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开学 九月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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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一号开学。
周屿到学校的时候，早读已经开始十分钟了。
班主任叫陈弘业，是个四十来岁的男人，站在高二三班门口等他，手里夹着一张刚打印出来的学生信息表。走廊窗户开着，风从外面灌进来，把那张薄纸吹得哗啦响。
“周屿？”
“老师好。”
“路上堵车了？”
周屿停了一下，说：“公交坐反了一站。”
陈老师低头看了眼时间。
“第一次来，不认识路正常。先进去吧，书等你有空了去教务处搬。”
说完他推开教室门，里面读书的声音顿时低了不少。
周屿站在门口，被几十双眼睛一起看过来。
“来，都安静一下，这是新转来的同学。”
班里彻底静下来。
“自己介绍一下吧。”
周屿不怎么在意地说：“我叫周屿。”
然后没了。陈老师等了两秒。
“还有呢？”
周屿想了想，说：“以前在二中。”
班里传来稀稀疏疏的笑声，声音很短，听不出恶意，大概只是觉得他这个自我介绍实在没什么内容。
陈老师也有点无奈：“行了，二中转来的周屿同学。以后都是一个班的，大家互相照顾一下。”
他往教室里看了看。
“靠墙倒数第二排还有个位置，你先坐那边。等过段时间月考以后再统一调。”
周屿点头，走下讲台。他的东西不多，只有一个书包和装资料的透明文件袋。
过道有点窄，走到最后两排的时候，有个人正趴在桌上睡觉。
男生睡得很熟。
校服外套被团成一团垫在脸下面，一条胳膊横在桌沿，手指松松垂着。
他的手很好看，骨节分明，手指很长。
卫衣帽子堆在颈后，露出来的半截后颈很白。
周屿只看了一眼就收回目光，然后发现自己的桌子上有东西，两本练习册，还有一盒没喝完的牛奶。
周屿翻开练习册封面，内页飘逸地写着“谢珩”两字。
“谢珩是谁？”
周屿抬头环顾四周，同学们的目光都似有若无地看向后排正昏睡的男生，却没人说话。
周屿了然，大概因为这个位置之前一直没人坐，后桌的人已经顺理成章地把它当成了半张自己的桌子。
周屿站了两秒，拖了一下自己的椅子，椅子腿摩擦地面，发出一串高频的摩擦，后面的人还是没有醒。
于是周屿把练习册叠起来，塞进后座旁敞开的书包里，又把那盒牛奶放到了后桌空着的一角。
终于坐下，旁边是个戴眼镜的男生，正欲言又止地看着他。
周屿看过去，男生立刻把书往中间推了推。
“你看我的吧。”
“谢谢。”
“我叫孙鹏”
孙鹏很热情，陈老师刚走，他就把语文书往两人中间一摆，小声问：“你真从二中转来的？”
“嗯。”
“为什么啊？”
周屿从书包里拿笔：“搬家。”
“哦。”
孙鹏点点头，过了一会儿又问：“二中是不是特别卷？”
“还好。”
“你们几点放学？”
“最后一节晚自习是九点半。”
孙鹏表情复杂：“那还不卷？”
周屿没说话。
因为他们原来九点半放学，这里好像也是九点半，他不知道区别在哪儿，孙鹏大概也意识到了。
“好吧，其实都差不多。”
早读重新继续，念到第三段的时候，他身后的桌子突然震了一下，紧接着传来一声叫喊，和重物落地的声音。
“靠！”
周屿感受到有人踢了踢他的椅子，周屿没理。
过几秒，又被踢了一下。
周屿回过头，刚才一直趴着睡觉的人终于醒了。
男生靠在椅背上，眼睛还有点没完全睁开，头发被睡得有些乱。
