一切放心。
放弃在穗城读书的机会,搬到沿江城中考,要把一切推翻重来,燕女士没一直问我要一个理由,只是担心我压力太大,为我办理走读。
暑假以后我和阿雪联系得很频繁,鹤院实在离她的学校太远,她住校的时候我会给她发很多乱七八糟的零碎信息,周五她放了学会一条一条回我。
那个夏天里的所有化作一股虚无的力量支撑我和阿雪考上同一所高中,拿到录取通知的那一刻我手都在抖,握着手机冲到客厅抱着燕女士就哭。
她也很欣慰吧,无厘头地说了句阿雪是个好孩子。
可这个夏天我没办法再去鹤院,爷爷最近身体不太好,燕女士和柳先生要尽快结了工作带我一起去纽约看爷爷奶奶。
我们也再和在纽约的翟女士见了一面,只可惜阿雪不在她身边。
因此我们的再遇发生在夏末秋初,我再没见到她的长发。
燕女士和柳先生难得一起陪我来学校,替我拎好书包和行李箱送我去住校,岭南的秋天只挂名,太阳仍然热烈又毒辣,宿管贴心替我们开好空调,寝室环境不错,我听燕女士嘱咐我什么。
我要下楼去教室,燕女士也要离开,她仍一步三回头地嘱咐我,我在里边站着点头,像小鸡啄米,不想太早出去晒太阳。
听熟悉的声音远去,我抬手看表,计算还能待多久。接着走廊传来惊呼声、问好声,以及一些或惊异或熟络地聊天,我隐隐猜到发生什么,抬腿准备走出去看看。
迈出几步去,快到门口,我的动作顿住了。
太久了,一年多,很难想象我仍是光听脚步就能预告她的到来,心跳比我先一步明了她的存在,接着是那阵熟悉的果木香,她走过来了,离门口很近,我还迟迟迈不动步子。
期待这一刻太久了,她走进来,好急促,熟悉的模样措不及防映在我瞳底,我没来得及开口,她抱住我了。
呆滞、怔愣,我还在回味重逢的这一刻。
这是她第一次主动拥抱我。
她步伐急、呼吸也急,我听的出来,也能从她拥抱的力度里感受到。
这时我才注意到她的变化,似乎长高了一些、也剪了头发,是一头利落的齐肩发,在这样不遗余力的拥抱里我竟觉出另一种气质,和我们在鹤院的初遇不一样,不再那么柔和温雅,反倒带了些凌厉在。
“阿雪。”我看她太久没有要松开我的动作才喊。
她没动,仍抱着我:“你怎么在这?”
“我来读书呀。”我笑着答,伸手拍拍她的脊背。
她好像在忍什么,半晌才问:“怎么没告诉我?”
我说:“想给你个惊喜。”
我的出现于她而言究竟是惊喜还是惊吓,不太清楚,但应该是有感动在的吧。一直以来是我太执着拥有下一个夏天、下一个四季、有她的以后。还好她不讨厌我,这样我也能好受些。
暑期军训的日子太辛苦,大家累得不行,到饭点了像饿狼扑食一样进食堂。
她拿了纸擦汗,过来揽我的肩要一起吃饭。
曾经想象过无数次的渗进她的生活画面、在她身边、挽她手,如今真的做到了,她牵我的手,与我共撑一把遮阳伞。
来晚了人太多,我和她站一起排队,换她成了话多的那个,一面拿着军训发的手册给我扇风,一面逮着我为什么来沿江上学问个不停。
问我中考是在这边还是在穗城,问我特意转学来这边是不是很辛苦,问我读初三时是不是孤身一人在这边,问我为什么不提前告诉她。
看来“惊喜”这个理由起的作用没有很大。
但我也有很多问题想问她。
我们端着盘子在全是人的食堂找一个能容纳两个人面对面用餐的座位,遮阳伞被她折好递给我,拿在掌心还残留太阳的温度。
最后一个问题,她问我以后走内地高考还是联考。
因为都是澜岛户籍,我们报考的是江中的澜海班。
又是一个难抉择的问题,像我去年在咖啡馆问她将来会不会出国一样,我看着她,也学她把问题抛回去:“你呢?”
她笑了笑:“又学我。如果我走内地呢?”
我没犹豫:“那我和你一起。”
鹤别雪的身边,是我除了燕女士以外的第二个港湾。
选择在这个秋天来到她身边实在太幸福,我拥有了好多第一次,她第一次主动拥抱我、第一次问我这么多问题,以及第一次在我清醒的状态下喊bb。
我也有太多问题想问她,为什么剪短发、为什么愿意一条一条回我信息、中考后有为我没去鹤院而难过么,以及一些关于去年夏天的问题。
话到嘴里像打了个结,不知道该先问哪个好,我只好闷头吃饭,良久才问出一句:“阿雪,你想我吗?”
