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7、笔友 夜里的 ...
-
夜里的时候,她做了一个梦。梦境来得毫无预兆,却异常清晰。
梦里她回到了高二那个跨年夜,寒风凛冽,烟花在头顶的夜空中炸开,映亮了一张张年轻兴奋的脸庞。
喧闹的人声中,穿着深色羽绒服的男生忽然侧过脸来,目光穿过人群,精准地落在她身上。
他的眼睛在烟花的映照下亮得惊人,嘴角带着温和的笑意,语气是前所未有的认真:“时清,我们新的一年见。”
梦里的一切都那么真实,人声鼎沸,笑闹不断。
余梦微在远处举着糖葫芦大呼小叫,大呼小叫地让旁边的人帮她拍照。
周芷若和林思远为抢最后一块烤年糕争得面红耳赤,谁也不肯让谁。
“好啊。”梦里的她这么回答,声音轻快,带着毫不掩饰的欢喜与期待。
醒来醒来时,脸颊一片冰凉。
窗外,雨不知何时已经停了,只有屋檐滴水的嗒嗒声在寂静的凌晨里格外清晰。
时清抬手,指尖触碰到一片濡湿的枕巾。
她静静地躺着,没有开灯。黑暗中,能感觉到温热的液体正不受控制地从眼角涌出。
心里有一个声音,清醒而冰凉:
“我们不会再见面了。”
那场年少时约定好的“再见”,终究被遗失在时光的洪流里,成了再也无法抵达的彼岸。
再次醒来时,已经是中午。
时清感到一阵强烈的眩晕和口干舌燥,脑袋像灌了铅一样沉重。
她撑着床沿坐起身,缓了好一会儿,才下床走到厨房,接了一大杯温水,慢慢喝下去。
冰凉的液体滑过干涸的喉咙,带来些许清明。
“嘟嘟嘟——”
持续不断的电话铃声,如同惊雷炸响在空旷的房间,也猛地劈开了时清混乱的思绪。
她下意识低下头,屏幕上跳动的,不是那个让她心悸的名字。而是一个意料之外的名字——余梦微。
时清几乎是立刻按下了接听键,“喂?梦微。”她的声音带着明显的沙哑和疑惑。
电话那头没有立刻传来声音,只有鞋子敲打地面发出的“哒哒”声。
紧接着,余梦微那带着穿透力的熟悉嗓音,透过听筒清晰地砸了过来,“清清,快来楼下接我。”
不是寒暄,不是商量。是直截了当的命令。
时清握着手机,彻底懵了。怀疑自己是不是还没完全清醒,或者接错了电话。
她下意识地站起身,几步冲到窗边,猛地拉开窗帘。
午后炽热的阳光瞬间毫无遮挡地涌进来,刺得时清眯起了眼。她用手遮住额前,眯着眼向下望去。
楼下小区入口处,一个穿着亮黄色外套的娇小身影正格外醒目地“钉”在那里。
那人影脚下放着一个巨大的、看起来死沉死沉的行李箱,旁边还歪着一个鼓鼓囊囊的旅行袋。
余梦微一张小脸仰着,正朝着她窗户的方向用力挥手,另一只手还举着手机贴在耳边。
“余大小姐你不是打算一直呆在C城吗?怎么一声不吭就杀到Y城来了?还这副架势?”时清看着她,笑着问道。
“废话少说,快来接我,剩下的一会再说。”
时清哭笑不得,原先的疲惫被笑意冲散:“遵命。”
挂断电话后,她随手抓了件薄外套套在睡衣外面,趿拉着拖鞋就匆匆出了门。
推开单元门,一股带着夏日青草气息和阳光热度的暖风扑面而来,与室内空调的清凉形成鲜明对比。
时清眯了眯眼,适应了一下室外强烈的光线,就看到余梦微正跟那个巨大的行李箱较劲。
她试图把卡在路面一个小坑里的轮子拽出来,身体因为用力而微微后仰,脸颊憋得有些红,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
余梦微一看到她,立刻像见到救星,手机往随身的小挎包里一塞,腾出双手就想去拽那个陷进坑里的行李箱轮子,“快来江湖救急!这破箱子跟我有仇!轮子卡住了。”
她一边抱怨,一边用力,行李箱纹丝不动,她自己反倒因为用力过猛,脚下踉跄了一下,差点没站稳。
时清看着她这副狼狈又执拗的样子,忍不住又笑出了声,快步走过去,“保证完成任务。”
两人合力,费了点劲,终于把那死沉的行李箱从小坑里解救出来。
轮子重新滚动在平整的地面上,发出咕噜噜的声响。
余梦微拉着行李箱,走的比时清还要快,“外面热死了,走快点。”
时清笑着摇摇头,跟在她身后,顺手帮她拎起了那个看起来同样不轻的旅行袋。
好不容易上了楼,余梦微一屁股坐到了沙发上。
时清关好门,看着沙发上那个四仰八叉的家伙,无奈地摇摇头,走过去把行李箱扶正,又把那个鼓囊囊的旅行袋拎到沙发边放好。
“喝什么?冰水?可乐?”
“我要可乐,冰的!”余梦微在沙发上蠕动了一下,找了个更舒服的姿势。
时清从冰箱里拿出两罐冰可乐,递给她一罐。易拉罐拉环“嗤”地一声打开,冰凉的气泡涌上来。
时清自己也喝了一口,冰凉刺激的液体让她彻底清醒过来。
她看着瘫在沙发上一口接一口灌可乐的余梦微,心中的疑惑终于压不住了:“你怎么突然想来Y城了?”