周屿看着他，对方也看着周屿。
大概三秒，男生问：“你谁？”
“周屿。”
“……”
男生皱了一下眉。
“我问你为什么坐这儿。”
“老师安排的。”
“哦。”
他好像终于想起来今天班里要来一个转学生。
然后又问：“你把牛奶放这的？”
周屿往下看了一眼，原来在桌面上的牛奶盒已经到了地上，伴随着一串飞溅的牛奶，大概是刚才谢珩起身时带下去的。
“嗯。”周屿没什么表情地回答。
又对视了几秒，周屿看他没别的话了，转身坐正。
身后安静了一会儿，然后传来纸盒被捡起来的声音。
谢珩弯腰捡起地上的牛奶盒，随手扔进垃圾桶，又抽了两张纸擦掉了地上的一串奶渍。
早读结束铃刚好响起，教室一下乱起来。
孙鹏立刻凑过来，压低声音道：“你胆子挺大。”
周屿：“怎么了？”
孙鹏往后看。
周屿也跟着看了一眼。
那个人已经起来了，正单手拎着校服外套往门口走。旁边几个男生跟他说话，他听一半不听一半，走到后门的时候把外套随手搭在肩膀上。
“ 他就是谢珩。”孙鹏说。
“嗯。”
“经常仗着家里能摆平到处闹事，最好别跟他有冲突。”
“哦。”
孙鹏沉默几秒。
“没了？”
周屿问：“还应该有什么？”
“……”
孙鹏推了推眼镜。
“算了。”
第一节是数学，老师姓张，五十多岁，讲话很快。
讲到一半，张老师突然停下。
“谢珩。”
后面没有动静。
张老师抬高声音：“谢珩。”
周屿往后看，谢珩又睡着了。
这次连校服都懒得垫，手臂横在桌上，整个人趴得很平。
旁边同桌似乎已经习惯了，拿笔戳他一下，谢珩抬起头。
“嗯？”
张老师脸色很难看，应声问：“睡得挺香？”
谢珩揉了一下后颈：“还行。”
前排有人没忍住笑了一声，很快又憋了回去。张老师脸色更难看了，转身在黑板上圈了题。
“第三问，你来讲讲。”
谢珩眯着眼看黑板。
周屿也看了一眼。
是一道函数题。
张老师刚讲完前两问，第三问其实不难，但要用到前面的答案。
谢珩没有说话。
张老师抱着手臂。
“继续睡啊，怎么不睡了？”
谢珩还是不说话。
周屿低下头，在草稿纸上写了几行，把纸往桌子最右边推，从后面的角度，应该刚好能看见。
几秒之后，身后传来轻响。
谢珩开始答题，说得不算特别流畅，但答案是对的。
张老师脸色稍微好了一点。
“会做还天天睡，你但凡把睡觉的时间拿一半出来学习，都不至于在年级垫底。”
老师继续讲课。周屿刚准备把草稿纸收回来，背后忽然伸过来一只手，两根手指夹住了纸的一角。
周屿没松，两人一个往前，一个往后。
纸被扯得绷直。
周屿回头，谢珩说：“借我看看。”
“讲完了。”
“我没听。”
“……”
谢珩神色很自然。
“刚才睡觉了。”
周屿松手，纸被抽走。
过了两分钟，又从后面递回来，最下面多了一行字。
——字真丑。
周屿看了一眼，把纸折起来。谢珩踢了踢他的椅子，周屿没回头。
又踢一下，还是没回头。
第三下的时候，周屿直接把椅子往前挪了一大截。
谢珩没踢着。
孙鹏趴在桌上，肩膀一直抖。
周屿问：“你笑什么？”
“没有。”孙鹏否认得很快。
周屿看了他两秒，孙鹏忍了忍，还是压低声音道：“你是真不知道他在叫你？”
“知道。”
“那你还不理？”
“上课。”
“……”
孙鹏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他又偷偷往后看了一眼。谢珩倒没生气，他一只手转着笔，另一只手搭在桌沿，正盯着周屿被挪远的椅背看。
察觉到孙鹏的视线，他抬了下眼，孙鹏立刻转了回去。
“反正你悠着点。”他小声说。
“什么？”
“没什么。”
孙鹏低头看书，不说话了。
午饭的时候，周屿没有去食堂，他在教务处领书。
书很多，十几本教材加练习册摞在一起，几乎挡住视线。