“bb,”她好庄重,眼睛里又是去年鹤院里第一次见我时盛着的温柔,“我真係好挂住你。”(宝宝,我真的好想你)
我险些要噎住,却连此刻灌下的气泡水也是她在小卖部一起买的。
6.不清醒
在江中的生活平静如流水,仿佛时光里慢熬,同学们在一天不可避开的交流里了解对方,渗入对方的青春,然后大笑、热烈、轻狂。
我要花功夫把分数追平,追到阿雪身边,和她做同桌。
流沙般的昼夜过去,用光多少支黑色墨水的笔芯,太多笔记和书山堆砌,追逐她的路并非坦途,只因为月亮太过闪耀而遥远 。
鹤别雪非常优秀,不仅天赋让人望尘莫及,更是不知疲倦地利用碎片化时间努力。
成绩好、性格好、人缘好、样貌好,她占据了我少女时代所有荒谬幻想的全部,心目中女主角一样的存在,我实在无法挑她身上哪根刺,她是天上明月,清冷自持、安静遥远。
级组开成绩分析会,她做学生代表发言,被聚光灯笼罩。在台前,鹤别雪是所有人的明月,一切才华与锋芒都被毫无遮拦地展露。
她站台上风姿凛然,一双眼睛却要隔着遥遥数千人与我对望。
月亮所有的天资、棱角、柔软,在我面前,都只属于我。
就像现在,利落干净的齐肩发被扎起来,她人拎了俩包走在前面,我在旁边默默跟着她,电话终于拨通,我把手机递到她耳边,看她一面说话一面点头。太迷人。
是,她拎俩包是因为其中一个是我的,今晚我们回鹤院,她在和翟女士通电话,商量国庆小长假放我们出去玩。
手机很快被我重新塞回包里,我有意跟在她身后,看她脚下生风一样,稍高我一些的身高、宽肩窄腰、路上有人偷偷看她都被她无视。发现我没在她身边就停下,转过身来等我跟上去。
我手里拉了个小型的行李箱,里面装了我们的东西。
翟女士难得亲自来接我们回去,絮絮叨叨在和阿雪说些什么,她平平淡淡,问什么答什么,姨姨只好来和我搭话,我又摆出那副乖巧的样子来,顺着姨姨的话闲聊。
在车里我才知道今天舒琴姐来家里吃饭,我们在鹤院下车,遇见了今晚第一个的意料之外,那个曾和我有过一面之缘的人。
舒琴姐带她来的,是琳琳。
那位漂亮的吉他手。
翟女士习惯了,摆摆手像招呼孩子一样把我们都赶回屋里,林妈见琳琳来了也开心,问了我们一圈还有没有想吃的,说菜很快就好。
阿雪和她相熟似的,见面了彼此交换个眼神,我看不懂。
舒琴姐和琳琳姐都被翟女士一同划到小孩范围,于是在听见妹妹说要自己回澜岛时便会皱眉。
“姐,我都是成年人了,况且我回去是有很重要的事情和爸妈说…”翟舒琴小声嘀咕,愤愤地咬下一块胡萝卜。
翟女士皱眉,没听明白妹妹有什么重要的事情非要一个人回澜岛,眼神询问般转向琳琳,后者默了两秒,随后倏地放下筷子,语气好郑重:“翟姐姐……我们准备结婚了。”
“???”
刚进嘴的汤还没被我咽下去,呛得我直咳嗽。
阿雪担忧地看我,边拍拍我的脊背,因为坐她身边,我下意识往她身边靠。
林妈一副早已习惯的样子,翟女士也抱歉地看我一眼,我摇摇头示意没关系。
风骨清隽的女人定定地看了翟舒琴几秒钟,接着妥协:“那怎么不带语琳一起回去?”
舒琴姐小声说:“我怕爸妈不接受她。”
小瓷碗里余下一点冷掉的汤,我捏着勺子,边听大人们谈话边纠结要不要把冷掉的汤喝完。
阿雪递来一杯热茶:“冷掉就不要喝了,饱了么?”
我“嗯嗯”点头,接过来小抿一口。
阿雪在桌下捏捏我的指尖,问我要不要先上楼。这样太不礼貌,我说再等等。翟女士倒很大度,听见我们这边的动静便让小孩吃完就上楼。
行李和两个包都被堆在阿雪房间,我坐在床上看她忙忙碌碌开始收东西,心里后知后觉涌上一股不知味的感觉。
原来阿雪早就知道舒琴姐和琳琳姐之间的事情。
一只温热的手蓦地抚上我的脸颊,我仰起头,就着这个姿势看她。
“在想什么?”她问。
我摇摇头,依恋地往她掌心蹭一下,“没什么。”
阿雪轻笑一声,顺势捏捏我的脸:“别担心,有我妈在。而且,我阿公阿婆挺开明的。”
我顺从地点点头。
不好意思一直歇着,我起来帮她一起收拾,中途林妈上来了一趟,问阿雪要不要下去和琳琳聊聊天。看她挺犹豫的样子,我朝她使了个眼神示意她快去。
毕竟去年那个仲夏夜我们也没真和琳琳姐说上话。
她下楼,屋子里静下来了,空气里仍飘着淡淡的属于阿雪的味道,时间仿佛停滞,只有风刮过时才带起窗响,我手上收拾的动作没停,灵魂却早回到那个夏天又渡了一圈。
阿雪早就知道她们之间的关系,早就知道原来她们之间还能有这层关系,难得真的看不出我分毫么。
我从未刻意伪装,只看她能否读懂。
思维不禁扩散,倘若有一天我真的能独占月亮,我也能有一天在燕女士面前举起我们十指相扣的手,也能坐台下看她熟练地为吉他调音,心甘情愿做她最忠实的听众,也能牵她的手走在澜岛街头,我们一起去维港看新年的烟花。
月亮是否愿意垂眸施舍,独照我一人?
