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第003章 三万两 到 ...


  •   到了第三日,王氏就坐不住了。

      她到祖母跟前请安,话里话外绕着当家的事打转,最后笑吟吟开口:"妾身进门,理应替太夫人分忧。府里的账,不如交给妾身来理,也省得太夫人劳累。"

      满屋子的人,都把目光落在裴令仪身上。

      正堂里挤了不少人,除了几个得脸的婆子,还有各房的媳妇小姐。众人表面各坐各的,眼角却都往裴令仪身上瞟。这位从边关回来的嫡长女,昨儿才当众报了新夫人的账,今儿就撞上新夫人讨管家权,谁都等着看这一出戏怎么唱。

      前儿那一句三万两,早已传遍了侯府。府里上下都知道,这位新夫人和大姑娘,已经明里暗里对上了。今日王氏自请管家,冲的是府里的账,也是大姑娘的底细。

      祖母手里捧着茶,并没有急着应声,先抬眼看了一下裴令仪。

      裴令仪端坐在下首,脸上带着一点笑,看不出喜怒。

      王氏见祖母不接话,又把话头转向裴令仪:"说起来,大姑娘在边关长大,京中高门的规矩,只怕生疏了些。妾身想着,给大姑娘请个教养嬷嬷,好生学学女德女工,免得日后出阁,惹人笑话。"

      这番话一出口,堂上的气氛紧了一分。

      教养嬷嬷,说穿了,是往嫡长女院里插一根钉子,还要压着她的名声打。

      前世这一道坎,裴令仪是接了的。教养嬷嬷进院,明着是教规矩,暗里把她的一言一行都报到王氏耳朵里。她战战兢兢学了三个月,整个人瘦了一圈,还落了个规矩生疏的名声。如今重来一遍,她这一回不会再接。

      裴令仪没有恼。她抬起眼来,温温一笑:"多谢母亲挂心。"

      "只是令仪有一事,想先请教母亲。"

      "边关的军营,十万人的营盘,令行禁止,兵卒列队,错一步就要挨军棍。"她的语气不疾不徐,"这规矩,算不算规矩?"

      王氏没料到她这么接,顿了一下才说:"自然算。"

      "那令仪在边关长大,见过的规矩,怕是比母亲在深宅里见过的,还要多一些。"裴令仪看着她,脸上的笑容不变,"十万人扎营,号角一响,前军后军,左营右营,一盏茶工夫就各归各位。令仪小时候常爬到望楼上数,数来数去,从没数出过一丝乱。"

      "京中女眷的规矩,令仪也不是不会。母亲若不信,改日可以考校。"

      "这请教养嬷嬷的事,就不劳母亲费心了。"

      王氏目光闪了一下,又恢复如常,语气放得更软:"大姑娘既懂得多,那更该让妾身帮着把把关。昨儿我见大姑娘院里进出的人杂,想着给院里换几个得用的,也免得下人们欺主。"

      裴令仪听得分明,笑着摇了摇头:"母亲的好意,令仪心领了。我院里的人,都是亡母留下的老人,用着顺手,也念旧。母亲刚进门,何苦为这些琐事劳神。"

      她这几句话说得很轻。

      堂上有几个年轻媳妇没憋住,把脑袋低了下去,肩膀还抖了两下,那分明是在笑。

      就在这个时候,人群里响起一个怯生生的声音。

      "姐姐别气。"庶妹裴令柔从王氏身后探出半张脸,手里绞着帕子,声音软得发颤,"母亲也是为了姐姐好,姐姐这样顶撞,让外头听见了,该说咱们侯府没有规矩了。"

      她把话说得委屈,眼尾已经红了,做出一副替裴令仪着急的模样。

      裴令仪看了她一眼,没有接她的哭腔,只轻描淡写回了一句:"二妹妹这话,说得倒像是在替我着想。"

      裴令柔心里发急。这一招,她往常一哭就管用,怎么到了嫡姐这儿,反倒不好使了。

      她身子一僵,眼泪就在眼眶里打转,嘴上还要圆场:"我、我不是那个意思,我只是担心姐姐。"

      "妹妹这份担心,我记下了。"裴令仪笑了笑,把话头拨到一边,"先听母亲把话说完。"

      裴令柔张了张嘴,到底没敢再接,怯怯缩回王氏身后。

      王氏的笑容还挂在脸上,可捏着帕子的手指,一点点收紧了。她万万没想到,一个十五岁的丫头片子,敢当着满堂的人,把她递出去的招,轻飘飘又递回来,连带着把她养的那把软刀子,也一并挡了回去。

      "大姑娘好口才。"王氏缓过神来,又跟着笑起来,"只是女儿家,性子还是软和些好。大姑娘这样烈,传出去,怕是不好说亲。临安侯府那门亲,最看重女儿家的名声。"

