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未曾见过的人 搬离旧房子 ...

  •   搬离旧房子的第三天,林晚做了一个梦。

      梦里是一场陌生得近乎真实的雨。她说不清为什么,却觉得自己仿佛已经在这里站过很久。街道被水淹没,红绿灯在雨幕中反复闪烁。她赤着脚站在马路中央,冰凉的积水漫过脚踝。周围没有车辆,没有行人,连商铺的灯牌都熄着,整座城市像被某种无形的力量遗弃了。

      远处站着一个人。白衬衫,黑色长裤,身形清瘦挺拔。他背对着她,站在倾盆大雨里,却没有被雨淋湿。落向他肩头的雨滴像被一层看不见的东西挡住,在半空极短地停滞,又无声滑向两侧。

      林晚看不清他的脸,只看见他垂在身侧的手。他的手腕上系着一根很细的黑绳,末端坠着一枚银色的圆环。她莫名觉得那个人在等她。

      “你是谁?”她朝他走过去。

      脚下的积水很深,每一步都像踩进某段沉重的记忆。可无论她走多快,两人之间的距离始终没有缩短。

      她开始奔跑。雨水扑在脸上,模糊了视线。

      “等等。”

      那个人终于有了反应。他慢慢转过身。

      就在林晚即将看清他面容的一瞬间,天空忽然响起钟声。

      咚。她脚下的水面裂开一道细缝。

      咚。裂缝迅速向远处蔓延,像一面被打碎的镜子。

      咚。那个人望着她,嘴唇动了一下。

      林晚没有听见声音。可她知道,他说的是:“你怎么还是来了?”

      下一秒,世界骤然坍塌,脚下碎裂的水面猛地向下陷落。她甚至来不及喊出声,失重感便先一步攫住了她。

      林晚从梦中惊醒。窗外天刚蒙蒙亮。空调发出低沉的运转声,浅灰色窗帘被风吹起一角。她躺在床上,胸口剧烈起伏,额头已经出了一层冷汗。手机屏幕显示清晨五点十七分。

      房间很陌生。她盯着天花板看了很久,才想起自己已经搬到了新家。

      这是父亲给她和奶奶租下的一套两居室。小区建成不久,墙壁洁白,地板光亮,窗外是整齐排列的住宅楼,连楼下绿化带里的树都像刚栽下不久。一切都比旧房子干净、宽敞,却也没有任何属于她的痕迹。

      林晚抬起手,按住仍在发疼的太阳穴。梦里的画面还没有完全消散。那个人的身影、黑色的手绳、悬在水面上的雨滴,以及最后那句没有声音的话,都清晰得不像梦。

      她翻了个身,碰到枕边一个坚硬的东西。是那把钥匙。林晚怔了一下。她明明记得,昨晚睡前把钥匙放进了书桌抽屉里。

      她坐起来,打开床头灯。黄铜钥匙安静地躺在白色床单上,枕边还留着一道被它压出的浅痕,表面泛着暗淡的光。那两行刻字已经消失了,背面只剩下细微的磨痕。

      她将钥匙握进掌心。没有钟声,没有寒意。窗外的鸟依旧在叫,时间也在正常流动,仿佛旧房子里发生的一切都只是她太累之后产生的幻觉。

      林晚下床,走到书桌旁。抽屉是关着的。她拉开,黑色笔记本仍放在里面。

      她确认钥匙昨晚就在这里。因为睡前,她甚至特意将一本很厚的辞典压在上面。可现在,辞典仍好端端压在原来的位置,连书脊的方向都没有变,钥匙却越过关着的抽屉,出现在了她枕边。

      林晚低头看着掌心,心里忽然生出一种说不出的不安。它不像一件被人遗落的旧物,更像一个活着的东西,一个会选择去处,也会寻找主人的东西。

      卧室门外传来轻微的脚步声。林晚迅速合拢手指。

      奶奶推开门,身上穿着深蓝色的薄外套。“醒这么早?”

      “做了个梦。”

      “认床吧。”奶奶看了她一眼,“新地方住几天就习惯了。”

      她转身要走,林晚却忽然问:“奶奶,你相信有些梦是在提醒人吗?”

      奶奶的脚步停住。“提醒什么?”