可鹤别雪太美好了,她对谁都好。
是读不懂,还是装不懂。
东西终于收拾得差不多,我用力把行李箱拉起来放好,强迫自己不再去想。
但心情已经因我的胡思乱想降到零下,胡乱从衣柜里把睡衣翻出来,我冲进浴室洗澡,太希望热水把我的理智带回来。但可惜,我又回忆起去年夏天将离开的前几夜来,也是这样的急促,快要疯掉一样渴望她在我身边。
爱会让人变成故作清醒的疯子。
我不太想变成疯子,但直到我囫囵拿毛巾擦着滴水的头发走出浴室,内心的焦躁也仍然未止息。
大脑卡壳短路,我甚至要站在原地思考吹风机放在哪里。
似乎是在书桌下的哪一个抽屉吧,我半蹲在地,因为潜意识觉得住校以后它不再经常使用,于是开始从下往上翻。随后,一只手从上面拉开第二层抽屉,看着吹风机被拿在那只手里,我才幡然醒悟。
她手里拿着吹风机冲我轻轻一晃,眼底是无奈和纵容。
“坐着吧,我来。”
她这么说着,边走过来拨弄我湿漉漉的头发。
吹风机热风烘得人脑子总算有一瞬间清醒,又或许是因为她在我身后。
她为我吹头发,手指寸寸地捋过我的发丝,又温柔地哄我先上床休息,直到看着我听话顺从地上床,她才往浴室走。
浴室里水声在响,我在回味她哄我的语气。
被她吸引、蛊惑、沉沦,怎么就这么容易。
屋子早就被我们收拾妥帖,但我仍觉周遭太乱,没有她在身边,即使躺下我也睡不安稳,内心焦躁又起,我有些崩溃,希望她待会不要生气。
房间里的大灯被她顺手关上了,只亮桌上一盏小灯,我看着她的身影从浴室里出来,浴室的光都被她遮在身后,身形是完全挡不住的窈窕。
她再走近些,走到床边,坐在我身旁。
“bb,望住我做咩?”阿雪没再扎着头发,声音很轻。(宝宝,看我干什么)
我慢吞吞挪过去,跪坐在她身上抱她,脸埋进她的颈窝。此刻,距离彻底归零,内心终于缓缓平静,鼻尖萦绕着沐浴后淡淡的素雅气息,她也伸手抱住我,哄小孩一样在我的脊背拍拍。
“bb,穿的是我的睡衣喔。”她凑到我耳边跟我咬耳朵。
心脏猛的一跳,我就着这个姿势抬手看了眼袖子的款式,只能无奈地感慨胡思乱想实在误事。
我破罐子破摔,继续窝在姐姐怀里,不觉得自己有错。
阿雪显然也不是来兴师问罪的,被我的反应逗笑,她顺着我身上睡衣的纹理轻轻抚摸,像在给小狗顺毛:“bb,心情不好么?跟我讲讲好不好?”
距离归零后,她一开口快给我酥掉半边身子,耳朵都在发麻,爬上绯红的速度也快,我差点就要把独占月亮的心思尽数给月亮奉上。
还好,在她身边,我尚存些许理智:“没什么。你和琳琳姐聊了什么呀?”
她顿住,半晌才答:“随便聊聊。”
不愿意说的意思。
心下泛起一阵莫名的情绪,我只闷闷“哦”了一声。
我知道舒琴姐在和琳琳姐拍拖,但我不想阿雪对我有秘密,虽然我也有一个目前来看有些明显的秘密瞒着她。
“bb,不生我气好不好?”她微微侧头,也蹭蹭我的脑袋,“抬头看看我嘛。”
我最受不了她这样和我说话,于是老老实实听她的话抬起头来和她对视,虽然我不太愿意。
这样的距离,她会将我的脸红看得一清二楚。
我垂眸看她的眼睛,那双漂亮的瞳孔倒映出我的脸,从前只可远观的玻璃海如今被我放大欣赏,等我从中解析出更多情绪。
下个瞬间,下巴尖传来一阵温软的触感。
是她吻我了,虽然只是下巴。
意识到这一点,我大脑彻底死机,此刻方寸大乱再无法运转,世界如海浪般退潮到我身后,连紧紧搭着她的肩的手都在颤抖。
“阿雪。”我喊她的声音也在抖。
月亮吻我了,我的月亮。
她是否和我一样在此刻不清醒?
