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学，听说你喜欢我》山鸟吟

53、如梦似幻 时清工

　　时清工作的第二年，陈柏宇拒绝了导师的挽留，坐了十二小时的飞机回到了丰城。

　　他坐在靠窗的位置，看着舷窗外云层翻滚，下方逐渐显现出熟悉的城市轮廓，他的心脏在胸腔里沉重而有力地搏动，带着一丝说不清的忐忑。

　　近乡情怯。

　　他从前觉得这个词矫情，此刻才尝到那是什么滋味。

　　他回来得悄无声息，没有通知任何人。就拖着简单的行李箱走出机场。

　　带着湿冷水汽的风扑面而来，瞬间驱散了机舱里干燥的空气。

　　他裹紧了大衣领口，站在大厅外点了一支烟，目光掠过这座既熟悉又有些陌生的城市。

　　这支烟是他兜里唯一一支烟，还是蒋容青给的。

　　那时候他从Y城回伦敦，意志消沉了几天。

　　蒋容青从自己烟盒里抽了一根递过来，“试试？有时候有用。”

　　他接过来，抽了人生当中第一口烟，却被烟呛得咳嗽，那种辛辣冲进肺里感觉，让他觉得烟也不过如此。

　　后来他再也没碰过烟，蒋容青送的那盒烟被他收进了抽屉。

　　陈柏宇抽了两口又掐了，他忽然想起来时清好像说过不喜欢烟味。

　　机场的师父问他要去哪里，他想了想，没有立刻回家，而是鬼使神差地，去了时清的老家。

　　时静初散完步回来，手里还拎着一个小小的布袋子，里面装着刚买的豆浆油条。她一抬眼，就看到家门口站着一个拖着行李箱的年轻男人。

　　时静初一搭眼就认出了眼前的人是谁。

　　岁月或许在这个年轻人身上刻下了更深的印记，磨去了几分青涩，但那骨子里的气质，那曾经无数次出入这个小院、带着少年意气的身影，早已烙印在时静初的记忆深处。

　　她没有立刻说话，那双温和的眼睛，隔着几步远的距离，平静地落在陈柏宇脸上。

　　“柏宇回来了?”她自然地走上前一步，从口袋里掏出钥匙插进锁孔。

　　“咔哒”一声轻响，锁开了。

　　时静初推开院门，老旧的门轴发出“吱呀”一声悠长的叹息。她侧过身来，让出了门口。

　　陈柏宇张了张嘴，喉咙滚动了几下，努力地想挤出“时阿姨”三个字，或者一句“嗯，我回来了”，却发现自己所有的声音都哽在了喉头，只能点头。

　　时静初微微侧了侧头，示意了一下敞开的院门，“快进来暖暖身子，外面冷。你来的正好，刚买的豆浆油条，还热乎。”

　　陈柏宇不再犹豫，握紧了行李箱的拉杆，抬腿迈过台阶。

　　屋内的布局似乎未曾变过，一如当年。

　　时静初拿来几只碗盛豆浆，一碗放在了陈柏宇面前。她又转身，从灶台上的糖罐里舀了一小勺白糖，放在陈柏宇碗边。

　　她看着眼前的人，笑着问道：“加糖吗？”

　　“加，我自己来。”陈柏宇回道。他拿起小勺，将白糖撒进豆浆里，看着糖粒一点点融化、沉没。

　　袅袅的热气升腾起来，模糊了他的视线。

　　“过两天还走吗?”时静初吃了口油条，突然问道。

　　陈柏宇搅拌豆浆的手一顿，“不走了。在外面呆了太久了。”

　　时静初嗯了一声，吃着手里的油条，偶尔看一眼对面的年轻人。

　　两个人坐在一起聊了许久，直到她问了一句，“回来有什么打算吗？”

　　陈柏宇垂下眼睫，似乎在认真地思考这个问题。思索了片刻，他开口道:“我打算自己开家公司，准备创业。”

　　“创业?”时静初有些意外，但是很快明白过来。

　　这个年轻人，骨子里就不是一个甘愿走老一辈替他铺就的四平八稳道路的人。

　　他身上流淌着一种不甘沉寂的血液，一种想要用自己的方式去丈量世界的野性。

　　陈柏宇轻轻点了点头，嘴角勾起一抹微笑：“嗯。在伦敦那几年，除了啃书本做实验，也接触了些别的项目和人脉。”

　　他没有细说具体方向，但那份笃定和跃跃欲试的光芒，却从他眼底透射出来。

　　时静初看着眼前的这个年轻人，不由得感慨岁月变迁。她没再去说什么劝阻的话，递给陈柏宇一根油条，“那挺好，以后有什么需要的可以给阿姨说一声。”

　　时清知道陈柏宇回国的消息，是从时母那里知晓的。

　　手机听筒里传来母亲的声音，像往常一样，平淡地叙述着一个事实：“柏宇回来了。”

　　没有刻意的铺垫，仿佛只是在告知她天气变化。

　　时清正坐在书桌前，指尖还停留在一份刚修改了一半的稿子上。窗外的阳光透过玻璃，在纸页上投下明亮的光斑。

　　听到那几个字，她整个人如同被无形的电流击中，瞬间僵住，握着手机的手指无意识地蜷缩起来。

　　“什么时候?”她听到自己的声音响起。

　　时静初轻笑一声，“今天早上刚到的，来了咱家呢。你什么时候回来?”

