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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报到的人 2045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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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45年11月,燧人基地全面开工。
三千名工人、四百台设备、六座同时起吊的塔吊。戈壁的冬天来了,白天零下十度,混凝土要裹着电热毯养护,工人们管那些裹着帆布的桥墩叫"睡在电褥子里的巨人"。
11月17日下午,一辆从机场方向来的越野车停在行政板房门口。车门打开,下来一个穿深蓝色羽绒服的姑娘,十八岁,短发,拖着一个旧行李箱,箱子的一个轮子坏了,在地上磕磕绊绊地响。
她站在板房前,仰头看了看远处的塔吊,又看了看脚下冻得梆硬的地,然后深吸了一口气——戈壁的风灌了她一嘴的沙。
她咳了两声,走进行政办,把一张报到函放在桌上:
"沈音。物理与控制组,见习研究员。来报到。"
行政办的干事抬头看了她一眼:"稍等,我通知林首席——"
"不用。"门口一个声音说。
星瑶就站在门口,穿着军大衣,手里还捏着一份数据表。她看着沈音,沈音看着她,两个人隔着一门槛的沙尘对视了三秒钟。
"行李箱的轮子坏了?"星瑶先开口。
"从火车站磕坏的。"沈音说,"我拖了它四千公里。"
"我十八岁那年,拖着箱子出北京西站,也是坏了一个轮子。"星瑶侧身让开门口,"韩叔接的我。今天换我接你。走吧,先去食堂——戈壁上头一件大事,是吃口热饭。"
沈音跟着她走,忽然停下来,从羽绒服内袋里掏出一样东西,双手递过去。
是一本书。陈砚秋1997年版的《稀疏结构与连接主义》,书脊已经磨出了毛边,里面夹满了密密麻麻的纸条。
"书我看完了。"沈音说,"我有四十七个问题,写在纸条上。您当年说——'我没有答,我把它做出来了'。我来的意思就是:我想看看,答案是怎么被做出来的。"
星瑶接过书,翻了两页纸条,笑了:"十八岁,四十七个问题——比我当年多十三个。"
她把书还回去:"问题先收着。在燧人基地,问题是最不值钱的东西,我一天听两百个。你先干一件值钱的事。"
"什么事?"
星瑶把手里那份数据表拍在她怀里:"控制组上个月积压了三百份等离子体诊断报告。三天,读完,每份报告写一行批注——写你看到的'异常'。不查文献,不问别人,就写你眼睛看到的。"
沈音愣了一下:"读三百份报告……是您当年'多做三千道题'的意思吗?"
"不全是。"星瑶说,"读报告不是做题——做题是学会别人出的问题,读报告是学会自己找问题。聚变这条路,前面没有题库。"
沈音抱紧了那摞报告,用力和星瑶点了下头,拖着坏轮子的行李箱往宿舍去了。走出十几米,她忽然回头喊了一句,声音被风吹得七零八落,但每个字都很清楚:
"林姐姐!第214页的那个问题——**我也有了一个新的问法!**等我把报告读完讲给你听!"
星瑶站在风里,笑了。
十八岁的自己,好像正拖着箱子,从时间的另一头走过来。
三天后,沈音交回报告。三百行批注,工工整整,像三百颗钉子。其中第三百一十一份报告的批注,让整个控制组炸了锅——那份报告本身完全正常,是沈音在批注里写:
"这份报告'太正常了'。前后十七份报告的撕裂模萌芽位置都有±3毫米的漂移,唯独这一份是零。零不是稳定,零是传感器坏了。——建议查一下第7号探头的标定。"
拆开一查,7号探头标定日期被人误录成了未来时间,数据走了旁路。一个实习三天的新人,从"正常"里揪出了一颗坏探头。
周野把这条批注拍照发进了控制组的大群,配文:"各位,青苗榜第一名,不是白给的。"
星瑶只回了一句:"让她进时间编码的算法组。见习期,免了。"
十二月,基地之外,闻着火味来的人,也到了。
那天星瑶去北京开会,会议间隙,酒店大堂里一个金发碧眼的秘书拦住了她:"林博士您好,我们钱先生非常仰慕您,能否占用您十分钟?"
大堂咖啡区,一个五十岁上下、保养得极好的男人站了起来。深灰高定西装,腕表低调得恰到好处,笑容是那种练过的、精确到毫米的真诚。
"林首席,久仰。"他双手递上名片,烫金的字:金桥资本创始人钱多金。
"开门见山。"钱多金请她坐下,"金桥资本,管理规模四千亿。我们研究过全世界的聚变项目——贵国星核计划,是唯一一个我们认为值得下重注的。"
"星核计划不接受社会资本。"星瑶说。
"我当然知道,我没打算投'计划'。"钱多金笑着摆手,"我投的是生态——基地的配套、衍生的专利池、未来商用堆的特许经营权、乃至'燧人'两个字的品牌。林首席,火迟早要点着,点着的那天,一亿度的旁边站着的就是钱。我提前来,是表示尊重。"
"钱先生,"星瑶站起身,没有碰那张名片,"我给您讲个事。我外婆是位老中医,她家传了五代人的一本笔记。一百多年里,所有看过那本笔记的商人,都说'方子是好方子,就差一个会卖的人'。可我外婆说——药到病除,是药的本分;药要是想着货架,药就变了味。"
"火也一样。您说的'生态'、'品牌'、'特许'——火还没点着,您已经在给它标价了。星核的火,不为任何人预热市场。"
她转身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补了一句,语气平平,像陈述一条物理定律:
"另外提醒您一句:燧人钻木取火,取的是火,不是卖火的钱。当年第一个卖火的人,历史没有记住他的名字。"
钱多金捏着那张没送出去的名片,笑容第一次出现了半秒的停顿。然后他低声笑了,对秘书说:"有意思。查一下,这个项目所有的外围,谁能碰——资本不着急。火点着了,钱自己会来。"
12月26日,深夜十一点四十分。
星瑶在板房里改第一壁的仿真参数,桌上的手机忽然响了。是罗川。
这么晚来电话,不会是好事。她接起来,那边只说了两句话,声音疲惫得像换了一个人:
"林首席,偏滤器初样,热测试,第三十一个循环——"
"烧穿了。"
星瑶握着手机站起身,望向窗外。零下十九度的戈壁上,试验厂房的方向,灯全亮着,白得刺眼。
她抓起军大衣,一头扎进了风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