“嗯,”她应我,“乖宝。”
7. The Only
今年又凑巧,国庆和中秋的假期加起来八天,学生们怨声载道回学校,即将开始为期十几天的调休补课。
再往后是降温的毫无预兆,接着入冬、跨年。
跨年夜,她不知何时到我在湖区的住所楼下,收到消息时我吓的手抖,怕冷到她,我随手拎了件衣服便往下跑。身上衣服单薄,猎猎风声响在耳畔,在见到她的那一刻也只有心跳的轰鸣。
她手里捧一束漂亮的花,朝我走过来,在凛冬里抱紧我。
我张了张嘴,心里酸涩得发胀,不知该说什么好,只好再次将脸埋进她怀里。
翟女士不会让她半夜又大老远从鹤院专门来一趟湖区,我不知道她是怎么过来的,找了多久才找到仍营业的花店。
十二点新年钟声敲响,城市里不知哪一处有烟花乍响,也惊醒小憩在东江边的飞鸟。
“bb,新年快乐。”
“阿雪,新年快乐。”
我们异口同声,仍紧紧相拥。
真的实现了,我们的又一年,在她身边的又一年。
“为什么大半夜还过来啊?”我小声问。
她松开我了,把那束花递过来:“想见你。”
我接过来,另一只手去牵她:“为什么对我这么好啊?”
“因为,”她顿住,又继续,“你对我来说,很特别、很重要。”
很特别、很重要,我在心里把这些字句细细咀嚼,品尝出丝丝甜味来。足够了,我也是她的最特殊就好,不该奢求太多。
8.不单纯
十七岁,年华似水、白驹过隙。
又一年夏,澜海班要分流,我和阿雪成为为数不多要走内地高考的学生,和普通学生一样被纳入分班考。
她的履历和成绩太过耀眼,毫无异议被分进物理类自主班,我的成绩堪堪过线,无法再央求其他,只庆幸还好没和她分开。
高一升高二的暑假,我们整日腻在一起,空气里都灌了蜜一样的甜腻,却仍然没有人率先捅破那层窗户纸,仿佛默认了这样的相处模式。
灵魂越过友谊紧紧相吸,却停在临界点如飞鸟盘桓,无法再向前一步。
高考倒计时终于在开学入了我的眼,十八岁的那栋楼在书写青春终章,一日不停。前辈们不再参与管理事务,这一年,我当选校学生会主席,无法再紧握十六岁的悠闲了。
江中校学生会的氛围其实不错的,从小辈一路往上走,除了逃不掉执勤以外一切都好。
我不喜欢执勤,埋怨自己当初为什么进学生会。
因为要执勤,所以没办法和她一起去食堂,不想强迫她陪我。于是混乱又要开场,她不在我身边,一切失序了一样。
岭南的阳光太毒,到时间我就忙把执勤要穿的褂子脱下来往休息室走,和学弟学妹道了别后去食堂随便对付一口,接着回宿舍见鹤别雪。
我太想见她了。
不确定她有没有去过食堂,但她记得我执勤结束的时间,在那之前她会回宿舍,她也在等我回去。
我走的稍急了,像去年重逢时她见我那样,宿舍里人回来得差不多,推门进去,她窝在椅子里写题。
“咱给个答复呗…阿雪,我求你了。”
语棠另拉来一把椅子坐她旁边闹她,但也顾忌她生气一样,话说一句就没再继续。
又是这样,总有人围着她转。
阿雪头都没抬:“别闹,去问枝枝答不答应。”
“?”我只是刚进门,完全没反应过来。
谭语棠看见我往里走,眼睛一亮,冲过来揽我的肩:“燕姐,四缺二,进我们组真的入股不亏,求求你了,劝劝阿雪。”
小姑娘眼睛亮晶晶的,摆出一副委屈的表情看我,嘴巴抿起来,双手合十在我面前晃一晃。
我眨巴眨巴眼睛,转头看过去,阿雪也在看我,神色很平静,就这样把一切都交由我答复。
进门时心里涌上的酸涩退潮下去,我朝语棠点点头,是答应的意思。
有太多人想挖阿雪进组,但我是她的捆绑物,很少人能把她从我身边剥离。
小组的事情的确已经到了最后关头,今天周五,这个周末就有小组作业要完成,容不得我们继续犹豫。再怎么选,棠棠好歹是室友,她拉的人应该都不会错。
放学前得把组里分工做好,分到我和阿雪这儿犯了难。
她靠过来,声音不大不小:“今晚回哪?”
谭语棠瞪大眼睛看我们,表情里写满问号。
好无奈,我仍是那副左手撑着脑袋的样子:“回鹤院。”她这样问,太直接。
阿雪这么问没别的意思,我刚好能读懂。我们不会在小组作业上计较太多,两个人这个周末要是在一起,完成效果会提升不少,便可以包揽下大部分事务,让其他同学把精细的部分做好。
但这回没和燕女士说好,到校门口了我才想起来和她通个电话。
阿雪安静地走在我身边,听我讲完电话,再来牵我的手。
上高中后反而是江中和湖区的距离比较远,我们可以走路回鹤院,虽然也需要花一些时间。
聊了一路和小组作业有关的事情,我们拐到一条小路来,准备从后门进鹤院,后门会离楼梯更近一些。
辽阔蓦地收窄,喧闹都留在都市,这里静得掉一根针也能听见,像鹤院的里屋,宁静、阴凉、悠长,这条小路黯然又狭窄,还有一段很长的路等着我们去走。
我的包这次没让她背,略长的头发用电话线发圈扎起来,许是下午太过着急,只绑了两圈的头发此刻有些要散掉的趋势。
“阿雪。”我喊她。
她就停住脚步,看我指了指快散掉的头发,熟练地走过来把发圈解开,往自己手上戴。
我歪了下头,有些不解,以为她会把发圈还给我。
她站在我身侧,指尖又捋过我的发丝,将鬓发撩到耳后:“披着吧,披着好看。”
被她指尖触到的皮肤又发烫,白皙的肌肤被月亮亲手染上红色,我有些狼狈地点点头,抬腿就想继续往前走。
“bb,”她还过来拉我的手,“脸怎么这么红?”
