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风误渡旧山河》许栀黎

5、 卑微星火，不敢燎原 女主原生家

　　暮色漫过校园的围墙，深秋的夜来得格外早。
　　傍晚的风裹着刺骨的凉意，穿过宿舍楼的走廊。苏晚刚结束一天的课程，拖着疲惫的身子回到宿舍。书包沉甸甸的，里面装着没有写完的习题、需要批改的家教作业，还有那本记满心事的笔记本。
　　图书馆那场难堪的闹剧，已经过去两天。
　　这两天，苏晚刻意避开了陆烬言常去的区域。上课的时候，她也尽量选靠后的座位，不再敢把目光频频投向斜前方。可越是刻意躲避，心底那份压抑的情绪就越是翻涌。
　　那天图书馆里，陆烬言带着不耐的斥责，还有周围同学窃窃的取笑，像一根细刺，时不时就会扎进她的脑海。
　　她一遍遍告诫自己，不要再去留意他，不要再做任何多余的事。可有些情绪，从来不是靠理智就可以强行压下。
　　她的生活本就早已是一地狼藉。
　　原生家庭的重压，如同一张密不透风的网，时时刻刻笼罩着她。
　　手机屏幕亮起来，消息提示音不断响起。是母亲发来的微信，消息一条接一条弹出来。
　　【晚晚，这个月生活费该打过来了。你弟弟最近要买新的球鞋，学校又要交资料费，家里开销大，你在大学，挣点外快也容易，多转点过来。】
　　【你弟弟马上就要高考，不能委屈他。你是姐姐，多担待一点是应该的。】
　　苏晚看着屏幕上的文字，指尖冰凉，心口沉甸甸往下坠。
　　她读大学的学费，大半是自己申请助学贷款凑出来的。平日里，她除了上课，周末全部排满家教兼职，一份家教，来回要坐一个多小时的公交，常常忙到晚上八九点钟才能回到学校。
　　辛辛苦苦挣来的钱，除去自己必要的吃饭、买书本的开销，绝大部分，都要源源不断地寄回家里。
　　父母从来不会关心她在学校过得好不好，会不会吃不好饭，会不会熬夜赶作业，会不会受委屈。在他们眼里，她存在的意义，就是补贴家里，供养弟弟。
　　弟弟苏明，被家里宠得骄纵任性。花钱大手大脚，稍有不顺心就会向父母告状，转头就会来找苏晚要钱。
　　没过多久，弟弟的消息紧跟着跳了出来。
　　【姐，给我转两千块，我看中一双限量球鞋。快点，同学都有，我不能没有。】
　　苏晚盯着那行字，只觉得一阵无力。
　　她这个月的家教工资，刚刚到手，一部分要留作自己下个月的伙食费，剩下的已经所剩无几。两千块，几乎是她大半个月的生活费。
　　她手指悬在输入框，良久，才缓缓敲下文字。
　　【我这个月没有这么多钱，我自己也要吃饭，要交资料费。】
　　消息发出去，几乎是立刻就收到了回复。
　　【你怎么这么小气？你读大学，难道连这点钱都拿不出来？我同学姐姐都给买最新款手机，你就这点本事？】
　　紧接着，母亲的电话直接打了过来。
　　手机铃声尖锐地响着，在安静的宿舍里格外刺耳。宿舍其余室友都在忙着自己的事情，苏晚怕吵到别人，只能攥着手机，快步走出宿舍，来到楼道的窗边。
　　窗外夜色沉沉，冷风顺着窗户缝隙灌进来，吹得她胳膊泛起一层鸡皮疙瘩。
　　她按下接听键，听筒那头传来母亲带着责备的声音。
　　“苏晚，你怎么回事？你弟弟要双鞋怎么了？他是你亲弟弟！你在外面读大学，日子过得舒舒服服，就舍不得帮衬家里？”
　　苏晚靠在冰冷的墙壁上，声音压得很低，带着难以掩饰的疲惫：“妈，我每个月做家教很累，我自己开销也很大，真的拿不出两千。”
　　“你就不能省一省？女孩子家，少买点衣服少出去玩一点，钱不就挤出来了？”母亲的语气丝毫没有体谅，“我告诉你，这钱你必须给。不然你弟弟心里难受，要是影响了高考，这个责任你担得起吗？”
　　“我没有乱花钱，我所有的钱都是做家教一点点挣来的。”苏晚的喉咙发涩，鼻尖一阵阵发酸。
　　她很少跟家里诉苦，从来没有告诉过他们，为了挣这点钱，她周末早上天不亮就要出门，挤拥挤的公交，晚上回来累得倒头就睡；也没有说过，她常常舍不得吃贵的饭菜，买衣服只挑打折的基础款。
　　可这些委屈，在母亲眼里，全都不值一提。
　　“不要跟我说这些，家里养你这么大，现在该你回报家里了。”母亲语气强硬，“今天之内，把钱转过来。不然我就去找你学校，找你们辅导员说说，看看你这个大学生是怎么对待家里人的。”
　　威胁的话语砸过来，苏晚浑身一僵。
