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第001章 进府那日
雪 ...
-
雪。赐死的白绫。
裴令仪跪在雪地里,把这一辈子记过的账从头到尾又念了一遍。恩仇账翻到最后一页,上头没有一个恩字,全是仇人的名字。
父亲定北侯镇边十余年,最后栽在一纸通敌的罪名上,落了个满门抄斩。她这个嫡长女,先被临安侯府休弃,又被递了一条白绫。临死前她才把那些散落的账串起来,从继母王氏起头,到庶妹裴令柔,再到临安侯世子,最后到朝堂上那位权相,一个都漏不掉。
她把这笔账念出来,念的是他们每一个人。
王氏的陪嫁账是假的,三万两现银根本没进门。裴令柔的人情账,一笔一笔记得清楚,都记着她从临安侯府拿过多少好处。世子的婚书既是她的,也是他的把柄。权相的银钱账,牵着一整条见不得光的路。
她小时候是在边关长大的。父亲教她认战报,教她骑马射箭,也教她看人看势,常挂在嘴边的一句话,是将门的女儿眼睛要亮。后来父亲死了,边关那几年的风沙,她再也没能回去看一眼。临死前那几年,她总梦见边关,梦见营帐外的篝火,梦见父亲披着甲,在风里教她认天上的星子,说哪一颗最亮,将门的人就照着哪一颗走。
她至死没等来父亲的清白。
雪还在下着,白绫勒得她喘不上气。她把最后一点念想留给了下辈子,这笔账她迟早要算回来。
白绫套上颈子的时候,雪落进她领口,凉得人清醒。她想,下辈子若有这一遭,这些人,一个都别想跑。
她再睁眼时,满目都是红绸。
喜乐隔着院子飘进来,铜镜里映出一张少女的脸。那张脸她认得,正是她自己的,十五岁,眉眼还没长开,鬓边别着一朵红绒花,喜庆得刺眼。
屋外喧嚷,锣鼓声从二门一路漫进来。有人尖着嗓子喊新夫人进府了,一声叠着一声。
裴令仪盯着铜镜里的自己,一动不动。过了好一会儿,她才把袖中的手抬起来,摊开。指尖掐进掌心的那几道印子,已经发白了。
她没有掉眼泪,心里清清楚楚只剩下一件事。继母王氏今日就要进府。
她死过一次,又回到了这一天,离满门抄斩还有整整四年。
房门被人从外头推开,一个穿青布褂子的丫头探头进来,见她还坐在妆台前,先"嗐"了一声:"姑娘,您还坐着呢!外头新夫人都进门了,太夫人催您去正堂呢。"
这丫头是绿枝,自小跟着她的。前世绿枝跟着她陪嫁,替她挡过刀,至死没卖过她一句。
裴令仪看着她,神色和缓下来,应了一声:"知道了。"
绿枝上前替她理了理鬓角,嘴里一直没停:"要奴婢说,这新夫人一进门,府里可要热闹了。姑娘别怕,有奴婢在呢。"她说话像连珠炮,手上倒稳当,把衣襟给裴令仪抚平了,末了又小声补一句,"姑娘今儿脸色不好,是不是昨儿没睡好?"
裴令仪摇了摇头,没有接话,起身走到窗前。
天灰沉沉的,雪粒夹在风里斜斜地落。二门外停着花轿,陪嫁的箱子一抬一抬往院里抬,红漆木箱配着黄铜锁扣,抬箱的小厮一个个弓着腰,喘出的白气在冷风里糊成一片。
她在心里数了一遍,三十八抬嫁妆一抬不少。
前世这一天,她只当这排场体面,眼里只看见热闹。后来案子查下去,她才查到那张陪嫁单子,上面记着一笔三万两现银,从头到尾就是一行空数字。她还记得那单子上的字是行楷,落款处按着王氏娘家的印,墨色比别处浅。
这桩亏空,她前世查到后半段才摸出来。王氏拿这笔虚银去填了别处的窟窿,又在侯府的账上做手脚,把亏空转成进项。一层套一层,账做得花团锦簇,若不是她后来被人逼着对了一整夜账,也看不出破绽。
如今再看这三十八抬嫁妆,她连哪一抬该装银子、却装着粗布,都记得。
记忆没有出错。她真的回来了。
绿枝见她站在窗前久不出声,凑过来压低嗓子嘀咕:"姑娘,太夫人那头催得紧,再不去,那位商户娘子该说您摆架子了。"
裴令仪这才回过神。她对着铜镜,抬手扶了扶鬓边的红绒花,把脸上的冷意一点点收起来,换成一副温婉守礼的模样。前世她就是顶着这副脸,在继母手底下熬了半辈子,熬到死也没人看穿她心里那本账。今世,她要用同一副脸,做完全相反的事。
绿枝看得愣神,嘟囔了一句:"姑娘这一笑,奴婢瞧着都怕。"
裴令仪没答,转身出了门。
认亲礼摆在正堂。
祖母坐在上首,穿着一身鸦青的衣裳,手里的念珠转得慢。丫鬟仆妇站了满满一院子,一个个屏息等着。王氏换了一身正红的新妇装,手里端着茶盏,一步一步朝她走过来,笑纹堆得恰到好处。
按规矩,本该是裴令仪这个嫡长女拜见新母。王氏却抢先把茶盏递到她面前,声音软得能掐出水:"仪姐儿,往后咱们就是一家人了。"
裴令仪没有伸手去接,先抬眼把这个女人从头看到脚。
前世她叫了她半辈子母亲,临了才知道,那张温婉的脸皮底下,是一副吃人的心肠。
前世这个认亲礼上,她跪在王氏脚边,恭恭敬敬磕了头,唤出第一声母亲。王氏扶她起来,往她腕上套了一对翡翠镯子,说往后娘疼你。那对镯子她后来查过,是假的,水头最差的那种,专门拿来糊弄人。这一世,她不会再让那对镯子,套上自己的手腕。
她伸手接过茶盏,温婉一笑:"母亲抬举。"
"只是进府之前,"她看着王氏的眼睛,一个字一个字,说得很慢,"母亲该把账先算清楚。"
正堂里的说笑声,一句一句熄了下去。
"三十八抬嫁妆,排场是足的。"裴令仪把茶盏搁回托盘,杯底磕在漆面上响了一声,"只是那陪嫁单上,三万两现银,可曾抬进府门?"