现在我连脸都要偏过去,遮遮掩掩的态度太过明显。
为什么脸红。
因为太想独占月亮。
或许是什么情绪达到峰值,又或许我再受了鹤别雪的蛊惑,我说:“因为,我对你的情感不单纯。”
尾音都在颤抖。
完整地把这段话说完比想象中要难,我无法故作轻松,所有情绪落在其中更是无法隐藏。
命运将我们引向这荒芜之地,是否只为让我将多年来所积压的全盘托出?
岁月太悠长,也许至今我已无法再等,即使言语出口的瞬间我就已经后悔,能做的也只有一字一句把心思道尽,把心剖开了放在月亮跟前。
鹤别雪停下来了,听我说完,她牵着我的手更紧。
接着,那片熟悉的玻璃海又在我面前放大,要将我吞噬一样。是她倾身靠过来了,在我脸颊上印下一吻。
心脏疯狂跳动,脑海中有什么东西炸开了,像今年我们在澜岛过年时看的烟花。束缚我的一切犹如灵鸟升向天际,内心深处的审判庭终于判我自由。
那枚珍重的吻柔软得仿佛猫爪轻挠皮肉,带来的重量却要压垮我,让我溺死在这片玻璃海。
“bb。”她的呼吸凌乱了,留给我的拥抱太紧。
哽咽,像被无数荆棘裹挟,我无法出声回应。
“bb,我真係好鍾意你,冇咗你我會癲?。”她抱着我,声音和我道尽心声时一样颤抖。(宝宝,我真的好喜欢你,没有你我会疯掉的)
我眼角的泪水终于滑落了。
9.燕衔枝
她对我心思不单纯,我也不是什么好人。
她其实是个挺单纯的人,第一次在鹤院见到我,什么心思什么感受都写在脸上,她看我的眼神太过直白,偏偏又长了一张温润乖巧的脸。
翟女士从里屋走出来,我也自觉往门口去,因为实在不忍心对她冷脸,便弯起眼睛对她笑一下。
能让翟女士亲自出来迎接的人可大有来头,不是谁都能在翟总这里叫枝枝,我不消多想便记起她的名字。
燕知礼的女儿,燕家独生女,燕衔枝。
我们彼此互道姓名,细看便能察觉到她的手都在抖。
好乖、单纯又听话。
翟女士带她往鹤院里面走,我回院子里,盯着她们的背影出神。发丝被风吹起,我有些不耐地拿起梳子整理,皮筋套在手腕上,我简练地扎了个低马尾。
林妈送了些点心来,我还靠在银杏树边,等着谭语琳接我电话。
接通了又是翟舒琴的声音,懒洋洋的,没睡醒的样子。也无所谓,谁接都一样,我问她今晚咖啡馆还有没有位置,想带个人过去听琳琳弹吉他。
翟舒琴一听有人想见识谭语琳的天赋就高兴,也甭管我带来的是谁。好随便,我又不是谁都带去。
燕衔枝来的太巧,这头长发我原本计划第二天就去剪了,她如果喜欢,那就留着。
我用了一整个夏天的时间了解她,最后只得到一个结论:我完蛋了。
燕衔枝比我想象的,还要美好。
在阳光下会呈现栗色的发丝,留着一头漂亮可爱齐肩发,溢满情绪的双瞳看我时总是目不转睛。有趣、温润、单纯、柔和,和我一起做题的时候会很专注,也毫不吝啬对我的夸奖。
至少这头长发是为她而留,只有她一天还留在我身边,我就一天不剪掉它们。
但她要走了,我总是忘记,我们之间只有一个夏天的时间而已。她要离开的前几天,不止有她在失眠。
我甚至想要重新回答枝枝两个月前问我的问题,差点就冲动到想给翟总打个电话告诉她我明年就回澜岛,然后冲到燕衔枝房间抱紧她,和她说我们一起去澜岛吧。
这样太不可取,我也到了要请教谭语琳的一天。
消息编辑好了,不打扰她们妻妻共度良宵,明早再发吧。我掀了被子披件衣服想出门透口气,结果门一推开就见燕衔枝抱个枕头呆愣着站在门口。
小猫一样,看见我过来还往后退两步。
好乖。
心脏像被什么挠了一下,我把她哄进屋,找了个理由去阳台透口气,怕自己待会忍不住对她做什么。
再三告诫自己不要冲动,我走回去,漂亮的鸢尾花有些精神不济,正蔫蔫地坐在床上,连带着我也觉得我精神世界的角落迎来了一处的坍塌一样,我想过去哄她。
但她哭了。
我有些无措,她哭得像鸢尾花快要枯萎,泪水落在我手里,好烫。我和她像自然连接的共生体,谁选择离开另一方都不得苟活,我知道,她的眼泪在说她想留下。
不想再隐忍什么,明明我也心甘情愿和她同床共枕,我想留下的是她的心。
有没有成功不太清楚,反正她把我的心带走了。
和她的第一次眼神碰撞时我便在想,除了脸,我有哪一点值得她喜欢?深藏在暗处的缺点被完美无暇的外表掩埋不见天日,我也曾动过要让她在这个夏天内就看清我的心思。
然而计划还未开始,被她无知无觉地亲手扼杀了。
她在我心中种下的种子正冲破血肉发芽,夏天过后,我终于兑现了剪去长发的承诺。
如果她喜欢,那我会尽力做她喜欢的那个完美的鹤别雪。
10.燕归巢
她坚韧、勇敢、优秀。
燕衔枝不是生来就是燕衔枝的。
我对这一观点的坚持在她如归巢般来到江中后更甚,而我的这份坚持,从她愿意冲破层层阻碍到沿江读书开始。燕衔枝说,我在哪她就去哪。
我不想这样,她明明也可以去更好的地方。
可她不在我身边,我又总忍不住去想,一年多过去了,我在她心里足够完美了么?