　　她最怕的就是这个。
　　她不想让学校的老师同学知道自己家里的情况，不想被人指指点点。她已经够自卑了，若是这件事闹到学校，她会更加抬不起头。
　　听筒里还在不断传来母亲的数落，字字句句都在逼迫她。
　　苏晚闭了闭眼，长长的睫毛不住颤抖。心底的委屈像潮水一样翻涌上来，可她没有办法反驳，也没有办法挣脱。
　　良久，她才哑着嗓子开口：“我尽量想办法。”
　　挂掉电话，手机从指尖滑落，重重撞在墙壁上。
　　苏晚站在楼道窗边，望着楼下漆黑的校园，晚风卷着落叶呼啸而过。眼眶一阵阵发热，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她死死咬着下唇，硬生生把眼泪逼回去。
　　她没有可以依靠的人。
　　父母只看得见弟弟，没有人会问她过得难不难，没有人会心疼她熬夜兼职的辛苦，没有人会在意她受了委屈该向谁倾诉。
　　生活的重担沉甸甸压在她单薄的肩膀上。
　　偌大的城市，偌大的校园，她好像永远都是孤身一人。
　　唯一能让她稍微得到一点慰藉的，只有心底那一份藏了许多年的暗恋。
　　就算这份喜欢满是误解与难堪，可每当远远看见陆烬言，看见他清隽挺拔的身影，那灰暗的生活里，便会燃起一点点微弱的星火。
　　那一点星火，是她撑过无数难熬时刻的精神寄托。
　　明明知道这份喜欢注定没有结果，明明受过他的误解，可心底的悸动，依旧无法彻底磨灭。
　　这点点卑微的星火，她不敢燎原，只敢小心翼翼地藏在心底，远远观望，不敢靠近。
　　这天晚上，苏晚辗转难眠。
　　为了凑齐弟弟要的钱，她只能计划再多接一份家教。意味着周末原本就所剩无几的休息时间，要被全部挤占。
　　第二天是周六，天刚蒙蒙亮，苏晚就起床出门。
　　上午上完家教，中午匆匆吃了一口简单的盒饭，下午又赶去另一个学生家里。忙完所有工作，天色已经彻底暗下来。
　　疲惫席卷全身，双腿酸痛得几乎抬不起来。她拖着沉重的步子，慢慢走回学校。
　　校园里路灯次第亮起，昏黄的灯光铺洒在林荫道上。
　　路过校医院门口的时候，苏晚脚步忽然顿住。
　　不远处的长椅上，两道熟悉的身影映入眼帘。
　　是陆烬言和温冉。
　　温冉脸色苍白，裹着一件薄外套，看起来精神很差，应该是生病了。她微微靠在椅背上，眉眼带着病后的虚弱。
　　陆烬言就坐在她的身侧，神情是苏晚从未见过的柔软。
　　他手里拿着一杯温热的姜茶，小心翼翼递到温冉手上，指尖还轻轻帮她拢了拢外套的衣领。动作细致又温柔，眉眼之间满是担忧。
　　“医生怎么说？是不是发烧还没退？”陆烬言的声音放得很轻，带着真切的关切。
　　温冉轻轻咳了两声，摇摇头：“没什么大事，就是重感冒，有点难受。”
　　“怎么不早点跟我说，刚才我就该陪你过来。”陆烬言眉头微蹙，语气里满是心疼，“药记得按时吃，晚上不要吹风。要是夜里难受，随时给我发消息。”
　　他一边说着，一边伸手，很自然地替她把散落在脸颊的碎发捋到耳后。
　　晚风轻轻吹过，路灯的光晕落在两个人身上。
　　他的耐心、他的温柔、他全部的在意，完完整整，都给到了温冉。
　　苏晚就站在不远处的树影后面，怔怔地看着这一幕。
　　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密密麻麻的酸涩，顺着血管蔓延到四肢百骸。
　　她想起自己。
　　昨天夜里，她被家里的电话逼得彻夜难眠，为了凑钱，马不停蹄奔波一整天，累到浑身酸痛。她也会生病，也会难受，也会有撑不住的时刻。
　　可从来没有人这样对待过她。
　　没有人会给她递一杯温热的姜茶，没有人会细心叮嘱她按时吃药，没有人会担心她夜里会不会难受。
　　家里只会不断向她索取，旁人只会拿她的心事当作笑谈。
　　她的苦难，她的疲惫，她所有的委屈，在这个偌大的世界里，无人问津。
　　同样是身处校园，同样是年轻的学生。
　　温冉生病，就可以得到这样妥帖的照料。而她满身的苦楚，只能自己一个人默默扛下。
　　对比如此鲜明，刺得她眼睛生疼。
　　苏晚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躲进浓密的树影之中，不想被他们发现。
　　她不想上前，也不想打扰这一幕。