      “不知道。”林晚犹豫片刻。“我梦见下雨,还梦见一个从来没见过的人。”

      奶奶背对着她,沉默了很久。清晨的光从客厅窗户照进来,将老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奶奶的一只手还搭在门把上,指节却久久没有松开。

      “没见过,不代表从来没有遇见。”

      林晚愣住。“什么意思?”

      奶奶转过身,神情已经恢复平静。“梦里的事,醒了就别想了。”

      她走进厨房。很快,水龙头的声音响了起来。林晚站在门口,心里的疑惑却没有因此减少。

      奶奶最近总是这样。明明说了什么,却又像什么也没说,像是在守着一件已经埋藏了很多年的秘密。而那个秘密,或许从她拿到钥匙的那一刻起,就已经重新醒来了。

      上午九点半,林晚出门去学校。暑假还没有正式结束,但学院提前安排了志愿者培训。她下学期要参与新生接待,因此需要回校开会。

      陈小禾已经给她发了十几条消息,从催她起床,到抱怨天气,再到控诉她三天前没有参加聚会。最后一条是:“林晚,你要是再迟到,我就把你大学第一年所有丢人的事告诉新生。”

      林晚回了一句:“你自己知道的也没有几件。”

      陈小禾秒回:“我可以编。”

      看到这句话,林晚终于笑了一下。她换好鞋,走出家门。电梯门即将关闭时,一只手忽然从外面伸进来,感应门重新打开,一个年轻男人走了进来。他向林晚点了点头,按下十六楼。

      林晚住在二十三楼。电梯缓慢下降,运行到十八楼时,灯忽然闪了一下。紧接着,电梯猛地一顿。林晚的身体被惯性带得向前倾,扶住墙才勉强站稳。顶灯熄灭了,黑暗骤然降临。

      “怎么回事?”男人按了几下开门键,没有反应。

      几秒后,应急灯亮起,昏暗的红光笼罩着狭小的空间。通风口还在低低作响,金属轿厢里却像一下子闷了许多。

      林晚听见自己心跳得很快。她并不怕黑,却莫名想起了梦里那场雨,以及旧房子里忽然停止的一切。

      男人按下报警按钮。对讲机里传来杂音,物业工作人员说电梯临时故障,维修人员已经赶来,让他们不要慌张。

      “应该很快。”男人安慰她。

      林晚点了点头。她下意识把手伸进口袋。指尖碰到钥匙的一瞬间,电梯里忽然响起一声细微的机械转动声。咔哒,像有什么锁被打开了。

      林晚的身体僵住。她慢慢低下头。钥匙隔着衣料微微发热。与此同时,电梯显示屏上的数字开始跳动。十八,十七,十六,可电梯明明没有下降。男人也察觉到了异常,皱眉盯着屏幕。

      “显示器坏了?”

      数字还在继续变化。十五,十四,十三。速度越来越快。十二,十一,十。每跳过一层,林晚耳边都会出现一声极轻的钟响。男人似乎听不见。他只是反复按着呼叫按钮,抱怨信号不好。林晚握紧钥匙,那股热度越来越明显,几乎灼痛掌心。

      显示屏上的数字跳到七,六,五。林晚突然产生一种极其荒谬的感觉。它不是在显示楼层,它在倒数。

      四,三,二,一。当数字归零时,电梯顶灯猛地亮起,所有声音同时消失。

      男人维持着低头查看手机的姿势。屏幕上的时间停在九点四十三分零八秒,应急灯的红光静止在他侧脸,连空气中的细小灰尘都悬在半空。

      林晚不敢呼吸。时间停止了,只有她还能动。

      电梯显示屏上原本的“0”缓慢熄灭,几秒后,浮现出一个她从未见过的符号,像两个相互交叠的圆,与钥匙柄上的纹路完全相同。

      林晚从口袋里拿出钥匙,它表面流动着极浅的金色光芒。在电梯左侧的金属墙壁上,原本平整的表面逐渐出现了一道门的轮廓。门很窄,没有把手,正中央有一个钥匙孔,大小与她手中的钥匙刚好吻合。

      林晚站在原地,浑身发冷。理智告诉她,这不可能。电梯轿厢外本该只有封闭的井道,不可能凭空多出一扇通往别处的门。可那道轮廓越来越清晰,门缝中渗出一种幽暗的蓝光,光线里似乎浮现出许多混乱的画面。

      她看见旧房子的阁楼,看见雨中的街道,看见一个穿白衬衫的少年站在学校的梧桐树下。他的脸被光影遮住,右手腕上系着一根黑绳。林晚的呼吸停了一瞬。是梦里的人。

      少年像是隔着很远的时间望向她。下一秒,他忽然转身。一辆失控的汽车从街角冲了出来。

      林晚下意识向前一步。“等等!”