我想让她心里还有我的位置,而她在我这里永远有特权。不太喜欢领奖台上晃眼的聚光灯,我只想在人群里找寻她的眼睛,不想让太多人都注意我,只想让她为我高兴。
所以在江中的放第一个国庆,我带她回鹤院是有私心的。
当初翟舒琴想一个人回澜岛的事,第一个知道的人是我。
没错,第一个知道的人不是谭语琳,谭语琳要是知道了估计会气到三天不和她说话。
这点我明白,如果一定会遭到反对,谭语琳不想让爱人独自面对,像我心疼燕衔枝一个人偷偷摸摸跑来沿江考高中、时至今日也无法给枝枝一个准备答复一样。
谭语琳爱翟舒琴,她们的爱是无论任何一方的前途因为她们之间感情而受到威胁,另一方都会果断分手抽身离开的存在。
这样对比下来,我好卑鄙,还在贪恋燕衔枝的温暖。
至于最后翟舒琴是怎么把这些话说给谭语琳而没有挨骂的,我不太清楚,我只知道她这次来是一定要征求翟女士这个长姐的同意。
枝枝不知道她们的事情,但我想让她知道。
如果一定会得到许多欲言又止和太多叹息,她愿不愿意和我站在一起。
晚饭时,我帮她夹菜、盛汤、递茶水,看她兔子一样乖巧地咀嚼每一片食物。连我也没想到谭语琳会在饭桌上就语出惊人,很显然,燕衔枝被惊到了。
她呛得好厉害,我开始后悔把她带来。
翟女士对我早已知情的事情一无所知,看出她只剩下一腔无奈,还得先把小孩赶走,于是我带枝枝上楼了。
剩下的事情,单独去问谭语琳。
我是在那条通往后门的小路找到她的,烟雾里很忧郁的样子,指尖夹着一支点燃的烟。
翟舒琴不在附近,大概是还在屋里和翟女士商量别的。
我皱着眉看她,幸得高中生的光环,她很自觉地把烟掐了,伸手挥了挥散散烟气。
不爱闻,我在路口站了一会才进去。
想先问翟舒琴的事情,这姑娘知道我要说什么一样,往楼上一指:“你乖宝呢?”
“在等我,所以你长话短说。”我懒得和她废话太多。
“没和舒琴生气,我只是担心她一个人回去,”谭语琳靠回墙上,“如果到时候真的……她会难过。但那都是我们迟早要面对的,所以,先过来和你母亲商量。”
没吵架就好,我松了一口气,适时摆出一副诘问的态度:“你说的这么突然,吓到枝枝了。”
“我的错我的错,”她好声好气道歉,话锋却忽然一转,“但,你们……你什么心思,还没告诉她?”
站在原地默了半天,我没说话,不知道该怎么答好。
“阿雪,”谭语琳无奈了,她这样喊我,多半是要开始回应我的请教了,“你觉得世界上真的有完美的人么?”
“有,”我说,“燕衔枝。”
“……”谭语琳无视我说的话,继续她的劝导, “爱可以包容所有缺点,不要辜负她的真心。”
一番话说得我心脏酸胀,被泡在海水里一样,浮出水面时也仍要面对阴雨天。
“我有想过,同她讲,然后给她一个,试用期。”给她一个可以随时选择放弃我的期限,她不愿意留下,我放她离开。
谭语琳闻言便挑眉:“那现在的情况是……?”