教务老师问他：“能拿吗？”
周屿说：“能。”
其实有点勉强，刚走出办公室，最上面的物理练习册就开始往下滑。
周屿抬起下巴压了一下，没压住，一本书啪地掉在地上，但他弯不下腰。
正准备先把手里的书放下，一只手从旁边伸过来，捡起地上的练习册。
周屿抬头，谢珩嘴里咬着一根冰棍，旁边还有两个男生，其中一个就是早上坐他旁边的人。
谢珩拿着书，看了一眼封面。
“转学生待遇不错啊。”
周屿：“什么？”
“还能单独发新书。”
“……”
周屿说：“这是正常待遇。”
旁边的人笑起来。
谢珩三两下把冰吃完，随手一扔，冰棍棒飞进旁边的垃圾桶。
“能拿得动？”
“能。”
说完，最上面的一本又开始滑动。
谢珩伸手按住。
周屿：“……”
谢珩：“挺能。”
周屿没说话，谢珩直接从他怀里抽走一半。
“几班？”
周屿看着他，谢珩也看过来，几秒之后像是想起来了。
“哦。”
“一个班。”
旁边的人笑得更厉害。
“珩哥，你睡傻了吧？”
“滚。”
谢珩抱着书往前走，周屿只能跟上。
到了教室，谢珩把那摞书往周屿桌上一放，很重的一声。
周屿把剩下的放好。
“谢谢。”
谢珩正准备走，听见这句话，又回头。
“你还挺有礼貌。”
周屿：“应该的。”
谢珩看了他两秒。
“那早上我问你话的时候怎么没这么有礼貌？”
周屿认真想了一下。
“你那时候没问话。”
谢珩：“？”
“你踢我椅子。”
旁边两个男生没忍住笑了一声，谢珩偏头看了他们一眼，两个人立刻收声。
谢珩转回头继续问：“那我踢你椅子干什么？”
“不知道。”
“……”
又是一阵无言的对视，过了两秒，谢珩问：“不知道你还躲？”
“影响我听课了。”
谢珩像是被他这个答案噎了一下，谢珩低头笑了一声，然后重新看向周屿：“那我给你写的字看见了？”
“看见了。”
“怎么没反应？”
周屿把练习册从最下面抽出来，按照科目放好。
“要什么反应？”
谢珩停了一下，似乎也没想好。
周屿抬头等他。谢珩被他看了两秒，忽然问：“我说你字丑，你不生气？”
“不生气。”
“为什么？”
“确实不好看。”
“……”
这回旁边的人彻底笑出了声，谢珩也笑了。
“你还挺有自知之明。”
“嗯。”
周屿把数学书放好，又去拿下一本，谢珩没走，靠在旁边那张空桌上看他收拾。
最后几本书摞好，终于收拾完了，谢珩也站直身体。走出去两步，又被周屿叫住。
“谢珩。”
他回头。
周屿从桌上拿起一本物理练习册。
“你的。”
谢珩看了一眼，刚才帮他搬书的时候不知道怎么混进去的。
他伸手接过来。
“你知道我名字？”
周屿觉得这个问题有点奇怪。
“上面写了。”
“哦。”
谢珩拖长了一点声音，周屿没再理他，转身坐下，谢珩却还站在旁边。
过了几秒，他忽然问：“周屿是吧？”
周屿抬起头：“嗯。”
谢珩拿着那本练习册，在手里轻轻拍了两下。
“记住了。”
他说完就走了。周屿看了一眼他的背影，又低下头继续收拾东西。
旁边一直没说话的男生跟着谢珩出了教室，走到拐角，才搭着他肩膀问：“不是，珩哥，你今天怎么回事？”
谢珩把他的手拨下去。
“什么怎么回事？”
“帮人搬书啊。”
“顺手。”
“你什么时候这么乐于助人了？”
谢珩脚步没停。
“滚。”
那人笑了一声，又回头往教室里看。
周屿还坐在位置上整理东西，头都没抬一下。
“你觉得这转学生挺有意思？”
谢珩也回头看了一眼，只一眼，很快收回来。
“话多。”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开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