余梦微仰头猛灌一大口可乐,“想来就来了。”
“真的吗?”时清放下可乐,心一下子揪了起来,担忧地看着她。她太了解余梦微了,这副强装潇洒的样子,底下肯定藏着大委屈。
余梦微脸上的“酷”劲维持不住了,嘴角撇了撇,抓起沙发上的一个抱枕用力搂在怀里,她语速飞快地开始控诉,带着浓浓的鼻音:“时清,我想我爸妈了,我就特别、特别想我爸妈。想丰城家里的饭菜,想我爸唠叨,想我妈给我织的丑围巾。C城就我一个人,丰城我不想回去。Y城还有你和芷若。”
时清听到她的话,心口像堵了块石头。她默默叹了口气,放下可乐罐,伸出手,轻轻地揽住了余梦微微微颤抖的肩膀。
她没有说那些空洞的安慰话,只是用行动传递着无声的支持和接纳。
“傻瓜,”时清的声音很轻,带着心疼和不容置疑的温暖,“这里就是你的家。想住多久住多久。”
怀里的人身体僵硬了一下,随即那强撑的堤坝彻底崩溃。
余梦微终于不再压抑,反手紧紧抱住时清,把脸埋在她肩窝里,放声大哭起来。
余梦微这场情绪的大宣泄持续了好一会儿。哭完之后,她整个人像是卸下了一个沉重的包袱,虽然眼睛红肿,鼻子也塞住了,但精神明显好了许多,甚至恢复了些许往日的活力。
她盘腿坐在沙发上,抽着鼻子,一边喝着时清给她重新倒的温水,一边开始讲起她在C城的经历。
C城的山,C城的水,C城潮湿闷热又时常暴雨的天气,C城繁华商圈里冷漠又高效的人群,都在她生动的描述下,一点点在时清眼前铺陈开来。
看着眼前渐渐恢复神采、甚至开始手舞足蹈描述C城某家火锅店如何辣到让人流泪的余梦微,时清笑着问道:“是丰城好还是C城好?”
余梦微思索片刻,沉声道:“还是丰城好。那里回忆太多了。好的坏的,都是真的。”
她顿了顿,“清清,你毕业之后为什么不回丰城?”
时清抬起头,迎着好友探究的目光,脸上绽开一个轻松的笑容,眼睛弯成月牙:“因为Y城能赚大钱。我赚大钱养你们啊。”
“得了吧,余梦微白了她一眼身体往前倾了倾,一副“我还不知道你”的表情,“以你家现在的钱,你不工作都可以。你就算回丰城躺平,或者留在Y城轻松点工作,一辈子都不愁吃不愁穿。”
她说完,似乎坐累了,干脆站起身,开始在小小的公寓里漫无目的地转悠起来,这里摸摸,那里看看。
时清看着她乱转的样子,忽然感觉回到了高中。她忍不住笑出声来:“梦微,你要是没事干,就给我收拾东西吧。”
“哈?”余梦微立刻转过身,叉着腰,瞪大了眼睛,“免费劳动力是吧。我刚历经千辛万苦投奔到你这里,气还没喘匀,人生地不熟的,你就这样使唤我?时清你没良心!”
抱怨归抱怨,她还是认命的收拾起来。时清的东西很少,但是很散乱,书籍没有分类,就那么堆放在书桌旁。
余梦微收拾着书,抱怨时清不将书分好。
时清看着她夸张的表情和动作,笑得眉眼弯弯,随手拿起一叠散乱的稿纸递给她:“好啦好啦,余大总管。书嘛,写作需要灵感,至于这些稿纸,”
她指了指书桌抽屉,“劳驾,塞进那个抽屉里就好。”
“行行行。” 余梦微撇撇嘴,接过稿纸,拉开书桌中间的抽屉。
抽屉里东西不多,只有一些零散的文具、几本薄薄的笔记本,还有一个包裹完好的牛皮纸袋。
余梦微的手指瞬间僵在了半空中,她猛地抬头看向时清。
时清正背对着她,弯腰整理着书架下层的一些资料,似乎并未察觉抽屉这边的动静。她单薄的背影在午后的阳光里显得沉静,甚至有些寂寥。
“清清,”余梦微忽然喊住时清。
时清闻声,动作未停,只微微侧过脸,鼻音轻应:“嗯?怎么了?”
“你和陈柏宇,”余梦微的话说到一半停在那里。只有纸张在时清手中发出的轻微窸窣声。
她的视线掠过时清,最终落回自己手中厚厚一沓的信笺上。
她掂了掂那叠信,纸页发出沉闷的摩擦声,像是一种无声的质询。空气仿佛凝滞了一瞬。
“你们这算是什么关系?”余梦微颠了颠手里那些信的重量问道。
她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穿透了书房里寂静的阳光。
时清整理旧书的动作,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很短暂,几乎让人以为是错觉。
随即,她继续着手上的动作,将一本书仔细地插回书架的空隙,没有回头。
房间里安静了几秒。窗外的城市传来遥远的、模糊的喧嚣。
“笔友吧。”
除此之外,除此之外,她想不到任何更贴切的词,来形容他们的关系。
但也只能是笔友。
她暗自想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