　　可心底那点仅存的星火，此刻正在一点点黯淡下去。
　　原来，温柔是分人的。
　　陆烬言不是天生冷漠，他会体贴，会关怀，会细心照顾别人。只是这份温柔，从来不属于她。
　　他可以为生病的温冉忧心忡忡，却会因为一张散落的纸张，就误会她别有用心，当众对她露出厌烦的神色。
　　苏晚的指尖紧紧攥住背包的肩带，指节泛白。
　　风一阵阵吹过来，寒意浸透衣衫。她看着长椅上的两个人，看着陆烬言低头耐心和温冉说话的模样，心口堵得喘不上气。
　　她不是嫉妒温冉。
　　她只是难过，难过自己的真心，自己的善意，在他眼里一文不值。难过自己拼尽全力苦苦挣扎的人生，连一丝被人关怀的资格都没有。
　　温冉又轻轻咳嗽几声，陆烬言便站起身：“我送你回宿舍吧，夜里风大，别再加重病情。”
　　温冉点点头，慢慢站起身。
　　陆烬言很自然地扶着她的胳膊，小心翼翼护着她，两个人并肩慢慢朝着女生宿舍楼的方向走去。背影渐渐消失在路灯尽头。
　　直到那两道身影彻底看不见，苏晚才缓缓从树影里走出来。
　　长椅上空空荡荡，只剩下一杯喝剩的姜茶，还残留着一点余温。
　　苏晚站在原地，久久没有动。
　　夜色沉沉，周围来往的同学步履匆匆，每个人都有属于自己的热闹。只有她，孤零零地站在原地，满心都是无处诉说的悲凉。
　　她掏出手机，点开微信。母亲的消息还在不断弹出，催促她尽快转钱。弟弟也发来消息，语气不耐烦，质问她为什么还不转账。
　　屏幕上刺眼的文字，和刚刚看见的那一幕，在脑海里反复交织。
　　生活的重压，原生家庭的压榨，暗恋带来的伤痕，全部沉甸甸压在她的心上。
　　她缓缓点开那本随身的笔记本。
　　本子里面，一页一页，记满了关于陆烬言的细碎点滴。记录着她这么多年来，无数次偷偷的心动，无数次小心翼翼的仰望。
　　那些文字，曾经是她灰暗生活里仅有的光。
　　可现在，看着这些字迹，只觉得满心苦涩。
　　她的喜欢，就像一簇卑微的星火。
　　她明明知道，这星火，永远不敢燎原。
　　她不敢奢求得到他的回应，不敢奢求他的温柔，甚至不敢奢求他能对自己有一丝半分的善意。仅仅只是远远看着，就已经耗尽了她全部的勇气。
　　可就连这点微弱的念想，也不断被现实狠狠击碎。
　　她的苦难无人问津，她的善意被肆意曲解，她的心动，只能埋藏在无人知晓的角落。
　　苏晚抬手，轻轻抚摸笔记本的纸页，眼眶慢慢泛红。
　　她也会想要被人好好对待，也会想要有人看见她的辛苦，心疼她的委屈。
　　可是没有。
　　在原生家庭里，她是需要不断付出的姐姐；在陆烬言的世界里，她是自作多情的陌生人。
　　她就像茫茫人海里一粒微不足道的尘埃。
　　苏晚合上笔记本，把它重新塞回背包深处。
　　冷风卷过，吹起地上的落叶，在脚边打着旋。
　　她慢慢迈开脚步，往自己的宿舍走去。
　　长长的影子，被路灯拉得很长很长。
　　一路走回宿舍，楼道里安静无声。
　　推开宿舍门，室友们正围坐在一起聊天，讨论着周末去哪里游玩，聊着自己轻松快乐的大学生活。
　　苏晚没有加入她们的谈话，默默坐到自己的书桌前。
　　打开手机，咬牙把好不容易凑出来的一部分钱，转给了家里。
　　转账成功的提示弹出来，屏幕那头很快就传来弟弟满意的回复。
　　母亲也发来消息，语气终于缓和了些许，仿佛刚刚那通咄咄逼人的电话从未发生过。
　　苏晚看着屏幕，心里一片麻木。
　　钱转出去，这个月剩下的生活费所剩无几。接下来的日子，她只能更加省吃俭用，还要再挤时间，多做一份兼职来填补缺口。
　　生活依旧一地狼藉。
　　心底那簇卑微的星火，明明已经被现实灼伤，可依旧没有彻底熄灭。
　　只要还能远远看见陆烬言，那一点微弱的光，就还会存在。
　　只是她清楚地明白，这簇星火，永远不敢燎原。
　　她不能靠近，不能奢求，只能把所有的心事，全部深埋心底。
　　窗外的夜色越来越浓，月亮躲进厚重的云层里，天地间一片昏暗。
　　苏晚趴在书桌前，把头埋进臂弯。
　　无边的疲惫与委屈，将她整个人包裹住。
　　没有人知道，在这个安静的夜晚，有一个女孩，独自承受着生活的磋磨，怀揣着一份注定无望的爱恋，在无边的黑暗里，守着一簇不敢燎原的卑微星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