我说:“我怕。怕我没办法再放手。”
那样对我们都太痛苦。
我从未质疑燕衔枝的真心,也从没有想刻意将今晚的对话隐瞒,只是在等待一个时机说出口。
爱也会让人变成胆小鬼。
11.青涩吻
自我心墙坍塌、世界翻覆以后,十八岁还留给我们一个青涩的印记以感受心跳的频率,确认彼此仍在身边。
高考前的最后一个月,我们即将要进入青春的终章,属于十八岁的那栋楼即将空出来,留给高二级一个名副其实。
周测过后要同时接受科任和班主任的双重威压,回宿舍的小道,我首次同时感受解脱与惆怅并行。
回了宿舍把包往床上甩,然后冲进阳台的洗手池洗手。阿雪在写题,连棠棠也开始有模有样的带了资料回来翻翻。
空调恒温二十六度,我盘腿坐着,能感受出盖在身上的空调被好冰凉。
和阿雪之间仅仅一道蚊帐之隔,她仍然穿着短袖的校服,扣子仍然随意的敞开着一颗,正放松地靠着墙,空调被盖住双腿,在写数学天星。
看见我上来,她转头和我对视了一眼,眼神转瞬间变得柔和,掀开身上的被子就蹿到我床上。
我心下一惊,阿雪倒是跟会轻功似的不慌,径直爬到我身边,她示意我把被子拿开,我照做,她躺我腿上,扯过被子蒙住两人的身影。
和她的视线交接,周围的一切仿佛都远去了似的,眼底的情愫化不开。
语棠被她吓了一跳,阿雪装没听见这动静,径直往上靠,直到找到个舒服的姿势,她扯过我的手,指尖轻轻划过皮肤,带起一阵不明显的颤栗。
我闭上眼,任由她的手一路往上。
午休铃声响起,宿管要赶我们回床睡觉。她于是很快起来了,又爬回自己床上。
宿舍里说笑的声音小了,我仰面躺着,听见旁边窸窸窣窣的声音,枕头很快被轻轻拍了两下,心下呼出一口无声气,我伸手捉住那只属于她的手,珍宝似的不再动了。
她松手去扯我的被子,直到盖过我的头顶,那只手轻轻抚摸着我的脸颊,掌心处带着淡淡的香气,无意识地靠近与依赖,我凑上去蹭了蹭,极不明显地试图在她掌心留下一个青涩的吻。
指腹碾过我的唇瓣,她的拇指摁住我的下唇,半晌才将手挪开,然后拂过我的下巴、脖子,又绕回我的脸颊。
我顺从她、默认她,不敢抬头看她的眼睛,我确信我一定被冲昏头了,伸手去抓她的手腕,她就停住了没再继续,把手往回收,任由我抓着。
“阿雪。”我轻轻喊她。
她捏捏我的指腹作为回应。
那些少女时代里无需多言的默契、每一个不敢对视的午后、在教室时浸泡在阳光里却只看你的背影、两个女孩子被身体和被子遮挡住的紧握的手都替我们把爱言明。
我喊她姐姐,她便将我的手拉过去一些,靠在她的枕头附近,温热的鼻息喷洒在掌心,柔软的唇紧接着覆上来,蜻蜓点水般落下一个吻。
掌心、手背、指尖,被她吻了个遍。
动作太轻,她像小猫标记领地,轻柔地含住我的指尖,浅尝辄止,却也每一寸都不放过。
因为有过太多次,所以我太清楚,这样把手缩回来,会留有她的味道。
我们有太多次这样青涩又甜腻的午后,笨拙又稚嫩地确认彼此的存在,动作代替心和言语,发誓永不会和对方分离。
姐姐,不要担心,你永远是我的特例与最完美。
她的好与坏,对我的情真意切,所有鲜活与空白,我心甘情愿照单全收。
12.噢天使
第二次听阿雪弹吉他,是在高考以后那个狂欢的夜晚。
天幕被蓝绿色墨水泼洒,乌泱泱一片玻璃夏色。
我们又去舒琴姐的咖啡馆,一样的车仔面、一样的二楼靠窗,不过阿雪没准我碰太多酒,让琳琳姐拿上来一瓶Rio微醺,只有三度,几乎不醉人。
琳琳姐在的那支乐团今晚频频收获欢呼声,我半靠在阿雪肩上,耳畔是人们的呐喊与下一首奏开场的鼓声。
“乖宝。”她凑过来亲亲我脸颊。
我“噢噢”两声,问她怎么了。
是要和我商量暑假的去处,想到这里我又难免惆怅,班里过几天也有组织一些活动,但今年的暑假已经被燕女士勒令必须到纽约陪爷爷奶奶。
咖啡馆里的空调温度正好,阿雪坐在我身旁,手里随意捏着杯度数不太高的特调,另一只手支着桌子撑着头,许久未修剪的刘海堪堪遮住眉眼。
座位上方的吊灯颜色温良,光束温柔地穿过她细软的发丝和垂下的羽睫。
“bb,”语气好温柔,她说“我陪你去紐約好唔好?到時彈吉他畀你聽。”(宝宝,我陪你去纽约好不好,到时候弹吉他给你听)
她像魅而不自知的狐狸,身上还裹挟着淡淡的酒气,不很难闻,为了与二楼驻唱台的音响抗衡而凑到我耳边说话,惹得人心尖发痒。
“姐姐…”我耳尖又红。
“bb,你不要我了吗?”她好委屈,一只手揽着我腰,从脖颈吻到耳垂,一定要看我妥协似的。