      画面消失了,门后的蓝光也在一瞬间熄灭。时间重新开始流动。电梯剧烈晃动了一下,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猛地松开。

      男人猛地抬头。“刚才是不是动了?”

      林晚仍站在那道已经消失的门前。金属墙面光滑冰冷,只映出她苍白的脸。

      “你没事吧?”男人问。

      她低头看向钥匙,它已经恢复了普通的黄铜色,仿佛刚才出现的一切都不曾存在。

      “没事。”林晚听见自己说,声音比想象中平静。

      几分钟后,电梯门被从外面打开。维修人员让他们依次出去。

      陈小禾已经在学校群里疯狂催促,林晚站在十八楼走廊上,却迟迟没有移动。她脑海里不断重复着那个画面。梧桐树,白衬衫,右手腕上的黑绳,以及那辆从街角冲出来的汽车。她不知道那是过去,未来,还是钥匙制造出的幻觉。唯一能够确定的是,她见过那个少年。至少在梦里见过。

      林晚到学校时,会议已经开始了几分钟。她从礼堂后门悄悄进去,陈小禾坐在倒数第二排,正向她疯狂招手。

      “你终于来了。”

      林晚在她旁边坐下。“电梯坏了。”

      “你怎么脸色这么差?”陈小禾压低声音,“被困很久?”

      “十几分钟。”

      “那也不至于像见鬼了一样吧。”

      林晚没有回答。台上的老师正在介绍新生接待流程,大屏幕上不断切换着时间表和分组名单。

      她打开手机,九点五十八分。从她出电梯到现在,时间流逝正常。可她清楚记得,在电梯里,手机曾停在九点四十三分零八秒。

      她点开相册,明知道自己刚才根本没有拍下任何东西,还是不死心地翻了一遍。没有照片,也没有任何异常留下的痕迹。她又检查录音、备忘录和通话记录,像是想从这些最普通的记录里找出那几分钟曾经被停住的证据。

      什么都没有。钥匙安静地躺在她口袋里。

      “你是不是没睡好?”陈小禾看着她,“搬家累的?”

      “可能吧。”

      “晚上一起吃饭?”

      “再说。”

      陈小禾瞪她:“你每次说再说,就是不去。”

      林晚侧过脸:“我今天真的有事。”

      “什么事?”

      她不知道该怎么解释。难道说,她在电梯里看见了一扇不存在的门,还看见了一个梦里出现过的人?陈小禾大概会立刻联系精神科。

      “我要查点东西。”

      “查什么?”

      “梦里的陌生人为什么反复出现。”

      陈小禾沉默两秒。“林晚,你最近是不是小说看多了?”

      台上的老师忽然点名:“三组负责南门接待,组长是……”

      大屏幕切换到志愿者分组表。林晚原本没有在意,直到一个名字出现在屏幕右下角。沈砚。

      她的目光停住。那个名字旁边附着一张照片。照片上的男生穿着白衬衫,眉眼清隽,神情安静。黑色短发微微垂在额前,目光越过镜头,像在看一个比拍摄者更遥远的地方。

      照片里的脸对她而言完全陌生,可那身白衬衫和清瘦的轮廓,以及腕间若隐若现的黑绳,却与梦中的身影一点点重叠。

      林晚几乎在第一眼就认出了他,她的手指微微收紧。

      “怎么了?”陈小禾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沈砚?”

      “你认识他?”

      “当然认识。”陈小禾理所当然地说,“建筑学院那个很有名的学长啊,去年休学了一学期,今年刚回来。听说成绩特别好,人也长得帅,就是不太爱说话。”

      “他为什么休学?”

      “不知道。”陈小禾想了想,“有人说是生病,也有人说他家里出了事。”

      林晚盯着屏幕上的照片。“你见过他吗?”

      “远远见过一次。”

      “他一直戴着那条手绳?”