      裴令仪垂在袖中的指尖,蜷了一下。

      临安侯府的那位世子,还有这门亲事,是她前世踩进去的火坑。那世子她前世见得太多了,成日里斗鸡走马,把侯府的家底当水一样往外泼,回头又嫌她将门出身,上不得台面。前世她嫁进临安侯府做继室,眼高手低地熬了几年,最后被一纸休书扫地出门。王氏提这门亲,是拿她后半辈子的命做筏子。

      时机还没有到。她不能在这里撕破。

      裴令仪垂下眼,做出一副被说动了的模样,垂着眼低声道:"母亲教训的是。是令仪莽撞了。"

      她主动服了个软,把台阶递给祖母。

      祖母这才开口,不咸不淡地把话圆过去:"行了,令仪还小,慢慢教。中馈的事,也先放一放,府里刚添了人,乱着,过阵子再说。"

      王氏脸上笑意不减,起身福了一礼,说"全凭太夫人做主",捏着帕子退回了座位。满堂的人看在眼里,谁都没吭声,眼角却都往裴令仪身上拐了一下。

      入了夜,裴令仪回到房里。

      绿枝已经点好了灯,见她推门进来,先递上一盏温茶。裴令仪伸手接了茶,让她下去歇着。

      房门在身后合上,屋里只剩她一个。

      她起身走到里间,从床头的暗格里,取出一个旧木匣。匣子是亡母留下的,落了一层细灰,铜扣已经旧得发乌。她前世嫁人后,这匣子就不知去向。重新活过来这一世,她得先把它护住。

      裴令仪打开木匣。

      里面躺着一支旧算盘,通身包浆油亮,珠子被磨得发滑。她伸出两根手指,指尖在算盘上拨了一下。珠子撞在档上,清脆地响了一声。

      就这一声脆响,她听了很多年。

      母亲拨珠子的手势,她到现在还记得。三根手指,无名指压着档,食指一颗一颗往上挑,快的时候,珠子哗啦啦连成一片响,听的人心都跟着提起来。

      她没再拨第二下。这东西的来路,她现在还不能说,现在也不必说破。她只是看着它,像看着一个很久很久没见的人。算盘的角上有一道浅痕,是早年磕出来的。她记不清是什么时候磕的,只记得这声音她听过很多回,多到闭着眼都能数出,是哪一颗珠子在响。

      在她很小的时候,母亲拨着算盘,她就趴在桌边听。算盘珠子一响,母亲就笑了,说账要自己算,路要自己去走。那时候她听不懂,只觉得那声音好听,像屋檐下的雨,一下接着一下,落在她心头上。母亲的手指很好看,拨珠子又快又稳,偶尔抬头看她一眼,笑她像只等食的小猫,口水都要滴到账本上去了。

      如今她全都懂了。

      她把匣子合上,坐回书案前,摊开那本空账本。

      重新活过来以后,她从记忆里翻出王氏的陪嫁账。一页接着一页,全是她前世后来才查到的数目。她指尖点在一处,停在了某个数字上。

      三万两。

      这是那张陪嫁单子上,虚报的那笔现银。银子没进侯府的门,王氏却拿它撑起了自己进门时的体面,又在往后的日子里,拿它当作本钱,一步一步把家底抓进手里。

      裴令仪盯着那个数字,拿起那支笔,在账本上记下第一笔。

      这笔账,我记下了。

      她数着这三万两银子。边关一石军粮,折银二两有余,三万两,就是一万多石的粮,够一个营的兵吃上大半年。换成炭火和棉衣,够多少将门孤寡过一个暖冬。换成父亲旧部里那些伤残的老卒,够他们买多少贴膏药,熬过多少个刮骨的寒夜。她在边关见过这些老卒,大雪封路的时候,他们挤在漏风的营房里,一个火盆轮流烤着十几双冻裂的手,谁也不肯先伸进去。

      她父亲定北侯守了十几年的边,最清楚这些。他常说,朝廷拨下来的每一文军饷,都是边关将士拿命换的。谁贪了军饷,谁就是拿边关将士的命,去填自己的腰包。裴令仪盯着这笔账,心里那点恨,慢慢落成了实打实的数目。账越算越清,路越走越明,她不怕等,就怕这四年不够用。

      算着算着,她好像又回到了边关。风从北边来,卷着雪粒子扑在脸上,割得人脸颊生疼。可她记得,那几年,父亲和她,还有那些老卒,都是这么熬过来的。如今这笔账,是她替他们讨的。

      算得越清,她的心反倒越静。

      数到最后一笔,她把手里的笔搁下,望着灯下那个数字。灯花又爆了一下,把她的影子晃了晃。她轻声问自己:"这笔账,该从哪里先翻?"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第003章 三万两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