分明我从来没有拒绝过她。
被勾得受不了,我的声音也抖:“没有,你别这样。”
猫咪餍足地退开,仰头将桌上剩余的果酒一饮而尽。
按理说这里离鹤院很近,但近年来翟女士和燕女士已经习惯了送我们到彼此身边过暑假,今年是该先去湖区的,她还没来过我在湖区的住所。
怕让燕女士等太久,我们没一会儿就下楼。
舒琴姐和琳琳姐在吧台闲聊,后者今天穿的是带有骷髅图案的无袖,正背着吉他站在舒琴姐身旁,看着好养眼。
蓦地,我灵光乍现,往前一步去拽阿雪校服的袖子。
“阿雪,”我悄悄往吧台的方向指了指,“我哋搵琳琳姐借把吉他啦,我想聽你彈吉他。”(我们找琳琳姐借一把吉他吧,我想听你弹吉他)
撒娇嘛,这招百试百灵。
有些小窃喜,我悄悄和琳琳姐挥挥手说谢谢。
阿雪背着那把吉他的样子好英气,手肘撑着吧台,另一只手插着裤兜等我和舒琴姐她们妻妻说再见。
燕女士原本好担心我不会喝酒,幸好有阿雪在,她也更放心一些。回湖区的路上我们在闲聊,我这才知道阿雪要跟我去纽约是先通知的长辈才告诉的我。
我有些惊讶,偏偏罪魁祸首这时候好听话,乖乖和我说对不起,让人生不起气来。
街道上车流飞驰而过,居民区生活栩栩如生。
湖区的优点是绿化做的好,我们在这里的住所地段又不错,俯瞰脚下风景时精神会得到舒缓。
看着阿雪在走廊和翟女士通电话报平安,我忽然想到什么,进屋的动作倏然一顿。
“妈!!”我好着急。
燕女士吓了一跳,问我怎么了,我拉她进厨房,问她我有没有拜托她处理掉我房间的东西。
她莫名其妙:“没有啊宝宝,是房间有点乱吗?不会啊,那天周六晚上我进去看你的时候都还……”
估计是和我想一处去了,她也蓦地顿住。
“宝宝,”燕女士有些想笑,“你好好和阿雪说就行,她不会错怪你的。”
我好崩溃,从厨房出来,阿雪正安安静静坐在沙发喝燕女士给倒好的热水。
怕她怪我,要做足心理准备我才敢带她进房间。
小心翼翼问她进去以后会不会生气,她和燕女士最初的反应差不多,但仍愿意答应我不会,亦步亦趋跟着我进屋。
我的卧室,一间面积其实挺大的次卧…如果忽略一些杂七杂八的话。
透明的玻璃柜书架上摆满了我分别拜托在澜岛或穗城的朋友带的百合漫,书桌的日记、一些被我用掉的便利贴写满不可言说的秘密,洞洞板上用磁铁固定的,是我心上人各个时期的相片。
那些我未曾参与的过往都被我已另一种方式获取,在这间时常忘记拉开窗帘的房间里被放在一个我触手可及的地方。
这里是我所有不清醒、不单纯的罪证。
“姐姐。”我轻轻拽她袖子,发誓待会她要是转身就走我绝对不哭。
“乖宝,”她喊我,有些无奈的样子,“有些照片我自己都没见过,你哪来的?”
“找姨姨和鹤叔叔要的。”我老老实实答,内心还很惶恐,“阿雪,别生我气好不好?”
蓦地,她轻轻抱住我,“乖宝,谢谢你爱我,我真的,特别特别幸运。”
我怔在原地失了神。
也许我的灵魂早已在她身边扎根,所以她靠近我时我们灵魂相吸,只有心跳在继续,时刻提醒我,我们在相爱。
所以她才愿意陪我去纽约、弹吉他给我一个人听,掌握所有对她图谋不轨的证据以后仍愿意感谢我爱她。
没有江中文艺汇演的舞台、灯光和掌心,只是平静地坐在我身边,白皙修长的手指拨动琴弦,我兑现承诺,做她最忠实的听众。
歌单里翻找半天,她选了一首我很喜欢的乐团发行的歌。
悠扬空灵的旋律响起,吉他手的动作太过灵活,在亲手赋予音符生命。
夏天因为你的冷漠变成冰天雪地。
冷空气下降。
冰冻我的心。
……
噢!天使。
来到我身边。
或让我飞向你。
别在这时将我舍弃。
……
她是我的天使,弹奏间轻轻呢喃唱出歌词,像雨中煮茶、玻璃夏色里空气无限清新。
等她轻柔地为这段旋律落下最后一笔,我便倾身过去吻她,吻她的眉骨、漂亮的眼睛、柔软的唇瓣。放下吉他,她抱住我,喊我乖宝。
“阿雪,”我急不可耐地吻她的耳垂,“你是我的天使。”
那年的玻璃夏色里,她如天使亭亭而立在鹤院,等命运带我到这里,见我的天使、见我的明月,长风如期穿堂而过将她的发丝吹起,吹到一千零七十天以后的夏天。
“bb,你是我的心脏。”鹤别雪抱紧我,仿佛要填补右胸腔不存在的心跳。
此后人生的夏天仍然悠长。
我们充当彼此的命脉心脏。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