      陈小禾凑近屏幕:“你观察得也太细了吧。”

      “你见过吗?”

      “好像是吧。”她不太确定,“怎么,你对他有兴趣?”

      林晚没有回答。屏幕上的照片被下一页内容取代,那个名字也随之消失,可她心里的不安却越来越清晰。

      会议结束后,礼堂里的人陆续离开。陈小禾被其他同学叫走,林晚一个人坐在原位,重新打开志愿者群。

      群成员列表里果然有沈砚,头像是一张深夜钟楼的照片。她点进他的主页,朋友圈只显示一条横线,没有更多信息。林晚犹豫很久,最终没有发送好友申请。

      或许只是巧合。梦境会拼凑人在无意间见过的面孔。她也许曾经在校园里与沈砚擦肩而过,只是自己没有记住。至于电梯里的画面,也可能是短暂缺氧造成的幻觉。她努力为一切寻找合理的解释。

      直到手机忽然震了一下。志愿者工作群里,有人发了一条通知。“下午临时增加一次路线熟悉,三点在南门集合。”

      紧接着,组长回复:“收到。”头像是那座深夜钟楼,昵称只有两个字,沈砚。

      林晚盯着那条消息。几乎同一时刻,口袋里的钥匙轻轻震动了一下,像一颗沉睡许久的心脏,第一次恢复跳动。

      下午两点五十分,林晚提前到了南门。太阳很大,林荫道上浮动着热气,树叶被晒得发亮,浓密的蝉声从高处一阵阵压下来。远处有学生拖着行李箱经过,轮子压过石板路,发出连续而清脆的声响。

      她在树荫下等了几分钟,其他志愿者陆续到达。三点整,负责带队的老师还没有出现。

      林晚站在人群边缘,几次看向校门方向。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来得这么早。或许只是想确认,那个叫沈砚的人是否真的存在。也可能,她想知道他是不是梦里的人。

      有人从马路对面走来。白衬衫,黑色长裤,身形清瘦挺拔。他单肩背着黑色帆布包,步伐不快。阳光从梧桐叶间落下来,明暗交错地掠过他的脸。

      林晚的身体骤然僵住,梦中的画面与现实重叠。她看见他右手腕上的黑绳,绳子末端坠着一枚很小的银色圆环,正是梦里的样子。

      沈砚穿过马路,朝人群走来。就在距离她还有几米时,他忽然停下。

      林晚以为他看见了自己。可他的视线落在她身后,那里立着一座已经停摆多年的老钟。钟面上的指针指向六点十三分。

      林晚莫名多看了一眼。这个时间明明毫无意义,却让她心口无端发紧,像身体比记忆更早认出了什么。

      沈砚看了很久。随后,他慢慢转过头。四目相对的一瞬间,沈砚的神情变了。他望着她,眼底掠过一丝极深的错愕。不像第一次见到陌生人,更像是在漫长的分别以后,重新看见一个本不该出现的人。

      林晚站在原地,手指无意识地攥紧衣角。

      沈砚没有立刻走近,他只是隔着几米的距离看着她。很久以后,他才低声问:“我们是不是在哪里见过?”

      林晚想起梦里那句没有声音的话。“你怎么还是来了?”

      她摇了摇头。“没有。”

      沈砚看着她,像是在判断这句话是真是假。片刻后,他移开视线。“抱歉。”语气平静而疏离,仿佛刚才的失态从未发生。

      他走到人群前面,开始确认名单,林晚却仍站在树下。她将手伸进口袋,钥匙不再震动。可它原本冰冷的表面,此刻正一点点变得温热。

      她低下头。钥匙背面出现了一道新的刻痕,是一个日期,二〇二七年十一月十七日。

      林晚怔住。今天是八月二十七日。她几乎是下意识地在心里算了一遍。距离这个日期,还有八十二天。

      她不知道十一月十七日会发生什么。也不知道为什么,在她见到沈砚之后,钥匙上会出现一个未来的日期。

      沈砚站在人群前,低头念着名单。念到她名字时,他停顿了一下。“林晚。”

      她抬起头。“在。”

      两人的视线再次相遇。那一刻,她忽然产生了一种难以解释的错觉,仿佛这个名字,他曾经念过很多遍,在不同的季节,不同的时间,以及无数个她已经忘记的世界里。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未曾见过的人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