　　“嗯嗯，过两天就回来呆会儿。” 时清几乎是机械地接话。她的目光茫然地落在稿纸上跳动的光斑上，那些熟悉的文字此刻变得模糊不清，扭曲成一片晃动的光影。

　　“你……” 时静初的声音再次传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停顿，她斟酌了一下，“好好吃饭，别总熬夜，熬夜胖人。”

　　“知道了，妈。” 时清的声音终于染上的笑意，“我还有点稿子要改，先挂了。”

　　“嗯，挂吧。”

　　电话被切断，忙音响起。

　　时清维持着接电话的姿势，坐在那里一动不动，心里却天人交战。

　　要不要拨打那个她早已烂熟于心的号码？

　　天使说：去吧，这不是你梦寐以求的吗？他已经来了啊。

　　恶魔说：你不要自作多情啦，不要当跳梁小丑。

　　可她手比脑子反应快，等回过神时屏幕已经亮起，显示着正在拨出的界面。

　　“嘟——”

　　仅仅响了一声，短促得如同幻觉。

　　时清猛地按下了挂断键，动作快得带起一阵风，屏幕瞬间暗了下去，回归锁屏状态。

　　她忽然有些想笑，平日里打跨洋电话的时候，总是毫不犹豫，而现在他回国了，反而又胆怯起来。

　　怕什么呢，她自己也说不清。

　　她深吸一口气，不再看那部烫手的手机，将它轻轻推到桌角，远离自己的视线中心，然后重新拿起了笔。

　　笔尖在纸页上沙沙移动，时清跳动的心逐渐平复下来。

　　她对着文章删删改改，始终觉得不满意。

　　桌角突然传来一阵沉闷的震动。

　　嗡嗡。

　　持续不断的嗡鸣声，在寂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突兀。

　　时清心头一跳，拿起手机，屏幕上跳动着三个字——陈柏宇。

　　她伸手划向了接听键。听筒贴到耳朵的瞬间，她甚至能清晰地听到自己心脏跳动的声音。

　　“喂？”

　　电话那头，是短暂的沉默。

　　时清几乎要以为信号出了问题，然后，一个清亮而熟悉的男声，清晰地穿透电波，撞入她的耳中：

　　“时清。”

　　“嗯。” 时清应了一声，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她感觉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又是一阵短暂的沉默。她能听到电话那头传来一点细微的背景噪音，像是风吹过，又像是远处模糊的车流声。

　　那几秒钟里，她几乎要脱口而出“你还好吗”，可话到嘴边又咽了下去。

　　问了又怎样。

　　他如果说好，她就会说哦；他如果说不好，她又该说什么。

　　“听阿姨说，你这两天会回家？” 陈柏宇顿了顿，似乎是在斟酌措辞，又仿佛在等待什么，“什么时候?”

　　时清果断起身，她握着手机，几步就跨到了阳台上。

　　初夏傍晚的风带着微醺的暖意迎面扑来，瞬间卷走了室内那令人窒息的沉闷感。

　　“差不多后天吧。” 她的语速比刚才快了一些，很干脆，“这份稿子快收尾了，弄完我就回去。”

　　“嗯。” 电话那头，陈柏宇应了一声，声音里似乎带着一丝未尽的尾音，显然有话要接下去。

　　时清没给他追问的机会，紧接着用无奈抱怨的语气补充道：“最近社里催得紧，这稿子改得我头都大了。”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几乎被风声掩盖的短促笑声，像是一小片羽毛轻轻搔过听筒。

　　“辛苦时大作家了。”陈柏宇的声音带着一种久违的、轻松调侃的调子，虽然很淡，却清晰地传递了过来。这语调让时清心头莫名一跳。

　　“可不是嘛！”时清立刻顺着他的话接下去，语气更夸张了一点，“我现在看稿子都快看出重影了，感觉每个字都在对我龇牙咧嘴。”

　　她倚着阳台栏杆，目光落在楼下几个追逐嬉闹的孩子身上。

　　他们的笑声随风飘上来，奇异地感染了她紧绷的神经，让她的话也带上了几分真实的被工作烦扰的吐槽意味，“真想把这稿子扔给主编，大喊一声‘臣妾做不到啊’！”

　　电话那端又是一阵低沉的笑声，这次更清晰了些，带着点真实的愉悦感。

　　“那看来我电话打得不是时候？打扰到娘娘了？”他顺着她的玩笑继续往下说。

　　“现在知道了？” 时清故意哼了一声，嘴角却不自觉地微微上扬。阳台的风带着初夏傍晚特有的暖意和草木清香，吹拂着她的发丝。

　　“不过嘛，” 她话锋一转，带着点假装的宽宏大量，“看在你主动打电话关心本宫的份上，原谅你了。”

　　“那真是多谢娘娘宽宏大量。” 陈柏宇的声音里也染上了笑意，“告诉你个surprise，”他顿了顿，“我回丰城了。”

　　时清笑着说:“多大的人了，还surprise。”

　　陈柏宇不以为意:“你不知道有一句话叫做男人至死是少年吗？”

　　时清翻了个白眼，忽然想起是在打电话，他看不到。

　　她低下头看了眼指甲，装作漫不经心地问道:“怎么又突然回国了?”

　　“因为我答应过一个人，我会回来，”陈柏宇回答得并不敷衍，语气难得认真，“正好国外的项目也告一段落，没有事情打扰了，就想着回来看看。”

　　“答应过一个人…”

　　这句话像一颗投入心湖的石子，瞬间激起了层层叠叠的涟漪。时清几乎是屏住了呼吸，指尖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捏紧了手机。

　　一个名字毫无征兆地跳进脑海。

　　蒋嫚和？

　　还是别人呢?

　　他答应的谁?

　　会是她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