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核纪元》路栖影

42、一千二百个名字 2045年

　　2045年3月，北京，原工程中心大会议室。

　　墙上挂着一张三米长的白纸，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名字、单位和一句话简历。这是星核计划第一版《核心岗位建议名单》，一千二百个岗位，星瑶亲手拟的。

　　评审会上，会议室里坐了两排部委的干部。

　　基建司的一位副司长先开了口："林首席，名单我们看了，有一个普遍反映——核心组太年轻。等离子体物理组，平均年龄三十九岁；控制组，平均年龄三十四岁。这么大的国家工程，是不是……再平衡一下？另外，好几位德高望重的老先生反映，名单里没有一个挂帅的院士。"

　　"我解释一下。"星瑶站起来，走到那张白纸前，"这位副司长，您说的'平衡'，是指年龄还是指资历？"

　　"呃——都要考虑嘛。"

　　"那我用数据说话。"星瑶拿起笔，在名单上圈了一个名字，"等离子体组，我请的这位，四十一岁，在两大国际聚变装置上各待过七年，诊断系统从设计到报废的全周期他亲手干过两轮。'平衡'掉他，换一位七十岁、二十年没进过装置大厅的老先生——请问平衡的是什么？"

　　会议室安静了。

　　"名单上只有两种人，"星瑶说，"一种是做过的人，一种是做成过的人。年龄不在标准里。"

　　"小林同志，"另一位年纪大些的干部放缓了语气，"你要理解，国家工程，要考虑影响，要考虑团结。挂个帅，给老先生们一个位置，名单也好批。"

　　星瑶沉默了几秒。

　　"我师父陈砚秋先生，八十三岁，我请她做学术委员会主任——她答应了。郑守正先生七十八岁，我请他做少年培养组组长——他也答应了。"星瑶说，"这不是给位置，是他们配得上。但如果有谁觉得这个工程需要一个'帅'印挂在自己名字前面才肯来——那他来错地方了。这个地方的'帅'字，只挂在两个字前面：星核。"

　　陆副部长坐在主位，一直没说话。这时候他敲了敲桌子："名单原则，就按林首席说的定。两种人：做过的，做成过的。散会。"

　　名字，是一个一个谈回来的。

　　四月，周野办完手续，正式调入星核计划，任计算与控制组副组长。他收拾东西那天，给星瑶发了条消息："我把北京的房子退了。以后的家，好像在哪儿都不重要了。"

　　何美琳主动申请兼任星核计划对外协调办主任。任命下来那天她给星瑶打电话："先说好，我不是来给你打下手的。我是来看看，你把'先服务我的祖国'这六个字，能干成什么样。顺便——下次署名，我不会再让你了。"

　　"我等着。"星瑶说。

　　五月初，第一批核心科学家进驻戈壁。三百多人，住在板房里，白天勘测、打桩、审图纸，晚上在食堂改方案。戈壁的五月夜里还结冰，食堂的窗户上全是哈气。

　　进驻那天晚上，罗川把所有人召集到食堂，宣布了一件事。

　　"有人问我，这个基地叫什么名字。"罗川站在打饭的窗口前，嗓门压过了风声，"我原本想叫它'一号基地'，跟反应堆编号走。后来林首席给我讲了一个故事——"

　　他顿了顿，看向坐在角落里的星瑶。星瑶没想到他会提这个，那是半个月前冻土取样路上，两人闲聊时她随口讲的。

　　"三千年前的传说里，有一个叫燧人的人，在比这还荒的地方，钻木头，取出了人间第一堆火。"罗川说，"在那之前，人只能捡天上打下来的火、火山里喷出来的火——跟我们现在捡太阳的道理，差不多。"

　　"所以，这个基地，就叫——燧人基地。"

　　食堂里先是安静了一秒，然后不知道谁先鼓的掌，掌声哗一下淹没了窗外的风。

　　"钻木的人不知道自己能钻出什么，"罗川提高嗓门，"但他知道，火是能钻出来的。散会！各自领活儿！"

　　散会后，星瑶一个人在食堂外面站了一会儿。戈壁的夜空干净得吓人，银河像一条被打翻的钻石矿，从天这头泼到天那头。

　　她想起六岁那年问过的问题：星星为什么会发光？

　　十五年了。她从那道题出发，走了口算、走了奥数、走了论文、走了光子芯片、走了神经元，走到了这片离星星最近的戈壁上。

　　星星发光，是因为核心在燃烧。而人类离把一颗星星的核心攥在手里的距离，还差一座座像身后这样的板房，和一万个愿意住板房的人。

　　六月中旬，出了一件不大不小的事。

　　名单公示期的最后一天，一位德高望重的老院士——本来被安排在总体专家委员会——委托秘书退回了聘书。秘书转述的原话是：

　　"请转告林首席：聚变这潭水，比她想的深得多。点火之前烧钱，点火之后烧人。我不是不信她，我是不信任何人二十年。等她把第一壁的问题啃下来，我再来看她。"

　　秘书走了。办公室里，周野替星瑶不平："这也太狂了——"

　　"他说得对。"星瑶打断他。

　　她把这句话原封不动抄进了笔记本，抄在白板第六行的问号旁边。

　　"第一壁的问题。"她轻声念了一遍，"不破不立。老先生留了题目给我——那就先啃这个。"

　　三天后，她拨通了家里的电话。

　　"爸，"她说，"您还记得您那个没做完的课题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久到星瑶以为信号断了。然后，父亲的声音传过来，有点哑：

　　"我记得。我等这个电话，等了十六年。"