王氏捏着帕子的手,紧了一下。
裴令仪直视着她:"光凭你当年的陪嫁账,母亲就该知道,有些账,翻不得。"
几个老仆对望一眼,又把头低下去,堂上一时没人接话。院角几个小丫鬟把头埋得更低,大气都不敢出。有几个胆大的,偷偷抬眼去瞧王氏的脸色,又飞快把眼收回来。正堂里静得能听见外头的雪。
王氏反应极快。她把手里的帕子往眼上一按,眼眶登时就红了,声音发颤:"大姑娘这是要赶妾身走?妾身一个商户出身的妇人,哪里算得来这些精细账。莫不是听了谁的闲话,误会妾身了?"
她一边说着,膝头一软,就要往下跪,身子晃了晃,扶住了身侧的丫鬟。
祖母皱起眉,伸手虚虚一扶:"进门头一日,闹什么?"又看向裴令仪,语气里带了几分敲打,"令仪,你母亲刚进门,有话,好好说。"
老太太活了这么大年纪,什么妖都见过。她瞧得出王氏这一哭是装的,也瞧得出令仪这丫头藏了话。可她刚死了嫡媳,府里正缺个主事的,王氏再不堪,也是新过门的媳妇,面子上得顾着。
裴令仪退后半步,垂下头,规规矩矩应了一声:"是。"
点到为止,她不再纠缠。满堂的人都看见,这个从边关回来的嫡长女,不是任人拿捏的软柿子。
她今日只要这一句。
夜里,雪还在下着。
裴令仪独坐房里,面前的案上供着亡母的牌位,铜镜映出她半张脸。屋里没点几盏灯,光昏昏的,把她的影子投在墙上,拉得老长。
绿枝端了热茶进来,见她坐着不动,便放轻了脚步,把茶搁在案边,又去挑了挑灯芯。灯芯爆了一下,屋里亮堂了些。她张了张嘴,想劝一句账明天再算,到底没说出口,只小声说:"姑娘,茶趁热。"
裴令仪应了一声,却没动那杯茶。绿枝见她不肯歇,又不好再劝,磨蹭了一会儿,忽然从怀里摸出一块油纸包,塞到她手边:"这是奴婢晌午偷留的桂花糕,还软和着,姑娘多少吃一口。"说完轻手轻脚退了出去,把门带上。
油纸包还带着点体温。裴令仪捏了捏,没有拆开,心里却软了一下。这丫头,前世也是这么笨拙地对她好,把好的都偷偷留给她,自己饿着。
亡母的牌位在案上摆着,香火已经凉了。她前世最对不起的人,除了父亲,就是这位早逝的母亲。母亲去时她还小,记不清她的模样,只记得一个很暖的怀抱,和满手墨香。
她没有掉眼泪,摊开一册空白的账本,提笔蘸了墨,在头一页写下四个字。笔尖落在纸上,稳得没有一丝颤。
前世满门抄斩,今世翻旧账。
写罢,她搁下笔,盯着那一行字念出声来,声音低得只有自己能听见:"仇人,都在我的账本上。"
另一头,王氏回了自己的院子。
门一关,她脸上那点笑就没了,像揭掉一层画皮。她褪下新妇的红衣,坐到妆台前,盯着镜子里自己的脸,忽然开口,声音冷得换了个人。
"去查。"
"大姑娘这两年,跟谁学了口算盘。"
身后伺候的婆子低头应了声是,悄声退了出去。
裴令仪这厢,指尖在空账本上虚虚一画。从王氏,到裴令柔,到临安侯世子,到权相,一路点过去,最后停在一处空白。
她盯着那处空白,终于开口,声音轻得只有自己听得见。
"父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